幻象大限-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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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坟场我就摸不准方向。牵着多福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半晌才走出了坟场。地
边的土岗告诉了我现在的方位,夜里我总是走到了这地方折回村的。
回到华家,多福的父母和两个妹妹都睡了,我们在锅台摸黑吃了一碗菜粥。
上午,大过半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们昨天去过城里。还捡了一条红头巾,多福
妈和妹妹都在打我头巾的主意,总找岔问我头巾的颜色花样。看了一遍又一遍,她
妈还把头巾扎在女儿脖子上,说这头巾若是文华的,再合适不过了。
她们每次都是这样把我的东西骗走了,所以我咬紧牙关,没有松口,也许我该
把这头巾送给巧儿,她那红红的脸蛋,围上一定比文华的黄纸脸好看。
东西没到手,多福妈也不泄气,文华像苍蝇围在我的屁股后。晚上,多福帮父
亲去生产队打豆腐,不回。
多福妈让我和自己两个女儿睡大床,用来讨好我,仿佛拿我当自己的儿子看待。
近十岁的我,对男女特别敏感。两床补得面目全非的破花被,千疮百孔。当文
华大大方方地和我睡一头,我的心跳急骤消失,她的如此关怀,我唯有忍痛割爱,
才说的过理。
心里却怨恨她的所作所为。
抱着极度的不平衡感,我离开了村庄,四处游荡,我想远远地离开她们。
第七章
我进了城,第一顿饭就吃了一个中年人重重的几拳,胸口阵阵作疼,晚餐不敢
再偷,改作乞讨。
乡下的那种行盗方法在城里行不通,为了不让公社进城的人看到我的狼狈不堪
的样子,我沿大街从城南走到城北,这就绝对不会遇到本村在城里做工的人。
越向城北行走人越稀少,房屋越低矮。
天夜前没选中过夜的角落,于是想到农村会有牛棚、草垛藏身,加快步伐出了
城。
城外,水汪里一片片摇晃的碎物和水气味,冷了我的心。
大路西边的水沟芦苇沙沙作响,我心灰意冷地退回城门洞,在城垛的墙脚下找
了一个距离城门十多米的土堆后躺下,一睡昏迷不醒。
高烧把我带到了天外的世界,我像快乐的鸟儿到处飞翔,沙洲、小河、芦苇荡、
灌木林是我的家园。
在这个角度里,少男少女们都生活在永恒的光明世界,雪山赋予她们洁白的羽
毛,大海赠给他们眼睛海洋一样的蓝色,她们的手脚像白玉一样纯洁高贵,这个世
界没有瘟疫、战争、洪水、自然灾害,也没有贫富悬殊,没有人压迫人,每一个人
都
是至高无上的,得到全国人的理解和尊敬,没有人认为先来到这个国家的人,
可以充当皇帝和主人,也不因为他为这个国家的出现,出过力,卖过命而高高在上
或指手划脚,无论是做神做鬼做人,都由您任意选择,即使所谓的众神之神,也不
能干涉各人行使自由的权力。
你可以任意选择自己生活的地方,同样的道理,您可以选择任何一种生活方式,
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事先你不能去预测未来的前途与命运,每个选择只有一次,
只能有一次。多么美好的仙境,我在天空飞呀飞呀,不知应在哪里落脚,我看到了
周文王的地牢,也看到了他演义的八卦,也看到了第四世纪冰川的洗礼,古国悲风
的长剑,霜天雪地,千万万人头落地。千古的鬼神,横行在千年命运史里、月宫、
皇城、天上人间,不计其数的读书客,抛落丹书在异乡,姓名未改的女鬼,在三秋
里奔丧。
我高昂着头颅,临空翱翔,不停止的飞行,升华的感觉竭尽了我的心力,全身
分裂在一个未知的领域化为乌有。
三天后,我从天堂归来,躲在一群女人的隧洞里,她们不是华丽的歌妓,而是
一群沾满煤灰的外乡人。
是她们进城讨饭时经过城墙,看见淹在雨水坑里的我。
这个半茅屋大的土洞,大概是一条由城外通进城里的地道,被堵塞已久,阵阵
的土腥气与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凭添了一份安全窝的氛围。
二三十个挤在一起虽拥挤不堪,但可以相互暖暖身体,乍一看会当她们是讨饭
的,其实她们只是出门寻找燃料的。她们
不带多少干粮,饿了就是讨一口饭,这块大平原上,多数的农家都能理会缺烧
的艰难。
平日,她们翻过城边的土坡,到树林的各个土洲上,下水捞灰,把热电厂的排
污河里流来的灰水里沉淀下来的煤灰捞起来,做成煤饼,晒一两个太阳,装上自己
的三轮车,推了几十里路回家。
二十多天后返回一趟,再凑齐一车回去,往返不止。
现在下雨了,煤饼不能干,拖住了这伙人,她们中有的人已打算去上游的厂区
捡点柴带回家,不等雨停。
昨天下雨木柴都是湿的,她们在洞口用木柴烧了一堆火,烤热食用的粮食,柴
烟熏得人喘不过气来,当我看到火堆上三叉棍的衣服,才感到自己还光着身于,身
下的碎草下面的部分,湿气很重,腹空心慌,松弛的神经又得紧张起来。
她们冷不防地冒出几句关心我的话,问我家在什么地方?
家中有什么人?我不想说实话,告诉他们我的家很远很远,家中没有任何人。
何妈笑我,你难道是从树丫子里捧出来的?她们都笑了起来,中间还有三四个
与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在阴暗的光线里,闪着水灵灵的眼睛。
一位满脸污垢的老妇,从火堆边欠起身子递给我半边烤热的玉米菜饼,苍老的
面孔,比手上的糊饼还要脏。
我无可奈何地吞下半个饼子,何妈起身对旁边的女儿道:“小红,你照看哥哥
一下,我去城里讨点吃的来。”
那个黄毛丫头,扎着一对鸡尾辫,看着我点头。
何妈脱下外衣,从枕头里拿出一件破烂的外衣穿上,左边白白的奶子,好像一
只白鼠从胸前的破洞里钻出来,她顺手在潮湿的土壁上抹了一把黑泥,把白白的奶
子抹得脏乎乎的,从人缝里钻出了土洞。
效仿她的做法,又有三四个女人有心地打扮了一下,拖着孩子往外走。有人劝
她们雨天别带孩子,不然会淋病的。一个脖子像长颈鹿的妇女说道:“我们这年纪,
哪讨得到饭,她不去怎么行?”
几个小时后,母女俩头顶一块破油布回来了,女人高吊的旧萱布裤、短短的上
衣全湿透了。
小女孩连打喷嚏,稀落的头发沾在脸上,小铁罐装了半罐杂食。
火边的老妇挪出一处站脚的地方,让母女拧干湿衣,细脸颈的女人,取下叉棍
上的衣服扔到我头上,把女儿的衣裳放在上面烤,自己穿着湿衣。
中间的几个妇女腾出母女原先的位肾,老妇替母女把铁罐放在火上。稍许,取
下催她快吃,母亲道已经吃过了,这点留做明天的早饭。
我挂念着何妈的收获,心里像揣了一只摆钟,来回荡悠,直盼到阿妈最后一个
回来。
老妇问何妈怎么去了这长时间,她说不想敲人家的门,多走了几条街,要不是
刚讨到一个白面馒头,她还想多讨一点。
她把馒头一分为二,让我和小红快点吃,还是热的,这馒头是饭馆的师傅泼了
一盆污水到她身上,作为赔礼给的。
何妈得了馒头心喜若狂。
下一个日子来临时,雨停住了。
天晴的早晨,悠悠的白云在蓝天里飘荡,使所有的人都提
起了精神,准备大干一场。
她们动作快捷地推出小车,扑向土坡。爬过坡,越过东边的树林,来到了密林
中的三角洲,在这个被世人遗忘的地带,扎起了地盘。
她们没有丝毫羞色地,自然地脱得一丝不挂,下水去用碗和铁罐捞起水下的煤
灰,倒进铺了碎草的柳筐里泌水,小孩在岸上把湿煤做成一个个煤饼,糊在空地上。
雨后的空气是凉的,她们争分夺秒,不见一丝凉意,吆喝孩子“接筐”,拖筐
的声音,清脆响亮。
何妈派我做小红的助手做煤饼,手脚要快,吩咐小红留点意,下游放牛的老头
来了给大伙报个信。
她们由河边捞到河心,捞到对岸。
几个回合动作都慢了下来。她们全身浸在水里,露出了一个头,我等不及何妈
递过筐来,自己淌下来,她惊呼水深危险,很多人都在水里看着我。
一不做二不休,我脱衣跳进水里,打着鼓泅游给她们看:“我会水,不会淹死
的。”
她们都笑了,小红在岸上为我的举动得意非凡。
未到中午,何妈说够了,扛着小红涉水登上了水中间的三角洲地带,第二遍过
河扛来了本轮车等物品,我们寻来地上的枯枝生火,何妈去上游洗衣,凉在疯长的
树桩上。
众人先后不等的捞足了煤,从对岸把各色各样的工具顶在头上过了小河。
老妇是最后一个,很显然,她体力不支,上岸时几次差点滑倒,衣顶的衣服也
打湿了,她躬腰驼背,一对干瘦的奶子像秋后的黄瓜挂在胸口,小肚松垮无力,肚
子像灌满了二碗未流出的河水。她凄惨的目光里流露出孤苦无助、饥荒、劳累、生
命垂暮,到了尽头的绝望。塌陷的两腮上,神经随骨瘦如柴的双手的摆动跳动着。
望着她完全变了形的体态,我的腿瘫软要倒下,老妇在原地站了三分钟,小肚
往上提了一口气才迈出了一步,她弯腰把身上的东西放在草地上,朝天的屁股像一
座原始荒山被沟辟出了一个大峡谷,我不由自主地淌下了泪水,人人都在忙午餐,
何妈接下我手里树枝,扭头瞥了一眼老妇,吹去我鬓发的水珠:“别嫌我们心狠,
她能熬住的。”
浑浊的河水,慢悠悠的流向前方,女人们围在草地上的一个雨水洼里,清洗发
脸和身肢,火红的太阳冲出了高空的云层,洒向大地闪闪的金光。
气温急剧回升,玉米饼、烤粥香在这桃园里飘散,水光闪闪的矮树丛,饱酥着
绿油油的生机,女人们在一堆堆灌木的蔽护下,光条条地唱着《小白菜》,说着她
们的感受。
老妇洗净了脸,也跟着年轻的女人一道说笑,这笑比哭更不幸更悲凉,她逃不
出前方待毙的死亡,死神的微笑离她是那样的近,让我不能不为她去担心,而她的
前途,还有这里所有女人的前途大概是一样的,从她们年轻的生命上我看到的是与
老妇一样的体形。
阳光给了她们欢乐和笑声,她们不会忘记此时在什么地方,伸起长颈,观察河
那边的树林。
一个稍胖些的女人问何妈如何安排我?何妈不知道,晚上她们就要上路回乡。
有太阳,烧过的细煤饼脱水很快,我和何妈小红共食一碗稀饭。她说家里还有
两个孩子,喂养不起更多的孩子,胖女人
道:“这孩子做事好机灵,您不会费太多的心事照看,就可以了,他还能帮您
做事,两年后就是劳力了。”
小红上前架柴,不慎绊到了挂铁罐的支架,滚热的汤粥溅到了何妈的奶头上,
她托起又长又饱满的乳房想甩掉滚烫的粥,又舍不得这点粮食。叫道:“快,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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