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6花月痕 作者:清.魏秀仁-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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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天倾地塌、海倒河倾。水陆官军喜跃,尽力鼓噪。陆兵纵马,水师鼓世,也如急浪怒涛,乘着风猛雨骤,不费分毫之力,将雨花台克复,扎起营来。那恶兽孽虫,却无影无踪了。
采秋下坛,荷生迎入舟中,笑道:“我道是如何斗法,只消静坐片时,我也会斗了。”采秋也笑道:“我不是妖,又不是仙,实在无法,只好如此胡弄局,掩饰耳目,你莫先笑。”一会,推上两个妖尼。荷生略问数语,知道做了无数淫孽,传令磔死,枭首示众。当下官军拔了雨花台,乘胜复了钟山石垒,金陵唾手可得。
荷生得意之至,就在采秋雨花台帐中,高开夜宴。香雪、秋英挡起琵琶三弦,唱些小曲。采秋道:“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你想这样取乐,是个大将军举动么?”荷生笑道:“偶一为之。”正举大杯要采秋喝干,只见四面灯光忽然碧澄澄、绿阴阴的,腥风起处,一女子赤身浴血,将一领衣衫向两人头上蒙来。空中铮的一声,女鬼就不见了。鼻中觉得腥臊得很,耳边隐隐听得说道:“你们须认得我是朱九妹!”吓得四个人只是发噤,红豆、香雪缩做一团。采秋、荷生将衣衫挣开,是件污湿湿的血衣。
此时灯光复亮,瞧地下有两片雪白的刀。荷生道;“怎的有这怪事?”采秋道:“这是有人暗害我们,那女鬼不是出来救护么?”正待说下,忽四边人声汹汹,万马齐奔,又像白天斗法时欢呶。两人出帐,青萍回道:“台下江水忽涌起十余丈,漂没数营,柳总兵奔出,将剑一挥,水便退了。现在薛总兵查点人马,安插去了。”说得荷生、采秋愕然,都说道:“祸是今日捉不了妖妇。”
正待入帐,四边人声又汹汹起来,说是“一片山峰盘旋天际,要向中军打落,是柳总兵驾云,挥往钟山去了。”荷生烦恼,携着采秋说道:“这般怎好?我同你性命只在顷刻。咳!不值哩!”采秋笑道:“不要怕,凭他天翻地覆,我同你还是金身不坏。譬如该死,此刻已是个刀头之鬼哩。”
荷生正要回答,瞥见春纤站在跟前说道:“妖妇压死了,原来是萧湘东爱的一个大锦鸡。他中了箭,闪入钟山,又做起法来,想要报仇,我将山石打回,就把他压死了。明日叫人抬来看吧。”于是大家安心。
看官,你道这朱九妹是何人呢?九妹,楚北人,年二十岁,有国色之目,能诗能文。前十年为贼掳来,依个女百长。百长怜爱他聪明伶俐,凡贼挑选识字民女,充个女簿书,把他隐匿不报。后来萧三娘挟了两个妖尼,挑选有姿色的妇女,百长隐匿不住。九妹见是选去为尼,也自甘心,便与同伴姓傅的,名唤善祥,一起出来。云栖得了善祥,月印得了九妹。适逢月印这半月是个男身,欢喜极了,携到桃叶渡船中,就要开荤。
不想九妹心如铁石,凭他刀割火囗,总不依从。幸是月印意中人多了,将九妹赤身锁在后舱,恰好舱中有把尖刀,到了半夜,九妹便自勒死。月印将尸弃在雨花台下,不准人埋。这夜显灵,救了荷生、采秋性命。虽是二人数该有人救护,终算是九妹功劳。
荷生后来查出履历,就替他请旌,又建个祠在雨花台下,题曰“朱贞女词”。后人有传其《贼中哀难妇》诗云:
晨光隐约上檐端,绎帻鸡人促晓餐。
顾影自怜风恻恻,回头应惜步珊珊。
虾蟆堆上听新法,蟋蟀堂前忆旧欢。
明日鸿沟还有约,大家努力莫偷安。
看官听说:贼以杀戮为事,其茶毒之惨,衣冠涂炭,固不待言,那妇女尤受其茶毒。起先男入男馆,女入女馆。相传江宁城中,有一妇背负婴儿,被驱入馆,这妇人迟回不行,贼骂,妇也回骂,将刀砍倒,儿压肩下,呼娘不绝,呱呱乱啼,惨不惨呢?又有一妇,怀绷数月孩儿,走到街上,忽袖出一剪,将欲自刺,后以泪眼熟视抱中儿,遂大哭,掷剪地上,仍向前走,惨不惨呢?六逆妻妾,唤做王娘,黄绢盖头,骑马跣足,这全是粤西西溪峒村媪。故此伪令,妇女不准裹足,违者斩首。已缠之足,想去束练,怎样走得动呢?而且叫这女人挑砖、背盐、浚濠、削竹签、开煤炭。相传有美妇背盐行烈日中,汗卤交流,肩背无皮,如着红衫一般,惨不惨呢?后来六道相屠,男馆女馆之禁既开。五妖为虐,男色女色之风尤炽。妖尼部下,有受污的女子,忿恨不堪,尼令绣帽,这女子就把污秽的东西来作帽衬,冀得压制妖法,同伴挟嫌出首,尼怒,令点天灯。你道天灯怎样呢?将帛裹四体,渣油,绑于杆上点着,叫唤数日而死,惨不修呢?正是:
人心有欲,制之为难。
涓涓横决,万丈狂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舍金报母担粥赈饥 聚宝夺门借兵证果
话说这年甲子元旦癸卯,逆计岁一百八十三元,周而复始,为上元甲子。荷生大兵,原是颜、林部的八千,紫沧子弟兵二千,后来又调了淮南北陆师四千、水师四千。这年正月,紫沧、包起、黄如心又带来湖南北精锐三千,连战皆捷。紫沧夺了江东桥,包起、如心夺了七瓮桥,连营江宁东门外。二月,卓然以所部克复镇江、常州诸郡县,直薄浒墅关。果斋以所部从广德、祁门一带复金、衢、严,直薄钱塘江口。金陵孤立,淮南北胜兵星罗棋布。大同健妇就如狼顾鹰疾,四下巡绰,颗粒茎草,无从入城。
伪王府供给,葱、韭、莱菔、白菜,价与黄金同秤。始而米尽,继之以豆;嗣而豆尽,继之以曲;既而曲尽,继以熟地、薏米、黄精;复尽,继以牛、羊、猪、鸭;复尽,继以海参、鱼翅、枣、栗;复尽,继以芒根、草根,调糖蒸食;复尽,继以皮箱,水泡细切,调蜜煮糜。伪官贼众,奄然一息,肩摩于路,内外城饿殍日以万计。有人捞得浮萍,煮成一盂,伪官抢夺,至相格杀。于是有人食人的事。后人诗云:
上天降丧乱,兵饥仍游臻。遗民何所食?树皮与草根。二者亦既尽,相率人食人。弱者强之肉,股膊味之珍。有子不肯易,骨肉原一身。或云食人者,其睛圜且殷。杀人还遭杀,利害仍相因。亦有良懦辈,忍饥丸泥吞。囗赢死尤易,未死罹烹燔。上苍胡不仁,驯致人食人!后来扫荡伯王府,每府厨房扫出男人阳物、妇人阴户,约有十余担。
大凡做人,无论是邪是正,总要有个纪纲,着点精神,才办得事。便是做贼,也要有贼的纪纲,有贼的精神。员逆自五逆相屠之后,便宠用了三个宝贝:一个蒙得天,凡搜掠良家子女,这人便先意筹画,始为伪指挥,继得大用;一个罗际隆,他把个妹进员逆为妃,又将自己妻妾也献与员逆奸宿,始为伪侍卫,继加伸后二字,做个侍卫头目,得役使众侍卫;一个黄开元,系女旦出身,员逆嬖之,性极刻毒,贼用火铬火锥、剥皮抽肠、点天灯诸刑,就是这人开端,始为伪监督,继为伪天官丞相。这三个宝贝,贼党背后都唤他做三尸。未几又尊信了五妖。你道这个材料,做个鼠贼,还算不得一个好汉,那里能守城池呢?
更可笑者,员逆以算命拆字的穷民,起而为贼,借口扫除贪官污吏,救民水火,却奉个天主教,得一处城池,男的呼作兄弟,女的呼作姊妹,便将兄弟姊妹,男归男馆,女归女馆,养活起来。你想剧贼掳抢得几多米粒,能够供得这多人口眷?就使东南各道都占踞完了,这不顺人情、不顾全局,也怎样守得一日呢?至如贼的政令,是无天地宗庙社稷之祭,无父子君臣之教,无天时人事婚丧吉凶之道。其所改之年,则日太平兴国;其所定之时,则改丑为好,改卯为荣,改亥为开,以三百六十六日为一年;其所改之字,则國为国,华为花,火为亮,老为考。蜂衙蚁队,还算什么?
当下饥民嗷嗷,员道方将伯王府所蒸的芒根草根,将蔗浆蜂蜜调匀,炼成药丸一般,名为甘露疗饥丸,颁给伪官,令民间如法泡制。不想民间芒根啮完,草根掘尽,更从何处找出蔗浆蜂蜜呢?天下饥,何不食肉糜,自古是有此笑话。起先饥民尚是夜里偷自爬城出来,以后贼令不行,竟白日数十队吊城而出。到得五月,员逆挨不得苦,服毒死了。伪王娘与伯丞相等,拥立伪太子范田为王,便每日黎明,大开北门一次,放出饥民。于是城外饥民,如恒河沙般。荷生自三月起,增设粥厂百余座,抚恤难民,尚自瘐死大半。
却说藕斋夫妇自与采秋别后,便染些寒疾,乍起乍倒,延及一年,竟成老病。这年春间,贾氏过世了。采秋闻讣,自然大恸。这会荷生扎营钟山,采秋扎营聚宝门,相去约有十里路。因采秋有母之哀,荷生便时时匹马驰来。就是春纤、瑶华等,也时时往来慰问。只见一路粥厂,倒毙极多。又见那粥厂门前,饥民四集,每厂约有整万,人多路狭,推排积压,老弱困惫的,不得半碗人口,尽多跌倒,爬不起来。而且道路矢秽,人气熏蒸,远远的就不堪人鼻。
采秋听说,向荷生道:“我闻古人赈饥,合要使分。你说那担粥的法最好,我三年提督的俸银,留着何用?这会兵荒马乱,也不是斋僧佞佛时候,我便将这担粥的法,行一个月,借此做我娘的冥福。”语毕,珠泪双垂。荷生忙道:“好极。明天我就替你效劳吧。”采秋道:“不忙。从来办赈,最怕中饱,壮哉雀鼠,哀此恂独,我们不犯着吃这亏。你的权重事多,这琐屑也不合大将军斤斤计较,我专派红豆办此事吧。”春纤、瑶华也道:“极是。”
于是聚宝门边,特设个熬粥所在。红豆管带二百健妇熬粥,四百个健妇担粥,四百个健妇押送。每厂担粥三担,专给那老弱困惫的人,每日就也照粥厂卯申两次开锅。以此采秋也时时单骑出来,或就在钟山营中宿歇。
一夕,钟山营中,天色靠晚,采秋来了。荷生正携入帐中,春纤提剑突人,采秋就要闪出,春纤举剑便砍。荷生惊慌无措,急行拦住。采秋竟变个白的雌兔,窜出帐外。春纤一剑掷去,兔遂两断。弄得荷生迷迷惑惑,说道:“怎的?怎的?”春纤笑道:“你道是采姊姊么?这便是那妖婢灵素。我再叫你去看一枝萧。”便擎着荷生驾起云来。
不转瞬,已到聚宝门。遥见瑶华、掌珠、宝书,都拥着采秋在帐前,瞧个似兽非兽、鲜血淋漓的东西。采秋一见荷生,便说道:“不是春妹妹,我们又落了妖人的套。”春纤笑道:“采姊姊,你要子细,这也是个假的。”采秋笑道:“是你带来,我只问你。”春纤笑道:“便我也是个山魈。”指着地下东西道:“再几日,你看我,不就是这样去么?”采秋笑道:“你去那里?”春纤道:“我从去处去。”荷生见他们说话,愈不明白,便向采秋道:“到底怎说?”春纤笑道:“这何难猜?你杀了采秋,采秋就也杀了你。”采秋向着荷生道:“你不要听他捣鬼,我两人的命,都是他杀哩!”瑶华也笑道:“这样看来,你两个竟是个魂魄。”说得采秋、春纤和大家都笑了。
荷生愈急起来,红豆只得指着地下东西,从实告道:“这是山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