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夜夜 作者:[苏] 康·米·西蒙诺夫-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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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安娜又说到怎样把他抬到营部,以及她看见他躺在担架上,并走到他跟前去。
现在她讲这些事情时,是以毫无顾忌,毫不害怕的眼光望着她。
“我看见您躺在担架上时的情形,”她说,“我真害怕,以为您已经死了。我开始吻您。随后您睁开了眼,立刻又闭上了。我又吻了您一下,但您再也不睁开眼睛了。 ”
随后,安娜又讲道,她同卫生员们怎样把他抬到河边,他们怎样乘驳船渡河,敌人又怎样开炮射击,因为这时几乎天亮了。
“完全同那次射击一样,记不记得?”她问。
“记得。”
“我真害怕极了!”她说。“这是最近时期第一次感到害怕。渡过河后,我就对卫生员们说,要他们必须把您送到这个军医院来,因为我要到这里来,要让人们特别关心您。但是这一点他们大概忘记了,他们要照看所有的人。”
“为什么您这么久都没来?”沙布洛夫问。
“我来不了。”她抱歉地说。“我渡过河去后就想,第二天夜晚上一定到这里来。哪知当天渡口被炸毁了,后来那里的伤员又非常多,在他们未完全渡过河之前,我被留在他们那里了。留了整整六天。现在您感觉得好一些吗? ”
“是的。”沙布洛夫说。“今天我已经坐起来,试着走路了。 ”
他俩沉默了一会,她又说:
“您知道吗,妈妈也在这里。 ”
“那时,您就对我说过……”沙布洛夫说,好像是在说很遥远的事情。“她就在这个村里吗? ”
“是的。我把您的情形讲给她听了。她也想到这里来看您,可是我一个人来了。 ”
“关于我的情形,您对她说了些什么? ”
“全部都说了。 ”
她说到“全部”时,沙布洛夫感觉到她的确说得很多。
“至于我,”安娜说,“您知道吗?现在我也得了勋章。 ”
“真的吗?”沙布洛夫说。“勋章在哪里?已经领到了吗? ”
“是的。 ”
“给我看看。 ”
她稍微揭开罩衫,他立刻看到军服上的“红旗”勋章,只是不像沙布洛夫所佩带的那样布满灰尘,失去光泽,而是全新放光的。
安娜也歪着眼睛,望了望勋章。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稍微抬起身来,把手肘支在枕头上。
“亲爱的!”安娜说,温柔地把双手伸到他的肩上。“亲爱的!”她又说一遍。
他拿下她的手,长时间地亲吻着,弄得她脸上绯红,可是她没有抽下手来,甚至没有缩回,只是聚精会神地,幸福地望着她。
“安娜,”他说,这时他觉得内心激动万分,如果此刻不向她表白自己的爱,那么几分钟后,等她走后,无论是谁先到他这里,护士也好,医生也好,他一定会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的。“安娜,假如不是战争的话…… ”
他想说假如不是战争的话,他会立刻把她从这里带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永世也不离开她。
“假如不是战争,我们也不会见面啊,是不是?一定是的!”她坚持地重复一句,好像怕他要同她争论一样。
“就是。”他说着。“我正想说这句话,你却猜中了我的心思。 ”
他第一次称呼她为“你”。
“我知道,我会做到的。”她说着,依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今天给了我一昼夜的假。我一定把您……”她哽住了。当她听到他不称她为“您”,而称她“你”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字眼变化的意义,她也想称他为“你”,但是看到他在生病,脸变瘦了,胡须也没刮,神色疲倦,显得年纪很大,好像是个老人,使她没有这样称呼她。
“我一定把您从这里带走。”她说。
“带走?带到哪里去?”
“到妈妈那里去。您在妈妈那里继续治病…… 妈妈那里,就是我们那里,她纠正说。——大概您已经能够转到那里去了。妈妈可以照顾您。我在家里时,我也可以照顾您。每天晚上我从家里出去,依然是在夜里运送伤员,早上回家来照顾您。”
“那你什么时候睡觉呢?”沙布洛夫轻轻一笑。
“等您病好的时候。”
她想对他说,难道他不懂得,他在她身旁时,她是睡不着觉的;难道他不懂得,他在她身边时,她是多么幸福,而且他也那么爱她。
但是她没有说这些,只是突然离开病床,向房门走了一步,然后又折转回来,在他的唇上急忙吻了一下,就跑出去了。
沙布洛夫以忧郁和期待的目光看了看同病房的人,看他们对他说些什么亦或讥笑一番。但是谁也没有做声,更没有嗤笑。只有躺在沙布洛夫旁边一个上年纪的,被截去一条腿的中尉,扭转身来,用和蔼动人的微笑,迎接他那忧郁的目光,沙布洛夫也不由自主地报以微笑。于是中尉完全转过身来,对沙布洛夫说道:
“您知道,失去世上的一切真是痛苦。我比任何人都失去得多,——谁也没有失去这么多,实在很痛苦…… ”
“是的。”沙布洛夫说,他想,大概此刻病友想起自己一条腿被截掉的事,应该对他说点好听的话和安慰的话。但沙布洛夫又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呢?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中尉用手摸了摸盖在断腿上的毯子说。“我是翻译员,按我的职业说来,没有这条腿也可以生活。甚至也许还能在某个司令部里做事,打仗。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在明斯克,我的老婆和女儿都被打死了,都牺牲了。但是很多人有同样的遭遇,有我这样经历的人,真是多极了。我想说的也还不是这个意思。除这些外,他们还把我一生从事的事业,毁得干干净净。您知道,近15年来我在研究什么?”他冷笑地说。
沙布洛夫沉默不语,等待他的下文。
“我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在研究德意志近代史。不,我此刻连谈也不愿意谈,关于这个问题我写了些什么,哪些对,哪些不对。我只知道,我永远不会再研究这个问题了,我一辈子也不干了。当我看见这一切和失去的一切之后,我再也不能研究他们的历史了。不能研究,不愿研究。我宁愿进残废合作社去做工,战争结束后,宁愿在小摊上卖啤酒,这比回忆我在什么时候研究过德国历史,要好得多。他妈的!也许,其他人会研究这些问题,甚至一定会有人研究的,但我决不研究它了。您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沙布洛夫说。
“您今后一切都会好的。”中尉忽然叹了口气,静静地把身子从枕头上一抬,低声说道。“会好的。她马上就要回来。您不要因为我在这里碍事而生我的气,她坐在这里时,我始终看着你们。现在我这个样子是可以原谅的。 ”
他气愤地伸出一只手,往截肢的地方猛地一击,粗暴地骂了一声,接着闭上眼睛,转过身去。他紧紧地闭着眼睛,默默地躺着。
沙布洛夫也闭起眼睛。他觉得,这样闭着眼睛等安娜回来会轻松些。他躺在那里,始终在漫无边际地想安娜。同时他又想到躺在他旁边的这个人,也许,自战争开始以来,他此刻第一次这样强烈地感到幸福的人对不幸者的同情。虽然此时他人的痛苦离他很遥远,但是他内心深处充满怜悯之心。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什么也说不出来。即使他此刻说出什么同情的话,躺在他身边的人也不会相信他的,因为他此刻满脸都是幸福的神色,这一点他自己已感觉到了。
沙布洛夫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想安娜的时候,安娜正在同一栋楼里,在学校下层一个小房间里,站在主任医生面前。
外科医生中,有很多人是虚无主义者,主任医生就是其中之一。他个子不高,体格健壮,体态微胖,脸色红润,眉毛胡子整齐得像墨笔画成的。他是个很好的外科医生,曾救活了不少的人。但是他认为,他对医学持怀疑态度;在施行手术的过程中,他总是特别冷静,谈到截肢时也开玩笑;他还爱说一些带双关语的笑话,哪怕有女人在场。安娜知道这一点。安娜认为,主任医生是最不善于听取他人意见和冷酷无情的人。
因此,她鼓起勇气,坚定地向主任医生房里走去,决定直截了当地向他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不让他给自己难堪,也不让沙布洛夫受委屈,更重要的是,不让他影响她获得的美满的新生活。
“尼古拉·彼得洛维奇。”她在走进房门时说。“我求您一件事。”
“我相信,您用不着截掉什么。”他微笑地说。“可惜,所有来求我的人,常常都是关于这类的事。对不对?”
“不对。”她说。“这里有个…… 大尉,沙布洛夫大尉…… ”
“沙布洛夫?啊,记得,记得。是碰伤。怎么?”
‘他快好了。”
“也许是的。那很好。这能怎么样?”
“我妈妈就住在这个村庄里…… ”
“这也很好。可是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呢?”
“我请求您。”她一面说,一面抬起眼来望着他,“我想,在他的伤还没有痊愈以前,让他到我们家里去。”
她瞪起咄咄逼人的眼睛,使主任医生把已经到嘴边的笑话收回去了。
“我想让他到家里去。恳求您……”
“为什么?”他认真地问。
“他在那里要好些。”
“什么原因?”
“他在那里会好些。”安娜倔强地重复说。“我知道,他在那里会好些。恳求您了。”
“怎么,他是您的亲戚吗?”
“不,但是…… 我需要这样。不然,我就不能…… 我很想同他在一起。”她不顾一切地说,决心在紧急关头说出任何话来,如果他逼着她说,她可以承认任何关系,甚至撒谎也在所不惜。
主任医生认为,他的护士和卫生员常同伤员或康复的人有一点浪漫的事情是很自然的,这不违反医院的规章制度,用不着去追究,不过他经常针对这些小秘密开一些粗俗的玩笑。而像这样坦白、公开、毫无顾忌地来请求他,还是第一次。
突然,他想起了遥远的伊尔库茨克的家,想起了孩子以及他在大学时代就钟爱的妻子,——关于这一切,他从来没有同任何人谈过。可是从这次谈话中,从这突如其来的请求中,从安娜的目光中,他简直茫然不知所措了,安娜用凶狠的、充满希望的目光盯着他,使他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手术台旁,正在施行复杂的手术。
很明显,现在他要来决定别人的生活命运。在这种时候,他不能说“让我看看,他自己感觉身体怎样”,或者说“按院规不能这样处置”,或者说“应该考虑考虑”,幸好,他没有打算说这样的话。在这里只需说:“可以”或是“不行”,他终于说道:
“可以,好吧。”
谈话出乎意外地短暂。其实主任医生也好,安娜也好,都不知道往下再说什么,特别是准备来争辩的安娜。她茫然地,完全沉默地在主任面前站了半分钟,甚至没道谢一声,就悄悄地走出门去。
一小时后,沙布洛夫被医生用小汽车转送到村子的另一端,河边的一个小屋子里。小屋下面,静静地流淌着碧蓝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