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4期-第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刘康抱住甘棠,像孵蛋一样把甘棠罩在自己的胳膊腿下。他就这样停留在她胸脯上。这不是个重点段落,但今天,他突然发现了意义:“你像一块饴糖!又甜又软又可以变形。”他马上就渴塑变形了。把这块饴糖变成一个从未变过的形。这块饴糖在形状上有无穷的可能,他不担心甘棠会折断或破碎。他感觉到两个女人的质地十分不同。周丽丽是玻璃杯,易碎易裂,得轻拿轻放,不能倒置;而甘棠就是一块饴糖,就是把她拉成细条,只要给她时间,她也能慢慢地复原,艰难地恢复成一块原来的糖。她有奇异的自我修复功能,像壁虎一样能让被咬掉的尾巴重新长出来。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刘康结束了一系列针对甘棠的杂技动作后,气喘吁吁地归纳婚姻与爱情的关系。他刚刚结婚半年,就已经闻到了坟墓的气味?甘棠对伫立在对面的婚姻一直是充满向往的。她理解的婚姻是鸟语花香的。坟墓这一词语让她吃惊。但这话来自洞悉了婚姻内部结构的刘康,就不可不信。但她对婚姻的向往,并不是被一句话就可以摧毁的。
布娃娃华丽、复杂的衣饰,在阳台明媚的阳光里滴着水。水珠在衣服的最下端,迟迟疑疑地不马上落下来。娃娃身上只剩下脱不下来的内衣。内衣白色,很干净。可那些黄色又卷曲的头发可是十分乱了。头顶上的一条辫子,已经松脱得快要散开了。甘棠拿起一把木梳,打算把娃娃的头发梳一梳。要说梳头,她可是很在行的。’曾给一个新娘子梳过婚礼盘发。新娘子是个时尚又挑剔的主儿。她挑丈夫挑到了30岁。一个女人对结婚那天发型的要求,不会比对丈夫的标准低。甘棠在梳头方面一定是具有天赋的。她表现在美发方面的才华倏地一闪,自己还浑然不觉,却被那双挑剔的眼睛看到了。甘棠倒是没给手里的娃娃梳那种能使脖子都僵硬的婚礼盘发,而是依原来的样子,在头顶分出一小部分头发,粗粗地编了个辫子。辫子从头顶垂下来,给一头卷曲的头发带来了秩序感。
辫子编到最后,需要系上一条带子。甘棠不想用简陋的橡皮筋,她想用一条彩色发带,最好是绿色,打—个有两对翅膀的蝴蝶结。
她一只手掐着那个麦穗一样的辫子,一只手开始寻找想象中的最好是绿色的发带。她先是把卧室里的所有抽屉依次拉开,找到了许久都没找到的一把剪刀,找到了失踪半年的剑桥英语磁带。她把寻找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到了客厅、卫生间,最后抵达了这座房子的边边角角,又意外找到了一些被认为已经丢失了的东西:比如丈夫的蓝色领带,她自己的无色指甲油,孩子的铁胆火车侠、战斗陀螺——这时,她猛然想到,在这个家里,除了自己这个中年妇女,没有别的女人了,更没有女孩儿,哪里来的女孩子用的小东西?她从一开始就是在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就在甘棠四处寻找一个比橡皮筋更好看的丝带的时候,她看见了日历。日历平卧在床头柜上的小平面上,在她拉开抽屉的时候,目光刚好落在了上面——4月8日。
要是不看日历就不知道今天是4月8日,不知道今天是4月8日,就说明她已经把这个日子成功地忘记了。如果这种忘记能很好地维持下去,与遥遥在望的昏聩的老年再很好地衔接上,那么4月8日就不存在了。4月8日给悄悄地擦掉了。擦掉了4月8日,甘棠的日子就不是每年365天,而只剩下364天,就像一棵菜,摘掉了一片黄叶子,剩下的差不多就都是绿叶子,可炒可炖,可冷切可热食。只有4月8日不能下咽,不但没营养,甚至有毒。
但现在,情况非常不好。她看见了4月8日,4月8日也看见了她。他们还互相认出来了。
找到那把丢失的剪刀,就是个不祥之兆。
其实,症状在4月5日就已经出现了。只是从未有过经验的甘棠不能觉察。
午休了,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午休时再不能继续坐着了。对甘棠来说,坐着是工作,走动才是休息。随人流走到单位餐厅门口,她突然站住了,不想进去。这是怎么了?往往坐到中午,早就饿了。坐着也耗热量,而她又没储存多少热量。十天有八天她早上不吃饭。午饭一定要吃。但今天却不想吃了,不饿。
不饿就是不饿。甘棠没进餐厅的门,而是来到了单位的大门口。
大门左侧是一家川菜馆,右侧是一家副食水果店。她曾在上午10时左右来到右侧的副食店买过面包、饼干之类的充饥之物;在上午9点30分到左侧的川菜馆吃过红油面条、酸辣粉。这两家店是甘棠确认自己无法把饥饿忍受到11点30分的援助站。
在门口她又停住了。像是在餐厅门口犹豫的延续。今天,甘棠的日常生活突然出现了平日没有的岔路口。她不知道应该往左还是往右,似乎往左也可,往右亦可。这反倒麻烦了,选择的空间越辽阔,越不能导致果断和正确。左侧餐馆里飘出一股葱在油锅里的气味,让她突然涌上一阵恶心。可她昨天还吃了那里的一碗担担面。那里面肯定有葱,她喜欢葱的辛香味,能压住油的腥味。
甘棠迈步向右侧的副食店走了过去。副食店门口摆了一张桌子,就是办公室用的油黄色漆有三个抽屉的那种。桌子上摆了一些高高矮矮的玻璃瓶子,是待在副食店北墙角落里终年不见阳光的水果罐头。现在,它们被正午的阳光普照着,连上面的灰尘都闪着光。甘棠从来没有想过要买它们,她有三个理由不吃水果罐头:1.那东西不容易打开盖子。那种包装使吃里面的东西成为艰难而不愉快的事。她曾用生锈的菜刀对付过一瓶梨子罐头,等终于把盖子切得七零八落,吃的激情已经被开盖的过程消耗掉了大部分。2.罐头里面含有大量的糖。水果本身的味道已经给甜味镇压了下去,成了甜的独裁世界。3.罐头里的水果,似乎都被蒸煮过了,吃起来像豆腐。现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水果罐头,突然从阴暗的副食店角落、从油盐酱醋的包围里突围了出来,来到了阳光灿烂的桌子上。甘棠走了过去,没怎么犹豫就买了一瓶山楂罐头。
下班后,甘棠把山楂罐头带回了宿舍。置于房间唯一的一张桌子上,就躺到床上去了。她很困。不但没脱外衣,连鞋都没脱,而且在等待刘康到来的半个小时内,就那样睡着了。
刘康的一支烟还没抽完,甘棠就冲进卫生间,吐了起来。今天有点怪,看来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一切顺水流淌的事,现在都掉过头,向着她开始了逆行。逆行产生了漩涡,漩涡使甘棠的世界天旋地转。一切气味都让甘棠觉得恶心。
嗜睡、呕吐、酸味罐头、突然敏锐起来的嗅觉,把这几种现象一综合,刘康先明白了:
“你可能怀孕了。”
得出甘棠怀孕的结论后,刘康先吓了自己一跳,脸上的表情突然冻结。因为他刚把一个因自己而怀孕的女人安放在婚姻里,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孕妇,而婚姻的空间已经塞满。一个男人的婚姻很窄,只塞得下一个大肚子的孕妇,再塞不进第二个。甘棠无处躲藏。婚姻是孕妇唯一可以逃生的安全地带。如果找不到进入这一空间的人口,那么这个孕妇就要面对屠刀。
屠杀场面立刻就在刘康眼前铺展开来。而这一切甘棠是无法看到的。她还不懂。刘康哭了,他抱住甘棠的大腿哭。一会儿,他就把甘棠裙子下面裸露在外面的一截小腿弄得湿淋淋的。有点像甘棠的腿在流泪。
“你坐床上去吧。”甘棠一只手兜住刘康的扎人的下巴,往上托。她想找毛巾擦一下腿,那里似乎有小虫子在爬。
刘康不肯起来:“那你答应我,明天去医院。”
甘棠低头看着刘康被眼泪冲洗得亮晶晶的眼睛说:“去医院干啥?”
“做一个小手术,”见甘棠迷惑不解,又补充说,“一个可以让你不吐了的手术。”
“行!”甘棠甚至是有点高兴了。她原先不知道还有解脱的办法。
跪着的刘康想不到甘棠在这么大的事情上会如此轻描淡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原是做好了准备迎接甘棠的大哭大闹,直至高额经济赔偿。他一边哭一边已经想好了:5000元,总可以了吧。现在,硝烟散尽,世界和平了。他感激地在甘棠的腿上、在他自己未干的眼泪上欢,陕地亲了两口,就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就那么高大英俊。他有180厘米。高大英俊的刘康找来菜刀,把那瓶山楂罐头给切开了。为了打开那密封的罐头,他的额头沁出了汗水。他又找来钢勺,一勺勺喂甘棠吃那甜得过了头的山楂。
一只黑色的甲虫,不知何故,急匆匆地横过马路。这条去团团幼儿园的路,在住宅小区里,几乎没有什么汽车通过。但自行车、行人,还是不少。甲虫要想穿过去,还是会冒险。它爬到了一个儿童的脚边。儿童鞋是黄色与黑色的无规则组合,看上去像两只鲜艳有毒的大昆虫。儿童抬起了脚,准备向它黑亮得接近金属光泽的背壳踩下去。
其实,甘棠早就看见了甲虫,她从它爬行的角度和速度推算,它要和团团的脚碰上。她不知道团团会如何对待这只与他狭路相逢的甲虫。
“别踩!”团团的脚因母亲的拉动而踩空了。
甲虫继续爬行,对悬在头顶的死神没看到,也没意识到。
团团向外挣,欲从母亲的掌握中挣脱出去:“为什么不踩?”
“为什么要踩?”
“刘帅帅就踩死了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团团举了—个例子。
“它要回家给它的儿子煮饭。”
这句话对团团的震动,甘棠始料不及。他立刻安静了下来,并且看护着那小虫过了马路钻进了路边草丛里。显然,他认为给儿子煮饭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他第一次知道甲虫也有儿子。自己也是儿子,那这件事与自己有关了。
“它给它的儿子做什么菜?”团团望着甲虫消失的草尖。
“鸡蛋炒西红柿。”甘棠看着团团头顶上的那个右旋的旋。
“那它儿子爱吃吗?”团团的思维被甘棠引上了一条宽广的大道。他一路跑了下去,甘棠也只得跟随:“它们家周日一般到龙潭山公园野游。野餐吃香肠还喝啤酒。妈妈也打它的儿子,如果儿子不爱上幼儿园。它儿子的幼儿园在一棵大柳树的下面。它们做激流勇进的游戏……”
刘康坐在医学院附属医院走廊的排椅上,甘棠在旁边。两个人正襟危坐。这是公共场所,又是在妇产科的门口,你不知道会碰到谁。甘棠环顾一下,没有认识的面孔。她用右手悄悄抓住刘康的左手。他说,你的手凉。她说,你的手在颤。他们保持着那种端坐的姿势。
“12号。王丹。”门口的护士喊。
甘棠愣了一愣,还是比较快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王丹是她在挂号窗口给自己起的名字。这是刘康在带她来医院的路上交代的。刚才她还复习了两遍,怕忘了。挂号时别用自己的真名,刘康一边竖起他的衣领一边说。“那用谁的名字?”甘棠问。“刘胡兰。”刘康脱口而出。甘棠咯咯咯咯地笑。刘康脸上的笑容像一道光一样闪过,然后熄灭了。
站起来后她才有了些害怕。她并不知道刘康所说的小手术怎么做。因此她的恐惧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