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3期-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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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楼下是一条马路,车来车往的声音从不间断。对面又是一栋颜色鲜艳得丑陋的组屋。热带的夜晚,小房间里闷热而潮湿,有时候,我会拉开临街的窗户站在那里透一透风。从那里我看到一扇扇排列整齐的亮着灯的窗户、那些狭小的闪光的透明盒子、在盒子中活动的人和装饰着盆景的玻璃阳台。就是每一个这样的狭小方块可能包藏了一个人一生的大部分内容,每一个盒子里都装着不同人的不同故事。在我对面的这栋楼里就装满了几百个哀乐迥异的故事。人的生活多么狭隘而微不足道。
而就在这平静而又忙碌的一段时间里,有一天我看到了她发给我的一封电子邮件。她似乎有些焦急地写道: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消息?我还担心会和你失去联系了,幸亏找到了你的E-mail地址。你现在好吗?工作了吗?不是说了要和我写信的吗?我的电话号码没有变,有时间打给我吧,挺想你的。
我把那封邮件读了好几遍,感到一种久违的幸福,似乎我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世界。我没有回信,但第二天,我就给她打了个电话。她很高兴,声音比以往更柔和甜美,带着一些娇气。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么长时间压抑自己不去接近的那种东西突然自己到来,一下子把我淹没了。我的话说得不知所言,对于她的质问也解释得不好。
她问:“为什么这么久不和我联系?”
我说:“主要是找工作花了很多时间。”
她不满意,说:“难道每分每秒都在找吗?”
我只能傻笑两声。
她问:“工作了多久了?”
我说:“快两个月。”
她说:“这两个月呢?这两个月里也没有时间联系,是吗?”
我说:“刚工作,也特别忙。”
她开始谴责我,说我对朋友不真诚,敷衍的理由都不堪一击,她的谴责也让我感觉很好。然后她叹了一口气,好像刚才的咄咄逼人已经把她的力气用完了。
我说:“怎么啦,为什么叹气?”
她说:“不为什么,累了。该你说了。”
我笑着问:“说什么?”
她说:“我怎么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觉得自己很笨,还害怕她会觉得我很沉闷。
她说:“你不说我就挂了。”口气里带着威胁,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
我急忙说:“不要挂。”
我想了想,决定坦诚一些。
我说:“我走之前在机场给你打过一个电话。”
她想了一下,说:“对,我记得。怎么啦?”
我说:“那个时候你好像很冷淡,所以……”
她温柔地问:“就因为这个吗?”
我说:“我以为你很讨厌我,又觉得自己像在纠缠你,所以后来不好意思再联系。”我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说出来了。
她又叹了一口气说:“就因为那件事?你真可怕,记仇记那么久!”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话。
她又说:“那天晚上,我爸妈都在旁边,我不方便讲话,你知道吗?”
我有气无力地说:“原来是那样?”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心胸狭隘的人,误解了她。
她说:“以后不要乱想了,我早就说了,朋友里面我最喜欢你,你为什么总要怀疑呢?”
她用了“喜欢”这样的字眼儿,又用了“朋友”来限定它。我不知道该怎样理解她的话。
我们那天谈了很久,她一直问:“你要睡了吗?”我说:“现在还不想睡。”直到凌晨两点钟左右,她在电话那边像个小孩儿一样伸懒腰,我说:“你困了吧?”她说有一点儿。我说:“那你早点儿睡吧。”临挂电话的时候,她又问:“你不生气了吧?”我说:“当然不生气了,以后还能打电话给你吗?”她说:“当然,我可不记仇,不像某些人那样小心眼儿。你呢,如果再消失我就永远不找你了。”然后她把电话挂了。
我好久睡不着觉,因为已经是凌晨,所以也不想睡了。我敞开着卧房的窗户,关着灯躺在床上。刚才的电话仿佛一下子把我和她拉得很近,我觉得我,不会再像以往那样怀疑她,怀疑我自己。以往的刻意疏远逃避难道不是因为我对她始终还存在着幻想吗?如果我能驱散心里的魔鬼,真的接受现在的这种关系,也许我得到的快乐会更安详更持久。
那以后,我开始规律性地给她打电话。起初是一星期一次,后来一星期两次,有时候两天一次。她显得越来越活泼健谈,喜欢百无禁忌地开玩笑。有时她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会故意东拉一句、西扯一句,把话语之间的关系弄得乱七八糟。当我感到迷惑、反应迟钝的时候,她就笑话我,叫我笨蛋。在电话里,她像个充满热情、莽莽撞撞的小男孩,又带着一丝狡猾的神气。
她突然问:“我很丑吗?”
我赶忙说:“当然不丑。”
她好像在跟谁赌气似地说:“反正不好看。”
我说:“怎么不好看?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
她马上指责我故意奉承,不诚实,说她根本不会信我说的话。
我听得出来她其实很高兴,她当然不怀疑自己,只有一个相信自己漂亮的人才会问“我很丑吧”这类的话。
有时候,她还会说“我对男的可一点儿也不了解”这类话,那腔调好像还带些困惑沮丧。然后,我就像个笨蛋一样跳进她预先设好的圈套。
我会接话说:“例如哪些方面呢?”
她似乎有些犹疑地说:“很多方面呀,像是……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想看A片的呢?”
她故意把声调弄得严肃认真,好像她只是在做问卷调查。
我老实地回答:“大概是初中时候就开始了吧,不过当时很难找,看过我该死而已。”我反问她:“那你呢?”
她马上说:“我到现在还没有看过呢,看见街上有些人卖,自己又不好意思买,更不敢找人家借,所以都不知道里面到底是怎样的呢!”
我想问她需不需要我借给她,想想还是怕她误会。
她又问了一个让我哭笑不得的问题,说:“你也自慰过吗?”
我迟疑了一下,但是为了表示朋友之间的绝对坦诚,我说:“当然,男人都会。”
她追问:“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说:“十四五岁吧。”感觉自己在受审。
她大惊小怪地说:“啊,这么小就学坏!”
我开始后悔,但事实是,只要她问起我就不得不说,而且大部分情况下都说实话。
她又问:“那梦遗呢,梦遗是怎么回事?”
我只好细心地把一切解释清楚,并再次被逼问我的第一次梦遗是在什么年龄,老实地回答了以后,又被她肆意地笑话一番。
她说:“那你现在呢,现在就没有身体需要吗?”
我说:“某些时候也要洗床单,不过不像大学的时候那样不会控制了。”
她笑着说:“做梦怎么能控制呢?”
我说:“就像小孩梦里尿床一样,长大了就不会再那样了。”
她认为我解释得不错。
她突然说:“你为什么告诉我?”
我说:“是你问我的呀。”
她说:“我的意思是,如果别的女的问你,你也会说吗?”
我说:“当然不会,只有和你才熟到这个地步。”
她很开心地说:“我也是。我也只有你一个人可以问。”
在这样的交谈中,我感到心中那些欲望的潮退,感到心灵的松弛和安恬。在我放下了那些对她的无谓空想和杂念之后,我终于可以对她坦诚,反而真正地走近了她。这些年来的每个阶段,她所给我的印象都不一样。在高中时代,她是个不容易接近的骄傲的女孩,而那两个冬天的见面,我发现她其实温柔平易得多,偶尔会闪出来些怪念头,现在我感觉的她是个狡猾好动的小东西。哪一个是真正的她?也许都是。只不过她在不同的距离内会有不同的真实。
有时候打完电话之后,我会翻出她在过去的日子里写给我的那些信,有些话语的冰冷疏远现在再也不能伤害我。我很平静地读着这些信,注意到在夜晚吹起的海风里拂动的窗帘,听到楼下某一辆车远去时,在黑夜的空气里长久回荡着的那种嗡嗡的震动。那些因为对她的情欲而焦灼痛苦的日子显得遥远,我确信在如此的平淡中,我反而和她靠得更近,更容易倾听她。
而身体的苦闷和孤独时而袭来,让我意识到隐藏在我体内的那种魔鬼般的巨大力量。我是个再凡俗不过的青年,需要在一个女人的身上耗掉体力和汗水。在忙碌疲软、令人厌倦的日子里,在街头脚步匆忙的人潮中,我感到青春随时会被悄无声息地带走,身体里那种属于青春的巨大力量也许会同样悄无声息地蒸发掉。
不久后,在去曼谷的飞机上,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儿。怎么形容她呢?是一个相当甜的漂亮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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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多小时的飞行中,她坐在我旁边,一边和我聊天,一边不断地看窗户外边的美丽云层,有时还拿出数码相机拍照。我们泛泛地谈论了一些明星、各地食物之类的话题。当她说话的时候,她总是表情很专注而生动,也是个爱笑的女孩,笑的时候看着你,眼睛和眉毛都弯成像月牙那样的形状。飞机降落以后,我和她一起在机场海关办理了落地签证,由于订的自助游计划不同,到外面的大厅之后就被不同旅行社的人接走了。临分手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在新加坡的手机号码,说回去之后要联系她,还跟我握了一下手。
坐在车上的时候,我还不断想起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样子,觉得那种笑像春天的阳光一样让人舒服而且容易接近。在泰国的那次旅行中,我一直期望会在某个地方遇见她。也许我已经喜欢上她了。
5
星期天到乌节路简直是最坏的安排,从登上往那个方向去的地铁开始就被困于人潮之中。站在红绿灯路口等候过街的黑压压的人群看了令人眼前发黑,人行指示灯一变成绿色,两边的人群立即向彼此涌过来。我混迹在人群中随波逐流,或匆忙或快乐的各种肤色的脸不断迎上来又流过去,令人不禁想起“人海茫茫”这样的词。在人行道两边高大墨绿的热带树木底下,那些瓷砖砌成的长凳上也坐满了人,几乎每一个露天咖啡座的外面都有人排队等候入座,而在那些清风吹拂的遮阳伞下面,坐着的人们都带着一种悠然的、似乎永不会起身离去的表情打量着路过或是等候在外面的人。
我去HMV买了两张唱片,从那里面出来,觉得有些累,于是过了马路想到对面新开的一间咖啡馆歇一歇,喝点儿东西,却发现不少人已经排队等在外面。我只好顺着人行道向前走,最后在义安城外面的喷泉那儿坐了下来。我很疲倦,有些干渴,又有些昏昏欲睡。手中的唱片也没有给我太多的满足感,我觉得一个人走在这样热闹的街上会显得很落寞或者傻里傻气。我想起来那个在飞机上遇见的女孩儿,虽然从曼谷回来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却始终没有和她联系,并不是没有想过,有时候把她的号码按到一半又全部消掉了,总是想再往后推一推。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她,也许是觉得如果现在有她陪在身边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