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3期-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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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然没有酒,你们一进门就抱在一起,谁也不提酒的事情。做爱,然后冲凉,然后再做爱,这个女人喜欢大叫,乳房很厚硕,除此之外,也没有太多特别的地方。当你们疲倦了,准备睡觉的时候,你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喝酒?”她说:“想找个人一夜情。”
“为什么?没有男朋友吗?”
“有,他已经被我抓到两次和别的女人上床。”
“所以要报复他?”
“不算报复,不想再忠诚了而已,大家都玩才公平。”
“为什么不考虑换男友?”你无聊地问。
“男人都一样吧,让他们忠诚很难,像你,你没有女朋友吗?不还是会找别人?”
你没有反驳她,她很可能是对的,与其强求不如求一个心安理得的痛快。
第二天是星期六,你没有定闹钟,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钟。那陌生的女人睡在你身边,你闻到她热乎乎的肉体的气息。她很快也醒了,你们互相看了一会儿,又抱在一起。陌生感并不妨碍身体的亲近,有时候正是为了消除这陌生,身体才不得不靠得更近。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她光着身子跳下床从提包里摸出手机,接的同时示意你不要出声。然后你听到她告诉对方她刚起床,可以一个小时后在某地点碰面。她接完电话,又跳到床上,说:“想要吗?但是要在二十分钟内完事。”你哭笑不得,说算了。
女人很快乐地去梳洗,从手提包里摸出很多奇奇怪怪的小瓶小罐仔细地化妆。你让她从冰箱里拿出面包和火腿肉,简单地吃个早餐。她吃完匆匆忙忙地走了,临走前还亲了你一下,说谢谢。
你躺在床上,听见她砰地一下关上门,然后是高跟鞋敲打楼梯的声音,过后什么都消失了,只留下房子里似乎深不见底的静寂。你裹上毛巾被又睡了,什么也不想,沉入寂静里昏睡。你几乎一直在做梦,断断续续破碎散乱的梦,你梦见母亲搂着你,你在她怀里号啕大哭,还梦见一个废弃的蓄水池,你走近去,发现鳄鱼从污水里爬出来。你醒过来,身体轻微地抖动着,你怀疑你在梦里的哭泣会不会是真的,你摸了摸枕头,没有泪痕。虽然在梦里号啕大哭,而实际上竟然没有流一滴泪。你躺在床上,肚子饿得要命,可你仍然躺着,直到四点多的时候,头已经因为饥饿而发昏了。
清闲的星期六下午,你随便地在住处附近的小馆子吃了饭,然后沿着一条林荫路走回去。你觉得每一步都踏在虚空里,你仿佛随时间流去。可是你能用什么来填满它,用今天早晨离去的那个女人,用一个又一个短暂而容易模糊的艳遇?你似乎自由自在,可是没有任何牵挂又是多么轻飘而虚浮。你感到每一个女人都离你遥远,似乎她们不再是个实体而只是影像。那些欢乐像是穿过空洞的肉体的风。
林荫道后面的草坪上,你看见几个小孩在踢球。小孩在树荫下,穿着蓝白相间的T恤,滚动在他们脚下的阳光、风、树影和球,这些忽然吸引了你。就那么一瞬间,遥远的、模糊的、熟悉的感觉涌过来,强烈地抓住了你。你盯着那群小孩,眼前闪过幼时的游戏、小学校操场、巷子里的阳光、少女的白跑鞋、水,种种莫名的景象,混合着重逢的气息,忽然地攥紧了你。你的思维一度陷入恍惚,因为你的童年刚刚路过,穿过了你的身体。而现在,你意识到过往,意识到痛苦、虚无。你曾有过的梦想、纯真和你的童年就站在那群玩耍的孩子中间——一片单薄摇曳的岁月的倒影。你不可能实实在在地抓住它,如果你收回目光或是动一动,它马上就散开了。你只能默然凝视着,在一段距离之外。你一度遗忘了现在和那一大段不值一提的混沌时光,你跨越了那一大段时光,回到你的童年和最初,而童年竟一直蜷伏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
你觉得身心松散开了,长久以来使你身体紧缩而钢硬、“冷漠而完整”的一种力量像是突然间垮掉了。你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观看着孩子们踢球,突然间,你发现草坪上已经没有人了,你还坐在长椅上往那边看着。天色已经相当晚了,橘红色的夕阳的光辉勾勒出大树和道路的明晰线条。你沿着道路往前走着;左拐或是右拐,你还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可你确实想随便走一走。
黄昏的光线拉长、暗淡、消失。你走在路上,突然发现已经是万家灯火了,楼层上点点灯光闪动,路灯的光延伸向夜晚的深处。你此时来到一个十字路口,一条纵向和横向的大路在这里交叉,两条路似乎有同样多的车流,路灯也似乎同样明亮,你不知道该走哪条路。车声人声从你耳边呼啸而过,你想到海,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海。你想象着夜晚的墨蓝色的大海,海底无数发光的贝类,映在海面上的轮船的灯光,爬上海滩又轻轻退去的温暖的海水。你又想到沉睡的、绵延无尽的树林。你心底感到一种清空澄静,虽然你还没有决定走哪条路,事实上你发现你走得太远了,可能已经迷路了。你站在十字路口,似乎还在考虑或是等待,任由红绿灯变来变去。
兄弟(下部)
余 华
十二
李光头的CDP之路是从我们刘镇福利厂开始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李光头在林红这里跌了爱情的跟头,转身就在福利厂连续创造了利润奇迹,这时候改革开放进入了全民经商的年代,李光头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一个经商的天才,自己率领着两个瘸子、三个傻子、四个瞎子、五个聋子,都能够富得流油;若是率领五十个学士、四十个硕士、三十个博士、二十个博士后,还不富成了一艘万吨油轮?
李光头脑子一热,马上命令手下十四个瘸傻瞎聋的忠臣放下手里的下作,好像地震了,好像火灾了,召开了福利厂历史上:最紧急的一次会议:刚才他还在打电话联系一笔业务,放下电话后就决定辞职了。李光头发表了长达一小时的慷慨演说,里面用了五十九分钟给自己歌功颂德,最后一分钟先是任命两个瘸子为正副厂长,接着用沉痛和惋惜的语气宣布:福利厂全体员工一致接受李光头厂长的辞职申请。李光头最后眼含热泪地说:
“谢谢!”
李光头说完谢谢,转身疾步走了,十四个瘸傻瞎聋的忠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三个傻子乐呵呵的根本没听懂李光头说了些什么,李光头走后三个傻子仍然乐呵呵;丘个聋子只看见李光头的两片厚嘴唇上下翻动,见他嘴唇突然不动了转身出去,以为他是尿急上厕所,聋子们正襟危坐,等待着李光头回来继续上下翻动他的厚嘴唇;两个瘸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五年多前,李光头也是这样召开了一次福利厂全体员工大会,突然袭击地撤掉两个瘸子的正副厂长职务,自作主张地任命自己为厂长,现在他;之突然袭击撤掉了自己,又把两个瘸子厂长给任命回来了;四个瞎子瞪着他们黑暗的眼睛,他们的脑子比那十个瘸傻聋明亮多了,他们最先醒悟过来,知道李光头一去不回了。有一个瞎子嘿嘿地笑起来,另外三个也跟上嘿嘿笑。三个傻子本来就乐呵呵,见到四个瞎子也乐呵呵,三个傻子不甘示弱,干脆放声大笑。五个聋子听不见笑,可是看得见笑,以为李光头尿急走时说了一个笑话,五个聋子的五张嘴巴张开来,两个笑出的是声音,三个笑出的是口形。两个刚刚官复原职的瘸子厂长,这时候反应过来了,知道李光头辞职不干了,可是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这么高兴?瘸子正厂长说李厂长平日里厚待大家,他辞职走了,大家不该这么高兴。瘸子副厂长连连点头,说正厂长说得对,说出了他副厂长的心声。四个瞎子嘿嘿笑着说,李厂长好端端的为什么辞职走了?还不是升官升到民政局去了。瞎子们瞎说:
“李厂长去做李局长了。”
“有道理。”两个瘸子恍然大悟。
民政局的陶青局长,一个月以后才知道李光头辞职不干了。那时候十四个瘸傻瞎聋干完了李光头拉来的最后一笔业务,旧的完成了,新的不再来。两个瘸子搬回到了厂长办公室,重操旧业找出了那盘象棋,隔着桌子一边悔棋一边互相指着鼻子对骂。剩下的十二个在车间里无所事事,三个傻子继续乐呵呵,四个瞎子和五个聋子比赛着打呵欠。
十四个忠臣开始无事想念李厂长了,在四个瞎子的倡议下,在两个瘸子的批准下,福利厂的十四个忠臣组成一支乌合之众的队伍,七零八落地来到了民政局的院子里,七零八落地喊叫起来:
“李局长,李局长,我们来看望你啦!”
正在主持民政局会议的陶青,隔着窗户看到十四个瘸傻瞎聋站在院子里又喊又叫,陶青正在念着中央红头文件,院子里的喊叫让他十分恼怒,他把红头文件往桌子上一拍,生气地说:
“这个李光头太不像话了,竟然把福利厂搬到民政局来了。”
陶青局长说着对坐在旁边的一个科长挥一下手,让科长出去把他们赶走。科长出去后比局长还要生气,科长横眉怒目地训斥道:
“干什么?干什么?我们正在学习中央文件。”
两个瘸子做过领导,知道学习中央文件的重要性,吓得不敢吱声了。四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不把中央文件放在眼里,他们听到科长的训斥,很不服气地说:
“你是谁?这么对我们说话;就是李局长,也不会这么对我们说话。”
科长看着四个瞎子拄着四根竹竿,说话神气活现,科长气得喊叫道:“出去!都给我出去!”
“你进去!你给我们进去!”瞎子们也喊叫,瞎子们说,“你进去告诉李局长,福利厂全体员工想念他了,来看望他了。”
“什么李局长?”科长莫名其妙地说,“这里没有李局长,这里只有陶局长。”
“你瞎说。”瞎子们说。
科长哭笑不得,心想真是瞎子说瞎话。这时陶青出来了,陶青满脸怒色,他还没有看见李光头,就冲着十四个瘸傻瞎聋喊叫:
“李光头,你过来。”
四个瞎子不知道后面出来说话的人是谁,继续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你是谁?竟敢这么叫李局长。”
“什么李局长?”陶青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了。
“哼,连李局长都不知道。”瞎子们哼哼地说,“就是我们福利厂的李厂长,到民政局来做李局长啦。”
陶青看看身边的科长,不明白四个瞎子在说些什么?科长立刻去训斥四个瞎子:
“胡说八道!李光头来做局长,我们陶局长做什么?”
四个瞎子哑口无言了,他们这时才想起来民政局已经有一个陶局长了。四个瞎子里面有一个心里没底地说:
“陶局长可能去做陶县长了。”
“对呀。”另外三个瞎子高兴地叫起来。
陶青本来恼羞成怒,听到瞎子们提拔他当县长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像三个傻子千样乐呵呵了。陶青这才发现李光头不在这些人里面,陶青看见两个瘸子躲在五个聋子身后,就伸手指着两个瘸子说:
“你们两个,过来。”
两个瘸子知道大事不好了,知道李厂长升官做了李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