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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部分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74部分

小说: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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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义德的嘴上露出了笑容,说:
  “我说的,对吧?慕韩兄。”
  马慕韩听见朱延年并不说募股的事,而是谈了张科长的例子,这些事吸引了他的注意和兴趣。他没有正面回答徐义德的话,转过脸来,对朱延年说:
  “你谈下去。”
  朱延年见自己的一番谈话引起了马慕韩的兴趣,他扬起眉头,得意忘形地说:
  “哪个干部到了我们福佑药房,总逃不出我朱延年的手。不但生意一定是给福佑做下来,而且人也会慢慢变成福佑药房的。他们自己单位的生意一定给福佑做自不必说,就是他们有联系的别的单位,也会介绍来的。每次介绍生意来,我也不亏待经手人,不是寄点钱去,就是送点礼物去。他们要办货,上哪一家都是一样,到福佑来,自己有油水,何乐而不为呢?老实说,我们福佑药房是干部思想改造所。任你是哪一个干部来,只要跨进福佑的门,思想就一定会得到改造。因此,我们福佑的生意越做越大,经常联系的客户几乎遍及全国,有一千九百四十二家,今年六月份的营业额曾达到三十六个亿,现在还在发展……”
  马慕韩听到这里生怕他又要拉到募股上头去,当着这些朋友的面,再要拉他入股,他是很难拒绝了。他连忙插上去说:
  “福佑药房是干部思想改造所,那么,你是所长了。”“不敢当,不敢当。”朱延年谦虚地说,“我不过在这方面多出点主意,具体的事情还是靠伙计们去做。”
  韩云程工程师不大接触工商界的这些人物,平日尽在数字里过日子,今天听了朱延年的宏论,他暗自吃了一惊,深深感到自己晓得的事体太少了。拿朱延年和徐义德一比,显得徐义德大为逊色了。他感叹地说:
  “想不到福佑药房做买卖还有这一手……”
  柳惠光早听说福佑招待客户的一些情形,但是没有今天这般具体。早一会儿和马慕韩、韩云程一道听朱延年谈福佑药房发达的情形,当时的嫉妒现在已变为轻视,甚至是不屑一顾了。这样做法,风险太大,就是赚钱,将来也会出毛病的。他不再嫉妒福佑药房,内心安于利华药房的营业情况了。
  他听到韩云程的感叹之词,接上去说:
  “我们延年兄的花样经多的很,别人想不到的事体,他都做得出。”
  这几句话说得朱延年心里不大舒服,在座的只有柳惠光知道他的底细最清楚,怕他再说,连忙顶过去:
  “别给我高帽子戴,惠光兄,你也不推板。”
  徐义德的意见得到朱延年的有力的支持,他指着挂在上沿墙壁上那幅《绔扇仕女图》说:
  “金钱与美人这两关,谁也逃不过。你们看看这是一幅唐朝的古画,这几位宫女画得多美丽!谁见了能不动心呢?干部跳舞当然找最漂亮的舞女跳。有了金钱和美人,你要干部做啥,他不肯,才怪哩。”
  潘信诚闭目遐思,想起他从香港回到上海,曾经看到上海解放初期英文《字林西报》的一篇社论,感慨万端地说:
  “唉!英国人是有眼光……”
  大家对金钱与美人这两个问题正有兴趣的时候,忽然听潘信诚说了这么一句,大家都以莫名其妙的眼光注视着潘信诚。宋其文问:
  “信老,你怎么忽然岔到英国人身上去了?这和我们的谈话内容,有点风马牛不相及啊!”
  “大有关系。”潘信诚说,“上海解放初期,《字林西报》有篇社论,说上海是一个大染缸,不管你啥政党来,都要变色的。那意思是说,就是共产党来,也要被上海改变的,也要变色的。我听了延年老弟的一番话,心里很有感触,要修正我刚才的看法。以我五十多年的经验来说,我发现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每当哪一派得势上了台,开头都是勤勤恳恳朴朴素素地办事,总是得人心的。可是,不久,政权建立起来,生活富裕了,过的写意了,就起了变化,慢慢失去了人心。我们中国受帝国主义压迫了百把年,统治阶级也不争气,尽和帝国主义勾结,一点可怜的民族工业总抬不起头来,老大的中国富强不起来,也独立不起来。自己捧着一个金饭碗在人家面前讨饭吃。我原先以为共产党不同,想不到上海解放还不到三年,干部已经起了变化。上海这染缸,……这可怕的染缸……”潘信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这一声叹息,使得大家都闭住了嘴,不知道说啥是好。书房里静静的,草地上暮色苍茫,打羽毛球的大人和孩子的叫喊声低下去,有些人就走进客厅里来。楼上徐守仁已经把电唱机关了,再也听不见世纪末的美国爵士音乐。客厅里的乱哄哄的人声比刚才更高。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稍为注意一下,可以听到西客厅里有人在唱《捉放曹》:“将此贼好一比井底之蛙……”此外,还可以听到搬动桌椅和放置筷子碗碟的音响……
  梅佐贤坐在书房门口那边,伸过手去把电灯扭开。灯光照耀着古色古香的书房,给潘信诚叹息了一声因而沉闷起来的空气,让电灯一照,大家情绪又仿佛活跃了起来。肃静中,马慕韩开口,打破了沉默:
  “信老,你是用旧眼光看新社会。我不同意。你说的情形,过去确是如此,那是反动统治阶级,改朝换代,他们的阶级本质决定他们一定要起变化的,有的变化迟些,有的变化早些,但是一定要变化的。共产党是无产阶级的政党,他们不会的。”
  “这件事,慕韩兄,你可不能给人打包票。”徐义德完全同意潘信诚的意见。
  “不是我要给人家打包票,共产党硬是和别的党派不同么。”
  “何以见得?”潘信诚不慌不忙地问。
  “自然有道理,我亲眼看见的啊。”马慕韩回忆地说,他仿佛又回到朝鲜前线,“在朝鲜的志愿军,就是原来的解放军,他们住在坑道里,有时连水也喝不上,用雪化成水来喝,不怕多么强烈的炮火,个个争先恐后,受了伤也不下火线。过去只听说解放军生活艰苦,打仗勇敢,我却没见过。我在朝鲜前线慰劳,可是亲眼目睹的,他们一点也没有变。”
  “共产党的军队确实管教的严。不过,军队在城市里住久了,也很难说。”潘信诚还是相信《字林西报》的论调。
  “不,信老,我见到的志愿军,有的是从上海开去的,他们在上海驻防过。”
  “哦?”潘信诚感到有点惊奇。
  “信老担心的很对,一般干部就很难说了,有些干部,我也是亲眼看见的。”徐义德支持潘信诚的看法。
  “当然,十个指头有长短,不能说每一个干部都很好,陈市长在一次会上,也说过这个问题,他说共产党早注意这个问题,可以防止,因为共产党有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武器,也就是毛主席说的每天要洗洗脸,我相信他们是不会腐化的。”
  冯永祥给朱延年“将”了一“军”之后,一直保持着沉默,他怕露底。马慕韩提到陈市长,他立刻支持他,表示自己也了解这件事,大声地说:
  “慕韩兄的话对,我也听陈市长这么说的。我相信共产党不会腐化,有毛主席领导一定不会腐化,绝对不会腐化。”“现在还难说,”潘信诚的口气已经有了一些改变,“走着瞧吧。我的眼光也许旧了一点,不过,我是一番好意,但愿共产党能把中国弄好。”
  马慕韩坚持他的意见,说:
  “目前正在进行三反运动,事实说明共产党不会腐化。这个运动就是为了挽救那些贪污、腐化、浪费的干部的。”
  一提到整干部,徐义德的兴趣就来了。他说:
  “对,这些官僚主义的干部是要整……”
  徐义德的话还没有讲完,忽的,冲进来一个穿黄皮茄克的青年,乌而发亮的头发向前飞起。他大步跨到徐义德的面前,像个小孩子似的,没头没脑地说:
  “爸爸,开饭啦。”
  “等一等,我们正在谈心哩。”
  “不,”徐守仁靠着徐义德的膝盖摆了摆身子,说,“我肚子饿哪。”
  “客人不叫饿,你叫饿,”徐义德轻轻拍一下他的大腿,说,“没一个规矩。告诉他们,等一会开。”
  徐守仁站在爸爸面前不肯走,撇着嘴说:
  “外边的客人都等着哩!”
  “那就吃吧。”潘信诚给马慕韩批评了一下,心里不高兴,可又说不过这些年青人,感到自己是老了,但又不完全服老。他本来还想多讲一点,驳斥马慕韩,一看今天人多口杂,不是说知心话的地方,他就放了一步,借口吃饭,站了起来,说,“我也饿了,等会再谈吧。”
  宋其文、柳惠光他们也站了起来。徐义德把手指着书房的门,对大家嚷道:
  “各位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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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吃过晚饭以后,杨部长走进长宁区税务分局的“三反”办公室,急着问秘书叶月芳:
  “方宇坦白了没有?”
  叶月芳从她灰棉列宁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冲皮的笔记本来,打开里面记录,向杨部长汇报今天的情况:
  “根据小队长指示,这两天我们对他采取大会轰、小会挤的方法,有时候,用材料点他一下。他顽强得很,还是不肯坦白。这些留用人员脑筋旧的很,态度特别狡猾。不怕你的火力多猛,他就是不吭气。有人急得没办法,恨不能过去痛痛快快打他两记耳光。”
  “打两记耳光能解决问题吗?”
  叶月芳给杨部长突然一问,倒愣住了。她想了一阵,说:
  “当然不能解决问题。”
  “这就对了。”杨部长笑了一声,说:“打‘老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打有经验的‘老虎’尤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不仅需要勇敢,我们更需要的是智慧。一定要掌握材料,进行调查研究,动脑筋、用智慧。光靠斗争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方宇的材料,你们小队长研究了没有?”
  “看了一下,说研究,还谈不上。”
  “有勇无谋,哪能作战呢?前天我不是在汇报会议上谈了这一点,你们为啥这么急的就展开攻势呢?”
  “因为运动进入第二阶段,要领导群众,集中力量,向大贪污犯发动猛烈的进攻,不抢时间来不及啊。”
  “进攻没有作战计划,没有准备,单抢时间,行吗?”
  叶月芳合上红色冲皮的笔记本,低着头,望着别在列宁装左胸前的红色天安门的国庆节的纪念章,忍不住笑了:
  “不行。”
  “通知你们的小队长,停止进攻,不要再开斗争会了。这样没有准备的进攻,实际上是在‘老虎’面前暴露我们的弱点,增加他顽强抵抗的信心。”
  叶月芳同意杨部长的分析,点了点头。
  “方宇大概也让你们攻得昏头昏脑的了,叫他休息一下,清醒清醒头脑。你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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