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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部分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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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靠你培养,在技术上多教教我……”
  “我是死脑筋,没有你的才能……”韩云程听郭鹏的话,心里感到十分舒畅,觉得郭鹏虽然好向上爬,但对他还是尊敬的。他得意地说,“快去饭堂吧,迟了,怕碰不上杨部长……”
  他们两个人刚走出试验室,迎面来了梅佐贤,他笑嘻嘻地把他们推进实验室,问道:
  “你们怎么不去吃饭?到处找不到你们。在这里做啥?”
  “想去找杨部长……”韩云程说。郭鹏瞪了他一眼,他就没有往下说。
  梅厂长看到韩云程说话吞吞吐吐,有点奇怪。他怀疑他们两人别是去告密,心想徐总经理真是经验丰富,眼光锐利,早就料到他们这一着了。幸亏他早来了一步,要是老在饭堂里等候,说不定他们已经找杨部长谈过了。他嘻着嘴,关心地问:
  “找杨部长有啥事体?”
  韩云程没有吭声,眼光望着郭鹏。郭鹏知道梅厂长是徐总经理的耳目。梅厂长这个人的能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慢慢说道:
  “梅厂长真关心我们,我们正要找你商量这桩事体哩。”他用眼光暗示了韩云程一下。
  梅佐贤听了这句话,眉宇间隐隐露出得意的神情。他认为郭鹏这人确实如徐总经理所说的,应该提拔提拔。他说:
  “有啥事体,说吧。”
  “也没啥,我们想到杨部长办公室看看他……”
  郭鹏没有说下去,他等候梅佐贤的吩咐。梅佐贤早就想好了,他连忙摇头,说:
  “杨部长办公室是啥地方;那是民改工作队办公的地方,危险的政治地带。
  我们怎么能够去?不是无事找事,惹是生非吗?”他说完了,又回想一下,是不是把徐总经理交代他的话都说清楚了。
  郭鹏一愣:他没想到事情竟然有这么严重。
  “‘五反’的辰光,我们不是去过吗?”韩云程不解地问。“现在是啥辰光?”梅佐贤吃惊的眼光一个劲盯着韩云程。他看韩云程并不在乎的样子,便加重语气说,“杨部长现在正在找斗争对象,你们去找他,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凭技术吃饭,有啥好怕的?”
  梅佐贤没有答他。郭鹏本来心里就有点慌,给梅佐贤一说,更是慌慌张张,脸色有些发白,顺着梅佐贤的意思说:
  “给你一提醒,倒是有道理。”
  “厂里没人到杨部长办公室去吗?”韩云程相信刚才郭鹏的意见,杨部长是民改工作队的队长,重大问题都由他决定的。这次自己的命运就操纵在他手里。现在去看一下是有好处的,再不去,就迟了,出了事以后去,便难于开口了。但是梅佐贤一讲,他有点犹豫了。他说,“我想,总有人到杨部长办公室去的。别人能去,我们也能去,这有啥关系?梅厂长。”
  梅佐贤以为他真的要去,那么徐总经理那边就交不了差啦。他一把拦住韩云程,对窗外噘一噘嘴,暗示韩云程要注意外边来往的人。他把声音放低,说:
  “那也要看啥人。工人们去,当然没啥。我们是资方的人,是斗争的对象,去不得。”
  “我已经入了工会。”韩云程笑着说。归队以后,他觉得许多方面都和过去不同了,想不到连找杨部长也比别人方便。
  他和杨部长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梅佐贤忘记韩云程已经入了工会,可是话讲出了嘴没法收回,不动声色,朝韩云程微微一笑:
  “你加入工会,啥人不晓得。可是,你这个工会会员和一般的工会会员不同,人家是亲生的儿子,你是晚娘养的,隔了一层肚皮哩。古语说得好,隔层肚皮如隔山。何况,你又不是党员,到政治地带去,万一有啥事体发生,找到你头上,跳下黄河也洗不清啊!”
  “这个……”
  “那就不去吧。”郭鹏劝韩云程。他心里想:韩云程这人真有点傻,如果一定要找杨部长,又何必取得梅佐贤的同意呢?当面应付梅佐贤两句不就过去了,省得费这么多口舌。
  “要是在路上碰上杨部长呢?”韩云程像过去在学校里学数学似的,用各种方法在“求”答案。
  “那是另外一回事。”
  “要是杨部长找我去呢?”
  “那就去,”梅佐贤给韩云程问得没有办法,信口答道,感到不对头,改口说:“也不是说不能到杨部长那里去,我不过是为了你们好。现在正在进行民主改革,别碰在风头上,小心一点好。要去,当然可以。杨部长他们来了,我也没有去看过他,要去,我们一道去吧。”
  他们三个人怀着各种不同的想法走出了试验室,向饭堂走去。这时,上饭堂吃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回来了,有的到外边操场上去了。梅佐贤笑嘻嘻地和他们打招呼,暗中却加紧了脚步。忽然听到有人叫他,抬头一看,是钟珮文。他手里拿着两封信,举起双手向他们招了招手:
  “恭喜,恭喜!”
  “恭喜啥?”韩云程问。
  “你和梅厂长当上了厂里民主改革代表大会的代表了,还不应该恭喜吗?这是通知书。”
  韩云程连忙打开信来看,他心头一块沉重的石头掉下去了。他暗暗庆幸自己,刚才担心的事现在不成问题了,自己是代表,还会反自己吗?他感到现在急着去找杨部长有点多余了,别引起杨部长的疑心,以为自己有啥问题。郭鹏见他们两个人都收到通知书,心里酸溜溜的,觉得自己脸上不光彩,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连个代表也没捞上。他的腿也懒得向前迈了。韩云程不知道他的心事,奇怪地问:
  “你怎么走不动哪?”
  “没吃饭,怎么走的动?”
  韩云程拉着他的手,跟着梅佐贤和钟珮文一同走。梅佐贤拿着通知书,嘻着嘴,感激地对钟珮文说:
  “党对我们太好了,像我这样的人也当上了民改代表。”他歪过头来,对他们说,“刚才钟珮文同志说,下午杨部长还有会哩,他在党支部办公室,我们快去吧。”
  “不,郭主任肚子饿了,还是先去吃饭吧。”
  梅佐贤奇怪韩云程为啥忽然改变了主意,可是又不好当着钟珮文的面问他。钟珮文任务完成了,轻松地说:
  “那你们吃饭去吧,我走了。”梅佐贤无可奈何地跟着他们走进饭堂,心里十分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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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佐贤转过身去,轻轻把厂长办公室的门关好,回过头来走到窗口,看看外边的动静;运动场上静悄悄的,路上也没人往来。他轻轻走到徐义德面前,弯着腰小声地说:
  “杨部长他们连影子也看不见,大概又忙着开会了。”
  “那当然,现在他们的会还会少!”徐义德斜躺在长沙发上,深深吸了一口烟,接着张开嘴,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他望着那个烟圈慢慢扩大,四散开去,过了一会,说,“现在看起来,民改也是一关。这一关很不好过!”
  “民改也是关?”梅佐贤困惑地问,“不是工人阶级内部的事吗?”
  “工人阶级内部的事,嗨嗨,”徐义德冷笑了两声,叹了一口气,说,“唉,你看见代表大会上那副对联吗?‘千年的苦根要挖,万年的苦水要诉’。”
  “我看见了。还有两条标语哩:‘看看现在地位,想想过去痛苦’。”
  “这就对了。共产党杨部长要他们吐尽苦水挖净苦根,能和我们资本家没有关系吗?”
  “这个……”
  “你注意余静在职工代表大会上的讲话吗?”
  “我仔细听了,一句也没拉下,她不是检讨了?”
  “她怎么说的?”徐总经理望了他一眼。
  “她说开始搞工会工作没信心,觉得自己年轻,没有经验,没有能力,文化也低,怕搞不好工作给大家骂。不做也不好,她后来变成任务观点,搞一任再说,改选后就好了。经过‘五反’运动,认识工会工作十分重要,过去观点不正确,没有把工作做好,很不对,以后要改正错误,克服缺点,安心工作,好好努力……”
  他还要一句不漏的背下去,给徐义德打断了,说道:
  “你的记性很好,特别是最后那四句话,一点也不错。现在不比刚解放那辰光,”徐义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说,“不,连‘五反’初期也不能比,余静这个黄毛丫头精明了,她再改正错误,克服缺点,我们更吃不消了。”
  “这个……”梅佐贤恍然大悟,眼睛里立刻流露出十分钦佩的光芒,不断地点头称是,说,“总经理的眼光高明,非常敏锐,啥事体也瞒不过你的眼睛,啥人讲话也经不起你的分析。你一分析,像是透视一般,啥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要不是总经理的指点,我虽说记住余静的话,可是话中的意思,却一点也不理会。”
  徐义德抽了一口烟,把眼睛闭上,凝神在思索。梅佐贤望他那种神情,回想刚才总经理的话,猜测他一定是在担忧余静,小声地说:
  “余静这黄毛丫头,门槛越来越精了。看样子,经过这次民改,她要变得更精了。我们沪江,就是给这些人弄糟了,以后的事,更不好办了。”
  他说完,接连唉唉地叹息了几声,对总经理的担忧表示无限的同情,对沪江的前途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焦虑。梅佐贤感到今后的担子一天比一天沉重,总经理不大到厂里来,一切的事体都落在他的肩胛上,说不定啥辰光再来个“五反”,“六反”,他可承担不起。总经理对余静都说“吃不消”,那么,梅佐贤在余静面前谈也不要谈了。他担心地站在徐义德旁边,弯下腰去,求援似的,说:
  “对这个黄毛丫头,总经理,你得想点办法对付她。我可没有能力对付她!”
  “你对付不了那个丫头?”
  “那还用说,我的能力比总经理差远了!”他皱起眉头,说,“难,难啊!”
  “更厉害的人还在她后面哩!”
  “哦!”他惊慌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差一点踩了徐义德的脚。
  徐义德看他一摊泥一样的躺在沙发上,头有点抬不起来,心中不禁好笑,但是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进一步问他:
  “就是这样听人家摆布吗?”
  “那要看总经理的了。”
  “其实这个黄毛丫头也不难对付,就是我们许多事体不晓得,等到事体发展,再想办法应付,就来不及了。”
  “这倒是的。”
  “阿毛最近怎么没有音讯?”徐总经理说话的声音忽然放得很低,他刚才想了很久没有得到解答的问题,现在提到梅佐贤面前来了。
  “上次不是报告总经理,他说过民改这一关要特别小心。他又说现在厂里流言很多,说民主改革要拉下工钿;要从八岁谈起;如果发现问题,就不准享受劳保。现在叫你们诉苦,控诉旧社会,将来改工资,就叫大家服服帖帖。说交代问题,卸下包袱,等于自己套绳子,套上了,就再也解不开了。二六轰炸的谣言,现在厂里又流行了;我们工人有力量,电灯不会亮,机器不会响,背了铺盖回家乡,老蒋回来再开厂。听说有些工人想回家了……”
  “这是工人方面的情形,”徐义德听到这些消息暗自高兴,工人方面有问题,正好隔岸观火。他关心的是另外一方面,说,“关于资本家方面听到啥消息?”
  梅佐贤歪着头想了想,好像要从他的脑海里挖点啥出来,挖了半天,啥也没有,他耸一耸肩膀。
  “这两天碰到他没有?”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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