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1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朱延年还是有点不相信:一则朱暮堂没有直接给他的信;二则现在田地不值钱,没人肯拿现款买地;三则接受了堂兄的地,姐姐这里就没有希望了。他想了又想,说:
“我们做生意买卖的人,不会经营土地,这个给我没有用。
姐姐,你别提暮堂的事,现在只有靠你了。”
“地不要吗?”
“不要。”
“暮堂信上说,都是上好的水浇地。”
“再好我也不要。好姐姐,你无论如何帮我这次忙。”
姐姐听了他的话,心里已经软了一半,松口问他:
“你发了财还会想起姐姐吗?”
“啥闲话,啥闲话,我朱延年不是那号子人,对姐姐的恩情从来没忘记过。”
“对别人可有过。”
朱延年不假思索,赖得一干二净:
“那是别人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他暗暗看了姐姐一眼,她微笑着,知道是逼他的,并不是真正生他的气。他拉回了话题,说,“姐姐,写字间准备好了,职工准备好了,客户的关系拉上了,开业登记手续也准备妥当了,只是差点头寸,你帮我点忙,你拉我一把,我就站起来重新做人了。今后姐姐要我做啥我就做啥,叫我哪能做我就哪能做。”
“说得那么好听,”姐姐听了他的话心里很舒服,看他那情形也想帮帮他的忙,父亲生前很喜欢他,一再关照姐姐要多照顾他,何况姐姐也有这个能力。姐姐刚才没有很快答应他的原因,不过想教导教导他,改正他那些毛病。现在朱延年自己表示了态度,她就进一步说道:
“自家要晓得自家的毛病,不要老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了话不算数,有了钱就转脸不认人。”
“不会的。”
“你还不承认?”姐姐把眼睛一瞪:不满意他现在还当面撒谎。
“不,我是说今后不会的。”他见姐姐那么严峻,不禁打了个冷颤,慌忙改口。
“那就对了。我也不过是希望你好,给我们朱家挣一份光荣。”
“是的,是的。”他不敢再声辩,生怕事情弄僵。
“你看要多少呢?”姐姐试探他的口气,怕他开口数目太大,又补了一句,“我手头也不宽裕。”
“不多,有两三百万就周转过来了。”
“太多了。”姐姐摇头。
“少一点也可以,”朱延年马上让步,因为这不是主要的方面,主要的是想请徐总经理担保在银行开个户头,可以透支。他向姐姐提出这个要求。
他姐姐说:
“那要看你姐夫的意思了。”
“只要你说一声,一定行。”
姐姐听到他奉承的话,心里想朱延年说出来的话比蜜还甜,她忍不住微微笑了。朱延年看大事已成,站起来对着姐姐又是深深一揖:
“好姐姐,谢谢你,我这一辈子也忘记不了你待我的好处。”
姐姐得意地推开他的手:
“算了吧,不要再演戏了,我吃不消。”
“我是真心真意,姐姐……”
楼梯上传来橐橐的皮鞋声,姐姐阻止他说下去:
“别哇哩哇啦,你听,你姐夫下来了。”
朱延年连忙规规矩矩坐下,整理好自己的领带,两个眼睛注视着客厅的门。
肌�
肌�
13
朱延年看见徐总经理走到客厅的门口,他连忙站了起来,弯着腰说道:
“你好。”
徐总经理没有望他,径自走进来,随随便便地应付了一句:
“好。来了很久吗?”
“不,刚来一歇。”
“对不起,刚才在楼上有点事,没有下来招呼你,”徐总经理抽出一根香烟,点着了。他抽了一口,装出不晓得他最近常来的神情,悠然地说,“不过让你们姐姐弟弟多谈谈也好,有好久不见了吗?”
朱延年坐下来很局促,感到徐总经理的话里有刺:好久不来,现在来谈了这么久,一定是有啥要求,——这是说朱延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朱延年愣了一会儿,才给自己转过弯来:
“不,我和姐姐倒是常见面的。”
姐姐看他一眼:那意思说你真会撒谎,话讲得那么自然,就像真的一样。
“常见面,谈谈也好,”徐总经理把烟灰向着北京制的深紫色的珐琅烟灰盘弹了一下,望着袅袅上升的蓝烟说,“最近做生意没有?”
“做生意?”朱延年听到这话马上脖子红了,他不知道徐总经理是挖苦他还是骂他,也不知道是徐总经理无心说出的,他就随随便便“唔”了一声。
姐姐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不怕朱延年很聪明又很调皮,遇到深谋远虑老练圆滑的徐总经理却感到局促不安。癞痢头是忌讳人家说亮的。朱延年宣告破产以后,怕人家提到福佑药房和生意。姐姐见他“唔”了一声,一会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会又把手插到口袋里,显然这两只手不知道放到啥地方好。她搭救了他,插上去说:
“刚才谈的,就是想做生意。”她说完这句话,略为转过脸去,暗暗向着朱延年对徐总经理噘一噘嘴,意思是说: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么好的机会,送到嘴上的肉,怎么不吃呀。
朱延年领会姐姐的好意。他从窘境上慢慢恢复了正常,但也不好马上转入正题,因为不是和姐姐谈话可以随便点,向姐夫暴露了意图,不答应,下次就很难开口了。他试探地说:
“提到生意,倒是想做一点,”他斜视了一下徐总经理的脸色,很自然,没有察觉出朱延年有啥意图的样子,他接着说,“现在市面好了,生意也比过去容易做些。”
“哪能见得?”
“钞票值钱,市场稳,没有风险。”
“没有风险,利润就不会厚。共产党到上海不久,他们究竟施啥手段,现在还难预料,你对市场不要盲目乐观。我看今后的生意一天要比一天难做。”
“那是的哟。”
“共产党和我们资本家是死对头,他们一心只顾工人的利益,不会让我们讨啥便宜的。”
“这话极是。共产党是要共我们的产的。”
“现在他们的政策还不是共产,他们要团结民族资产阶级,一般的利润还是会给我们的。不过共产党的底盘很难摸的透。”徐总经理感到现在办厂不容易,他的食指在敲着烟卷想心思。
“我在这些方面毫无经验,今后希望你多多指教,多多提携。”
“我也没啥经验。谁在共产党手底下过过日子,大家都没经验,还不是走一天算一天。”
“你在工商界方面的经验可丰富,不要说小弟弟我哪,就是工商界许多前辈也不得不让你三分。他们只有旧经验,不像你既有旧经验也有新经验,连外国工商界的情况也比我们熟悉。”
“那不过是他们这么说说罢了。”
“办厂的经验更多,谁都比不上你。”
“这未免过于夸奖了。”
“这是事实。你看:沪江纱厂是你一手办起来的;纱锭在上海是第一流的——瑞士立德出品。还有,你是聚丰毛织厂的大股东,兴华印染厂的董事,茂盛纺织厂的董事长,苏州的泰利纱厂你也是董事长,听说最近永恒机器厂也要请你担任董事长……”
朱延年一口气往下数,其实他并不知道徐家的底细,他姐姐也不知道,真正知道徐家底细的,除了徐总经理本人以外,只有他所宠爱的林宛芝。单是朱延年知道的已经够多,名字都记不大清楚,幸亏徐总经理半路插上来:
“永恒的事只不过说说而已,我并不想就……这个厂难得办的好。”
永恒机器厂是制造纺织机器和纱锭的,在上海虽挂不上头牌,但二牌是稳的。它的好处是全能厂。徐总经理对这个厂确有意思,凡是永恒到沪江来轧头寸,徐总经理没有一次不答应的,而且有意放手让他用,到期不能还,要求转期,要是别人,徐总经理老早把眼睛向上一翻:下次要不要向我轧头寸?但对永恒却是另外一副面孔:笑嘻嘻地点点头。同行中都说徐总经理太好了,为啥这样巴结永恒。把永恒的胃口喂大了,吃惯了,有些流动资金在徐总经理的怂恿之下,扩大生产,变为固定资产。这样,永恒更时常周转不灵,对徐总经理的依赖性越来越大。徐总经理看他预计的时机已经成熟,向永恒表示:要抽头寸派用场。永恒急了,市场上银根紧,临时到啥地方去调这么多的头寸,走投无路。徐总法理是翻脸不认人的,永恒老板咬咬牙齿,提出请求徐总经理把负债变为股金。徐总经理摇头;于是又提出请他担任董事长,徐总经理内心已经答应了,可是他嘴上还是表示不愿意,只要现金。谈到最后,经过棉纺公会疏通,徐总经理才勉强答应考虑考虑。
朱延年懂得徐总经理说的是客气话,永恒早就抓在他的手里,现在不过是做一种姿态,这样一推让既博得同业的好评,又可以制服永恒,徐总经理好像对永恒并不想染指,是永恒一定要拉他下水,他是救人之急,为了永恒才勉强应承的。朱延年猜到他的心思,并不揭露,却从侧面顶他一句,其实也就是恭维他:
“听说快拍板了,你哪能还不想就?你多才多艺,哪个厂不想请你。我看还是帮永恒一个忙吧。”
“当然,朋友有困难不好袖手旁观,最近公会方面又约我谈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给公会一个面子。看情势,不答应永恒怕是不行了。”
徐总经理伸了一个很舒服的懒腰,仿佛倦于这些事情,但在他产业单子上又增加了一个单位,是很高兴的。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不怕你有多大的本领,就是会七十二变的孙悟空,也跳不出我如来佛的手心。朱延年瞅着徐总经理嘴角上的笑意,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紧接着说:
“工商界朋友提到你,没有一个不佩服你,没有一个不感激你,别人有啥困难有啥要求,你都是慷慨帮忙的。”
“在市面上混,总得要互相帮助。我手头宽裕一点,帮助别人多一点,没啥。”
“是的,最近西药业生意好转,行市大家都看涨,有头寸进货,一定赚钱。”
“我也听说了。”徐总经理无意搭了一句。
“我想把福佑复业……”
朱延年说到这里停了停,他偷看徐总经理的神色。徐总经理“啊”了一声,似乎有点察觉,提高警惕在听他的话。这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朱诞年大胆往下讲道:
“只是头寸方面……”
徐总经理见苗头不对,连忙关门:
“这两天各方面头寸都紧,眼看着月底就要到,我也差这个数不能过关,”徐总经理伸出一只手来比了比。
朱延年懂得徐总经理暗示他自己差五亿头寸的目的是要封他的嘴。他也是老手,马上见风转舵:
“我倒不需要现款,”朱延年知道在徐总经理面前一时轧不到头寸,乐得吹点牛,“复业方面的经费差不多了,客户也联络上了,最近就要择吉开张。我想在银行里立个户头,请沪江打个图章担保,有了大买卖好透支一点……”
朱延年说完了话,眼角上对着他姐姐。徐总经理早已看见,他却故做不知,淡然地答道:
“啊,最近银行紧缩信用,开新的透支户头怕不容易……”
朱延年脊背上一阵凉意掠过,紧张地正面对着姐姐:
“这个,这个……”
二太太对徐总经理说:
“你不要推三推四的,这点忙你得帮,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