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马佐夫兄弟-第6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来,甚至连反对得最厉害的人也不例外。以后在整整的一个月里,在辞
呈没有批准的期间,大家就好象把我捧在手心里一样。“你这个修士呀。”
大家说。每人都对我说和蔼的话,开始劝阻我,甚至怜惜我:“你何必
这样自寻苦恼?”他们又说:“他这人是勇敢的,他接受了枪击,本可
以用枪还击的,但是他在第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要他出家当修士,所
以他才那样做。”城里社交场上也是同样情形。以前没有特别注意我,
只是乐意招待;现在却忽然都争着和我结识,邀请我去作客:大家虽都
笑我,却都爱我。还要说明的是,当时虽然大家对我们决斗的事情议论
纷纷,但是上级却把这事搁下了,因为我的仇人是我们将军的近亲,既
然事情并没有弄到流血的结局,似乎只是开了点玩笑,再说我又主动提
出了辞呈,所以就真的把这件事当作玩笑了。我当时开始无所顾忌地高
声谈论,不管人们怎样哗笑,因为到底那不是出于恶感,而是善意的笑。
这一切谈话大半发生在晚间太太们的交际场中,妇女们特别爱听我谈
话,并且也强迫男人们听。“怎么能叫我替大家担错呢?”每人都当面
这样取笑我说。“比方说,难道我能替您担过么?”“当然,”我回答
他们说,“当整个世界早就走上了歧路,把不折不扣的谎言当作真实,
并要求别人也同样地说谎的时候,你们怎么能弄得清真假呢?比如我平
生偶然一次不顾一切做了件诚恳的事,你们大家就竟认为我仿佛是个疯
子了:因为你们虽然爱我,却总是在笑我。”“是的,象您这样的人怎
么能不爱呢?”女主人对我大声笑着说,当时她家里聚集着许多客人。
忽然我看见有一个年青太太从人群里站起来,这就是我当时为了她提议
决斗,不久以前还想向她求婚的那一位,我没有注意到她也到晚会上来
了。她站起身来,走近我身边,伸出手来,说道:“请允许我对您声明,
我第一个不笑您,反而含着眼泪感谢您,并且为了您当时的举动向您致
敬。”她的丈夫也走了过来,忽然大家全拥到我的身边,几乎全想吻我。
我心里真快乐,但是忽然看见一位老先生也走近我的身边。我虽然以前
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从来没和他交往过,一直到那天晚上为止,甚至一
句话也没有和他说过。
4。神秘的访客
他在我们的城里做官已经很久,占据着显要的位置。他广有钱财,
为大家尊敬,乐善好施,给救济院和孤儿院捐过许多钱,此外还隐名做
过许多慈善事情,到死后才被人发现。他有五十岁模样,态度近乎严肃,
不大说话;他结婚不到十年,太太还年轻,生了三个子女,都还很小。
就在第二天晚上,我正坐在自己家里,门忽然开了,这位先生走了进来。
应该说明的是我当时已经不住在以前的寓所里了,刚提出辞呈就搬
了家,向一位老妇人,官员的寡妻,租下了房子,并由她的仆役照顾生
活,我这次搬家完全是因为我在当天从决斗场回来以后,就把阿法纳西
送回了连队,因为在我不久以前那样对待过他以后,在他面前未免觉得
惭愧,——一个没有修养的俗人,甚至对于极合理的事情都会感到惭愧
的。
“我在不少人家里,”那位刚进来的先生对我说,“已经有好几天
一直在极感兴趣地听着您的谈话,听到后来,我很想能和您当面结识,
以便再跟您详细谈谈。亲爱的先生,不知道您愿意赏光么?”我说:“行,
我非常乐意,而且感到十分荣幸。”但是心里却几乎有点害怕起来,他
当时刚一开始就使我十分吃惊。因为虽也有人听我说话,感到兴趣,但
是谁也没有抱着这样严肃和正经的态度来找过我。而这位先生却竟然亲
自跑到我的寓所里来了。他坐定以后,接着说道:“我看出您具有极坚
强的性格,因为您敢在这种容易受到大家普遍轻视的事情上毫无畏惧地
坚持真理。”“您也许过奖了。”我对他说。“不,我并不过分,”他
回答我,“您要知道做这种举动比您所能想象的要困难得多。我就是为
了这一点才感到惊讶,所以才跑到您这里来的。假使您对于我这种也许
不太得体的好奇心不感到嫌弃的话,请您对我介绍一下,您是不是还记
得,在决斗场合您决定请求饶恕的那一刹那间,您究竟有什么感触?请
您不要把我这样提问当作轻浮的举动;相反地,我提出这样的问题,自
有我隐秘的目的,以后我也许可以对您说明原委,如果上帝愿意使我们
两人再进一步接近些的话。”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凝神注视着他的脸,忽然对他产生了一种强
烈的信任心,同时我也对他发生了异乎寻常的好奇,因为我感到他的心
灵里一定有他自己的某种特殊的秘密。
“您问我在向仇人请求饶恕的时候,究竟有什么感触,”我回答他
说,“但是我最好先对您讲一件还没有对别人讲过的事情。”于是我就
原原本本告诉他我同阿法纳西之间发生的事,和我怎样对他叩头的情
形。最后我对他说,“从这上面您自己就可以看出,到了决斗的时候我
是感到比较轻松的,因为我在家里就已经作出了开端,而一旦走上了这
条道路,那么以后的一切就不但不会困难,甚至会显得高兴愉快。”
他听完以后,善意地看了我一会,说道:“这一切非常有意思,我
以后还想不止一次到您府上来拜访。”从那时候起差不多每天晚上他都
到我这里来。假使他也对我讲一些他自己的状况,我们还会亲近得多。
但是他从来一句也不提自己的事情,却老是向我盘问关于我的事情。虽
然这样,我还是很喜欢他,把我心中种种情感全向他和盘托出,因为我
心想:他的秘密对我有什么关系呢?就这样也可以看出他是个正直的
人。更何况,他这人神态俨然,又和我年岁悬殊,却时常跑到我这年轻
人住处来,毫不嫌弃我。我从他那里已学到许多有益的东西,因为他具
有很高的才智。“生命就是天堂这一点,”他忽然对我说,“我早就想
到了,”接着忽然又补充说:“我一直在想的也正是这事。”他看着我,
微笑说:“我比您还更加相信这一点,您以后会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我听见他这样说,自己寻思:“他一定想对我说出什么心事来。”他说:
“天堂藏在我们每人的心里,现在它就在我的心里隐伏着;只要我愿意,
明天它就真的会出现,而且会终生显现在我的面前。”我看出他是在带
着感动的心情说话,而且用神秘的眼色对我望着,似乎在询问我。接着
又说道:“关于每个人除去自己的罪孽以外,还替别人和别的事担错一
层,您的想法是完全对的,可惊叹的是您竟能突然这样完满地把握这种
思想。确实不假,一旦人们了解了这种思想,那么对于他们来说,天国
就不再是在幻想中来临,而是实实在在地来临了。”我当时向他伤心地
感叹说:“可是这要在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还会不会实现呢?不会仅仅
只是幻想么?”他说:“瞧,您都不相信了,您自己传布着的东西,自
己却不相信。您要知道,您所谓的这个幻想,是一定会实现的,这您必
须相信,但还不是在现在,因为一切事情都有它自己的法则。这事是属
于精神方面的,心理方面的。要想重新改造世界,必须使人们自己在心
理上自己走上另一条道路。除非你实际上成为每个人的弟兄,四海之内
皆兄弟的境界是不会实现的。人类永远不会凭任何科学和任何利益轻松
愉快地分享财产和权利。每人都嫌少,大家全要不断地埋怨,嫉妒,互
相残害。您问,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实现是会实现的,但是必须
先经过一个人类孤立的时期。”“什么孤立?”我问他。“那就是现在
到处统治人类精神的孤立,特别是在我们的世纪里,但是它还没有完结,
它的末日还没来到。因为现在每人都想尽量让自己远离别人,愿意在自
己身上感到生命的充实,但是经过一切努力,不但没有取得生命的充实,
反倒走向完全的自杀,因为人们不但未能达到充分肯定自己的存在,反
而陷入了完全的孤立。我们这个时代,大家各自分散成个体,每人都隐
进自己的洞穴里面,每人都远离别人,躲开别人,把自己的一切藏起来,
结果是一面自己被人们推开,一面自己又去推开人们。每人在独自积聚
财富,心想我现在是多么有力,多么安全,而这些疯子们不知道财富越
积得多,就越加自己害自己地陷入软弱无力的境地。因为他已习惯于只
指望自己,使自己的心灵惯于不相信他人的帮助,不相信人和人类,而
只一味战战兢兢地生恐失掉了他的银钱和既得的权利。现在人类的智性
已到处在带着讪笑地不愿去了解,个人真正的安全并不在于个人孤立的
努力,而在于社会的合群。但是肯定总有一天,这种可怕的孤立的末日
终会来到,大家都会猛然醒悟,互相孤立是多么不自然的事。等到那样
的时代风气一旦形成,人们将会惊讶为什么会这样长久地呆在黑暗里,
看不见光明。那时候人子耶稣的旗帜就要在天上出现。? 。但是在那个
时候以前,到底还应该好生保卫这面旗帜,偶尔总还得有人哪怕是单人
匹马地忽然作出榜样来,把心灵从孤独中引到博爱的事业上去,哪怕甚
至被扣上疯子的称号。这是为了使伟大的思想不致绝迹的缘故。? 。”
我们两人就这样一个晚上接一个晚上地连续作着这种热烈欢欣的长
谈。我甚至放弃了交际,很少出外访友,同时,人人谈论我的那阵时髦
风气也已渐渐成为过去。我说这话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因为人们还继续
爱我,欢迎我;我的意思只是说,大家应该承认,一种时髦风气在这世
上的确是常常会左右一切的。至于我对于这位神秘的来客,最后真到了
五体投地的地步,因为除了钦佩他的智慧以外,还渐渐预感到他心中一
定怀有某种意图,也许正在预备干出某种伟大的业绩。我在外表上从不
对他的秘密露出好奇,决不直接或用暗示向他探问,也许这一点也使他
感到高兴。但后来我看出他自己也似乎开始露出想告诉我什么事情的迫
切愿望。至少从他开始每天来造访我以后过了一个月,这种心情就已经
清楚地显示出来了。“您知道不知道,”他有一天问我,“城里面对于
我们两人开始感到好奇,奇怪我时常到您这里来;但是随他们去吧,因
为一切都会很快地水落石出了。有时,他会忽然感到心情极度地激动,
发生这种情形时他差不多总是马上立刻起来走掉了。有时,他长时间似
乎是钻心透骨地注视着我,我心想:“他现在马上就要说出什么来了。”
但是他又忽然打断了念头,谈起已经熟悉的,寻常的话题来。他还时常
说自己头痛。有一天,完全不曾意料到地,在他热烈地谈了许多话以后,
我看见他忽然脸色发白,蹙额皱眉,两眼紧盯着我。
“你怎么啦?”我说,“是不是不舒服?”
他是常常抱怨头痛的。
“我? 。你知道不知道? 。我? 。杀死过人。”
说完以后,微笑了,脸色白得象纸一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