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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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就是这个离王姑娘最近的人。〃待施三难走后,杜观尘和顾红烛卧在床上,但他哪里还有闲情逸致与她近身肉搏,连外衣都没有脱,静静思索。这恐怕是七八年来他在相好面前最为安分的一次。顾红烛知道他心神不宁,也没有打扰他的沉思,顾自躺着。当然,杜观尘的恐惧同样感染了她,她如何能酣然入梦呢?
在黑暗中,杜观尘张着双眼,生怕那亡魂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对死亡,他不能无所顾忌,他珍惜生命,胜于珍惜朋友和女人。在这种关键时刻,杜观尘甚至自私地想,接到亡魂帖的为什么不是颜尚武、百里琼、施三难甚至蔺清之?这样想也许太卑鄙、太可耻了,然而当索命无常一旦向自己伸出冰冷的铁索时,他什么都能够出卖,包括朋友、兄弟以及自己的父母。杜观尘相信,有这种想法的人世上绝不会只有他踏雪山人,绝大部分活着的生命到这种时刻都会变得脆弱和自私。当然,他钦佩那些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人,但谁敢说他们就没有起过龌龊的念头?何况,他活得很好,他还没有厌倦享受,他还留恋那灯红酒绿的销魂生涯。
杜观尘知道,今晚他尽管仍然装出一副镇静的样子,但像顾红烛、颜尚武、施三难应该已经觉察到他往日的风采不再,笼罩着他的只是惊惧。
那〃清明亡魂〃是什么人?真的是一个嫖客?那画里的背影是谁?王羽衣有没有兄弟?
杜观尘倒是希望那人现在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不怕一剑突然刺来。因为起码杜观尘现在正在防备着,对于他这样的身手,〃清明亡魂〃总不可能一击得手吧。
杜观尘也感到,这个可怖的杀手不能用一般人的眼光去看待他,他既然会为了王羽衣这样一个妓女而动辄杀人,而且还每每选择清明这个本来应该是拜宗祭祖的日子,就说明这人的心理有些问题,心理没有问题的人,是不会这么按规律杀人的,因为他如果偶然选择别的日子刺杀一次,别人就更难查出蛛丝马迹。而现在,杜观尘至少知道这个〃清明亡魂〃十有八九同王羽衣有关。
有一段时间,杜观尘真的怀疑他自己就是那〃清明亡魂〃,他自信与王羽衣的感情没有谁能够相比,他与她之间的事情仿佛本来就应当如此,他有才情,她也有,他同王羽衣能够结合是水到渠成的事,在床上更是很快就能水乳交融。那〃清明亡魂〃每次出现在夜里,是不是杜观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夜游?潜意识地为她报复杀人?这样的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据说二十多年前扬州就曾出现过这样的一件案子──假如他想得出杀颜乃贵的理由,他几乎敢肯定这样的猜测。
子时已过,也就是告别了寒食,来到了清明。杜观尘很累,但他不敢睡,因为在未来十二个时辰的每一刻,他都有可能让那亡魂在自己的咽喉悄无声息之间地刺个窟窿。
八 他的背后有一双眼睛
一夜竟无事,这倒出乎杜观尘的意料,难道这个不知隐藏在哪个角落的亡魂要在今天夜里再下手?杜观尘告诉自己,千万别大意,说不定那见不得光的杀手会破例在白天动手,他还应该加强戒备,不给那人以可乘之机。可是,他疲惫得很,倦意主要是在心理上,身体倒还好,自从练了九宫真气以后,一天两天不合眼,杜观尘还是能够精神矍烁。但〃清明亡魂〃给他心里造成的压力太大了。
施三难和颜尚武见他还能自己用双腿从顾红烛的房里走出来,均显得很惊奇,以前〃清明亡魂〃动手往往就是在清明子时至寅时这一段时间,这次居然没有向他下手。杜观尘佯笑道:〃那幽灵病了,今次他取消了计划。〃颜尚武若有所思地道:〃你别高兴得太早,这一天还长着呢,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施三难道:〃夜里观尘兄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杜观尘诡秘地一笑,道:〃听到过,听到我隔壁那房里的床板不停地响。〃施三难脸色不变,道:〃别胡说,我昨夜也是一夜未眠,抱着剑等候了一宿,根本没碰那女人。〃杜观尘瞧了瞧颜尚武道:〃尚武兄,你能相信施捕头的话吗?〃颜尚武道:〃我倒相信施捕头是今世的柳下惠,倒是你,死到临头,还这般奚落为你担忧的朋友,真是没有心肝。〃杜观尘当然明白施三难为了〃清明亡魂〃已费尽了心血,换句话说,也是为了他,他鬓角的白发就是最好的见证。施三难道:〃我倒是看到了一个可疑的人。〃杜观尘惊喜地问道:〃在哪里?什么人?〃施三难道:〃昨夜亥时,我临窗望去,湖边停着一叶小舟,船头盘坐着一个身着蓑衣蓑帽的人。〃杜观尘急道:〃你没有上去盘问?〃施三难道:〃没有,他又没有犯什么事,湖畔停泊的舟子又不是他一人,他喜欢在细雨中独坐,我有什么权力去阻止?〃杜观尘淡淡道:〃还说什么为我分忧呢,万一此人就是清明亡魂呢,岂不是给了他刺杀我的机会?〃施三难道:〃如果是他,他就不会有这种机会,因为我一直注视着他,从亥时,子时,丑时,一直到了五更,我依旧在监视他;他像是睡着了,到五更才起身,把船摇开。〃倘若如施三难所说,这件事很正常,许多渔夫都是以舟为家,夜泊湖畔,天还未亮入湖打鱼;惟一的可疑之处,是此人为什么要彻夜长坐船头。
杜观尘没多想此事,反正他现在还活着。他向施、颜二人告别,顾自回家,天空依然飘着雨,这该死的雨,他的心情也由于这缠绵的细雨而糟透了。如果是个晴朗的天气,杜观尘的心情也许也会晴朗一些。
当杜观尘刚跨入西街的时候,直觉告诉他,后面有人跟踪。从修练九宫真气以来,杜观尘十七岁的时候就有这种奇异的感触,好像他的后脑生了眼睛,当然,他不能看清跟踪者的样子。杜观尘心中不由一寒,跟踪者是谁?难道就是那潜藏在暗处的〃清明亡魂〃?
他不能回头,因为杜观尘相信那人必定不会轻易让他看到真面目的,若回头反而打草惊蛇。直到他经过邢老五的馄饨摊时,故意问邢老五:〃你除了卖馄饨外,还有什么点心?〃邢老五见杜观尘主动跟他搭话,似乎感到很意外,喃喃地道:〃小老儿还卖肉包子和糖糕,杜庄主想要么?〃杜观尘只得道:〃好,就买五个肉包子。〃其实他是知道邢老五还卖些什么的,虽然他并不急于吃点心,但趁邢老五揭开笼子冒出大量蒸汽的当儿,杜观尘往身后飞速地瞟了一眼。离他二十多丈外果然有个可疑的人,身着蓑衣蓑帽,他好像感觉到杜观尘在望他,立即转过身子,装作没事地往回走。
那是谁?杜观尘还未决定要不要迅速使开九宫步前去看看,那人已转过一条胡同,瞬息不见。他也穿着蓑衣,杜观尘几乎怀疑每一个身披蓑衣的人,难道他就是施三难所说的那个昨夜在船头蜷坐一宿的人?他就是〃清明亡魂〃?油纸伞的伞柄都快让杜观尘捏出汗来,以至于邢老五的包子递了好半天他都没有伸手去接。
当杜观尘又开始挪步的时候,那种被人盯梢的感觉又上来了,虽然他又回身过几次,但这几次均没有发现什么。一直进了自家的庄院,杜观尘仿佛还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杜观尘明白,他已被某一种神秘的力量监视起来,这一双他看不到的目光必将陪伴他度过这个惊怖的清明,直到他死。
由于是清明,私塾里放了学,孩子们都在家,他们都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正在承受不安和恐惧,依旧像平时一样和杜观尘的侄儿侄女们玩耍嬉戏。看着这些可爱的孩子,杜观尘心里特别难受,也许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将失去他们的父亲。杜观尘内心是多么不甘,因为孩子们还没有长大,因为他死之后他的孩子势必会受到他两个兄弟的歧视,因为他还没有享受够……杜观尘决定,不管那幽灵多么厉害,不管他的武功是不是比三义武馆的周仪还高明,他都决心抗争到底。
杜观尘讨厌已久的妻子章氏好像发现了他心绪的不宁,孩子们走开的时候,她悄悄地对杜观尘道:〃老爷,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换做平日,杜观尘必定想也不想就喝叱她:〃我烦归我烦,谁要你瞎操心?〃然而此刻,他一点火也发不出来,内心深处居然还有一阵感动,毕竟,章氏还是关心他的。但是,他该怎么说呢,面对着这个明日很有可能成为寡妇的丑女人,他难道现在就告诉她,他已接到阎王的帖子?
杜观尘沉吟了很久,硬着心肠道:〃我烦不烦关你屁事!〃说着,他就离开座位,径直走进自己的书房。
从起居室到书房不过二十步距离,但杜观尘再次感受到了那双〃眼睛〃的注视。
九 卖馄饨的邢老五
整个下午,杜观尘呆在书房里。上午那亡魂既然没有出现,那么,很有可能在下午给予他致命一击。
书桌对面的屏风上是安九娘的像,这是在杜观尘的爱妾病逝一年多后画的,上面还有他所书的两句诗:惊鸿一瞥魂先断,今世红颜何处老?
〃也罢,我死了也好,可以早些与安九娘在泉下相守,或许还可能邂逅王羽衣。〃杜观尘沉思着,精神有些恍惚,突然觉得窗棂发出一丝异响,他举目望去,骇然看见一个身披蓑衣的人像一条蛇一样滑入房中,那身法杜观尘从来没有见到过,有着说不出的诡异。杜观尘瞧不见此人的脸,他所戴的蓑笠差不多遮住了整个脸孔。
杜观尘想呼叫,但突然觉得自己紧张异常,声音居然发不出来,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绝不能引来家人,弄不好穷凶极恶的〃清明亡魂〃顺手牵羊宰了他的儿女。他心中在告诉自己,他练过《九宫大典》,什么九宫步、九宫爪、九宫掌、九宫腿、九宫真气,都已经具有一定的火候,他有能力对付眼前这个鬼魅般的人,他并不怕他,他有信心凭着自己的武功干掉他,从而使自己继续活下去。
那人并不急于动手,他右手握着一柄窄窄的剑,金颖来、殷岳他们就是被这柄剑洞穿了咽喉。但这柄剑能够对付得了踏雪山人吗?──〃笑话!当然不能,他不知道我是深藏不露的武林奇葩,他不知道我的武功远远出乎他的意料,想应付他,实在并不困难。〃杜观尘这样想。
那〃清明亡魂〃用极其古怪的声音说道:〃王姑娘叫我向你索命来了!〃杜观尘顿时魂飞魄散,一直强迫自己装出来的潇洒风度再也不见,只会瘫倒在地,忍着耻辱跪下来,求他不要杀自己,他还想活,他不想死!
杜观尘想继续哀求,但一切都没用,他既然无法动弹,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冰冷的剑刃慢慢地刺穿他的咽喉。杜观尘的感觉并不是痛,而是冷,似乎还很清醒,甚至比以前什么时候都要清醒。他亲眼看到〃清明亡魂〃又缓缓地把剑尖从他的咽喉中拔了出来,他的咽喉立即迸放出一支灿烂的血花。
杜观尘透过血花,见到〃清明亡魂〃缓缓地把头顶上的蓑笠摘了下来。他终于看到了〃清明亡魂〃的真面目:邢老五!
邢老五!杜观尘大叫一声,惊醒过来,原来是南柯一梦,他的头还在,血尚热,〃清明亡魂〃还没有来光顾过。
杜观尘的惊叫声惊动了正从门口经过的儿子,他推门进来,见他父亲脸色苍白,问道:〃爹爹,你没什么事吧。〃杜观尘惊魂未定,挥了挥手,道:〃没事,你自己玩去。〃儿子面带疑惑,很不情愿地离开了书房。
杜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