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界-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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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奔过来,叫道:“亦凡,快过来。”回头朝高桂林摆摆手喊道:“老乡来接我了,回头再见。”
出租车出了浦东国际机场,在高架上飞驰。唐娜迫不及待地打开文亦凡的书稿,祭起“过目神通”飞快地浏览了一遍。但见文辞幽默,亦庄亦谐。凡庄重处皆游戏之笔,而荒唐处又写得一本正经,于嬉笑怒骂中透视红尘万象。在唐娜看来,那是更胜原稿了,不禁叹道:“你真是奇才,只此一稿,足见你的潜力。你可以再深入地模仿各家各派风格,借他们的名气,打自己的品牌。”
文亦凡摇摇头,道:“我为什么要模仿别人?”何素芹的讥讽又在耳边想起。
唐娜白了他一眼,嗔道:“这有什么?就像练书法,你只有先临帖,集众家之长而后异之,你要怕人说你剽窃,不拿出去发表,当着练笔总可以吧?我还想传你内家功夫的心法呢,看来我是瞎起劲。”
文亦凡想起小时候养成的怪癖,心中释然。听唐娜又有独家功夫,登时兴趣大起,问:“写作还有内家功夫,还有心法?”
唐娜却不说了,一笑道:“好了,好了,等你把各家各派的风格揣摩透了,我再教你。现在抢时间,争取半月内上市。”
然而文亦凡却不能休息,他要赶写高桂林的剧本。高桂林给他的提纲只有区区五百字,他要发挥丰富的联想,写成二十集连续剧。好在他心中有底,倒也并不太费神思。他把剧名定为《卡通小姐》,把每一集都写了一个比较详细的梗概。一周下来,剧本的整体框架就出来了。剧本梗概送交高桂林的时候,文亦凡还有些担心,谁知高桂林只浏览了一遍,就异常顺利地通过了。
文亦凡觉得近来诸事顺利,禁不住有些飘飘然,在接到何素芹要来上海的电话时,不假思索就答应了。话一出口,才想起何素芹上次说的话,连忙道:“你来我欢迎,但不要介绍什么女朋友,我只接待你。”
原以为何素芹又会幽怨地来几句,谁知她竟是满口答应,语气里竟有一丝欣喜。文亦凡不知道怎么接待她,想了半天,给唐娜打了电话,吞吞吐吐地说了实情,问她:“能不能和我去接一接,晚上跟你住。”
唐娜说:“没问题,我正想见见她哩。”
何素芹乘的是豪华快客,上午十一多钟就到了上海。看得出,她是刻意打扮的,穿着风格依旧是当年与文亦凡生活在一起时那种满身淡雅的装束。只是较以前苍老了许多,有些出乎文亦凡的意料。她老远就认出文亦凡来,挥着手叫:“亦凡——”跑过来想拉文亦凡的手,“你早来了?我还怕找不到你呢。”脸上泛起幸福的光彩。
文亦凡没话找话道:“路上还顺利吧?”转身欲介绍唐娜。
唐娜已热情地伸出了手:“素芹,你好!欢迎你来上海。”
何素芹这才发现这个漂亮时髦的女人是陪文亦凡一起来接她的,顿时一股阴云飘上了心头,愣了一下,勉强握住唐娜的手,道:“你是……唐娜?”
唐娜奇道:“你知道我?”
何素芹道:“我……听亦凡的姐姐提到过。”
“哦——”唐娜意味深长地看了文亦凡一眼,“他姐……认识我?”
文亦凡登时脸红过耳,掩饰道:“我跟我姐聊起过你,她也喜欢看你的书呢。”又对何素芹道,“走吧,先去我那里看看,晚上到唐娜那里住。”
何素芹却道:“不,我住宾馆。和几家货主谈生意,约好的。”
文亦凡和唐娜对望了一眼道:“既然有生意要谈,不如这样吧,先陪你安顿好,饭后,我们一起去南京路、外滩、城隍庙转转。既来之,则安之。生意上的事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
得知唐娜就是帮文亦凡夺回文父遗稿的女作家,何素芹心中百味杂陈。她不想自己那么没风度,便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上了唐娜的保时捷,何素芹越发自惭形秽,沉默寡言。文亦凡在悦华大酒店订了房间,饭后一起去参观南浦大桥、地铁、观光隧道和东方明珠电视塔,五点多钟时在肯德基快餐店填了肚子,然后去观看南京路夜景。何素芹勉强装作饶有兴趣的样子,心中却十分沮丧。
坐在外滩的花栏边,文亦凡没话找话地问起安靖的近况。
唐娜大吃一惊,道:“你,你居然是‘安一稿’的弟子?怪不得笔下功夫如此了得。”
文亦凡道:“我哪配做他的弟子,他是素芹的远房舅舅,倒是一直给我指点。”
何素芹叹口气道:“舅舅也真不容易,现在像他这样的人少了。”
文亦凡意识到安靖一定出了什么事,忙问:“他怎么啦?”
四十三
何素芹道:“舅舅的两个儿子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想下海挣大钱。一个开公司,一个办工厂,逼着舅舅为他们筹集了八十万元启动资金。听说现在开公司的垮了,办工厂的倒了,舅舅凭空负下了一大笔债务。债主里有一个做书生意的朋友要他随便写两本书,一本抵债,一本付十万元给他还别的债。他不肯,那人又拿来一本书稿,要他署个名就成,被他骂了个狗血喷头。那人不答应,告到法庭,他就把自己新买的房子卖掉还那人的债,如今搬回城西老宅里住了,现在还差外人二三十万呢。两个儿子不但不理解他,还气他白白放过了挣钱还债的机会,成天跟他闹,舅妈也因此卧病不起,舅舅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唉,舅舅也真是死心眼儿。”
文亦凡和安靖通过几次电话,安靖只是说,老了,念旧,回老宅子找点感觉。转而一想,告诉自己又能怎样?安靖是知道自己境况的,一点忙也帮不了。想到安靖拒绝为人写书还债的事,心中也有些为他惋惜。这个念头一闪出,就想起了女大学生小姐,脸上有些发烧,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要成为婊子的。
唐娜纵横文坛,一直想结识安靖。安靖名列“文坛四大怪才”之首,自有其特别怪异之处。他为人低调,极是清高,一向不与外界有过多交往。他成名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正是文学鼎盛时期,一本《池塘》使他成了万众瞩目的文坛圣手,不少机构请他挂名,不少人主动与他攀扯,不少单位要为他开研讨会、报告会、讲学会,不少报纸杂志出版公司向他约稿。这是写作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事,他却在自家的大门上贴了四句顺口溜:
不入不三不四的门,
不见不三不四的人,
不开不三不四的会,
不写不三不四的文。
只把普天下无数文人墨客、商贾官吏全给得罪光了,人人视之如怪物。唐娜去年还曾专程登门晋见,安靖哪里肯与一个专好出风头的“文坛魔女”为伍,只是避而不见。唐娜虽然吃了闭门羹,却对“安一稿”愈加敬重,听何素芹这一说,十分惊异:
“什么?蜚声海内外的大怪才‘安一稿’居然这样穷困潦倒?”
29
“文坛魔女”与“西长袖”在士之林当面对决早被媒体炒翻了天,文亦凡一直埋头补稿,竟然无暇留心这些消息,这两天上班时翻报纸,才知道这次事件的影响有多大。唐娜所说海外媒体也把这当成一桩文坛轶事爆炒,确不是虚言。
《天大笑话》很快就上市了,它的热销已经是顺理成章的事。文亦凡的父亲文鸿远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唐娜则成了文坛上的一股旋风,而文亦凡的名字仅被顺带提及。唐娜顺势推出新作《媚眼》,同时劝文亦凡趁势炒作《圈子》。文亦凡却道:“父亲的遗愿能够实现,我心愿足矣。我一定要凭作品的实力说话。”
唐娜道:“看来,你是要跟在‘四大怪才’之后再成一‘怪’了。”一笑置之,倒也并不坚持。这让文亦凡反觉奇怪。
《天大笑话》首印10万册,计200万码洋。版税20万,扣除税收实得17万。唐娜悉数交于文亦凡,文亦凡抵死不肯独拿,唐娜只得与之均分。文亦凡还清了所有债务,还余一万多元。
下午四点半,文亦凡就下班了。唐娜开车来接他去各大书店兜风,观望行情。书店门口销售排行榜上,《天大笑话》赫然排一周榜首。
令文亦凡惊奇的是,欧阳袖的《玩世不恭》也紧随其后。旁边还附有一段醒目的宣传文字:“世有暗合之说,实有其事,请看《玩世不恭》与《天大笑话》各擅胜场。”
二人以“过目神通”检阅欧阳袖的《玩世不恭》,只见书中地点、人物姓名等全换了,故事情节、文字风格依然如旧。只听旁边翻书的人议论道: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有各的理。天知道这文鸿远和欧阳袖到底谁是原作者。”
“嘿嘿,什么文鸿远遗作。这文鸿远何许人知道不?那是‘文坛魔女’的笔名,这是炒作。”
“怪不得呢,原来是‘文坛魔女’与‘西长袖’联手炒作,所谓士之林舌战,那是一出双簧啊。”
“你知道文姓青年是谁吗?是‘文坛魔女’的情人。”
……
文亦凡听在耳内,脸上火辣辣的,连忙一拉唐娜道:“走,再去福州路书城瞧瞧去。”
已是黄昏时分,福州路人流如潮,书城门口更是人头攒动。他们挤进大堂,但见畅销柜前,很多读者在围观挑选《天大笑话》,欧阳袖的书也赫然在目,也有不少人选中它,还有读者索性两本一起买,拿回去比较比较。文亦凡与唐娜交换了一下眼神,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心中暗叹文坛的诡谲。
高架桥上,唐娜一边开着保时捷,一边笑道:“你一时心软,给了他一个台阶,倒成全他了。怎么样,我们再来个‘回马枪’,杀他个片甲不留。”
文亦凡吁了一口气,道:“算了,你已帮我了却了父亲的遗愿,我已经很满足了,有精力多做点正事吧,这样纠缠下去没个了结的。”
唐娜看了他一眼,惋惜地摇摇头。
夜幕沉沉,万家灯火把都市装点得璀璨辉煌。马路边对对情侣呢喃低语,一片旖旎风情。
唐娜挽着文亦凡的手臂在别墅外散步。两人不说话,慢慢地向前走。晚风吹来,有一丝凉意。
文亦凡感觉到唐娜打了个颤,想了想,又一次下了决心,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唐娜温柔地依偎着他,心中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就这么走下去。
他们来回走了近一个小时,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回到桃源别墅门前,文亦凡松开手,轻声道:“进去吧,我走了。”
四十四
唐娜低着头,站着不动,也不说话。文亦凡又轻声催促了一句,还是没有动。文亦凡轻轻扳过她的脸,这才看到一双幽怨的眼睛里含满了泪。
文亦凡不知所措,连忙问:“你怎么啦?”
唐娜别过脸,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文亦凡久久无语,终于下了决心,轻轻地揽着她进了大门。
上了二楼,进了书房门,唐娜就抱住文亦凡哭了出来:“亦凡,我们这是在谈恋爱么?我真感觉爱得好苦啊。”
文亦凡心中颤了一下,拥住她道:“唐娜,对不起,是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