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地狱里的温柔-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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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11月10日,卡夫卡与布洛德应邀赴慕尼黑高尔兹书店朗读作品,他朗读了自己的《在流放地》。菲莉斯也从柏林赶来,到场听他朗读。在慕尼黑,两人发生了冲突,互相指责对方自私。卡夫卡〃满怀勇气从慕尼黑归来了〃。他感到自己又面临一次创作高潮。妹妹奥特拉交上一位非犹太人的男朋友,为避免家庭的反对和干扰而在〃炼金小巷〃悄悄租下一间小屋。她随即向哥哥无私提供了这间屋子。就在这间屋子,从1916年11月到1917年4、5月之交,卡夫卡度过了一个丰产的冬春,创作了大量短篇作品:《桥》、《猎人格拉胡斯》、《骑桶者》、《豺狗和阿拉伯人》、《新律师》、《乡村医生》、《在胡同里》、《在马戏团顶层楼座》、《视察矿区》、《邻村》、《弑亲者》、《邻人》、《中国长城建造时》、《往事一页》、《敲了庄园的大门》、《十一个儿子》、《杂种》、《致科学院的报告》、《有家眷人的心事》以及一个剧本《守墓人》的片断。这一些作品都没有很大的篇幅,但它们相当晦涩,有的甚至十分怪诞。事实上,它们都是卡夫卡深刻哲理思考的产物。就创作的艺术形式而言,它们无可置疑地确立了卡夫卡作为〃短篇和小型题材专家〃的地位。而它们的内涵则从新的艺术角度折射出卡夫卡生命复杂的本质。《猎人格拉胡斯》的主人公因为卓越的猎狼功勋而被赞誉为〃黑林山中伟大的猎手〃,然而却阴差阳错,于许多年前在追赶一头羚羊时从悬岩摔下而身亡。他〃幸福地扔下了〃生前的骄傲,〃迅速穿起死者的尸衣,心情就跟新娘子穿上结婚礼服一样〃。然而,去阴间的船开错了方向,使他又阴差阳错、既生又死地一直漂流在世上,似乎要为某种〃莫名之罪〃而永远东奔西走,不得安宁。〃我现在在这儿,除此之外一无所知,一无所能。我的小船没有舵,只能随着吹向死亡最底层的风行驶。〃《豺狗和阿拉伯人》以及《往事一页》大概与战争引发的思考有关,透过战争的表象,人们往往更容易领悟历史与人的深刻本性。《致科学院的报告》则似乎是在对文明和人性作一种进化论式的探讨和反讽。
《中国长城建造时》包含一个重要的寓言《皇帝的圣旨》。这篇不足千字的小小寓言,其内涵却高度凝重而庞大,使人想到《审判》中对个人命运及人类整体生存状态之关系的思考。对一位〃在皇天的阳光下逃避到最远的阴影下的卑微之辈〃,皇帝在弥留之际下了一道圣旨。然而,负责传达圣旨的使者却走不出重重复重重的满朝文武、内宫外殿、庭院台阶,〃几千年也走不完〃。即便假设他冲出了最后一层宫门(虽然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面临的首先是帝都,这世界的中心,其中的垃圾已堆积如山,况且他携带着的是一个死人的谕旨。——而你却在暮色中凭窗企盼,为它望眼欲穿。〃
就像《审判》中的《在法的门前》一样,《皇帝的圣旨》也被卡夫卡单独抽出发表,后来与《往事一页》等作品一道由他自己编入了以短篇小说《乡村医生》命名的集子,在他生前出版,并与为数极少的作品一道,由他自己在遗嘱中加以认可。而为这个集子提供命名的短篇小说《乡村医生》,则是卡夫卡创作中一个十分重要的现象。这篇最具梦幻成分的作品让〃伤口〃这一隐喻以惊心动魄的艺术形式绽放开来。其结局是无比地非理性和荒诞。〃在这最不幸时代的严寒里,我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赤裸着身体,坐着尘世间的车子,驾着非人间的马,到处流浪。……我那些手脚灵活的病人都不肯助我一臂之力。受骗了!受骗了!只要有一次听信深夜急诊的骗人的铃声——这就永远无法挽回。〃
《乡村医生》的确是一个真实的隐喻。这也许是卡夫卡对它如此珍视的一个原因。正是在以《乡村医生》为代表的新一轮创作高潮尚未结束之际,1917年3月,卡夫卡为自己租下一套住房。自从他33岁生日之际与菲莉斯在马林巴特同居10日以后,他一直在为寻找较为理想的住房而努力。7月,菲莉斯来到布拉格,两人再次正式宣布订婚。据布洛德报道,在订婚仪式上,卡夫卡一副〃悲怜〃模样。随后,他们作为未婚夫妇拜访亲友。继而同往匈牙利看望菲莉斯另一位妹妹。这次旅行似乎并不十分愉快。两人分手后,卡夫卡路经维也纳时拜访了诗人福克斯。20年后福克斯回忆说,当时卡夫卡〃十分平静地〃告诉他说,他〃刚刚跟他的未婚妻吵翻了〃。7月19日,他回到布拉格,这座城市表面上还保持着平静。然而,奥-匈帝国的反对者、捷克的〃解放者〃、后来的捷克斯洛伐克之父和第一任总统马萨里克教授发出了要求哈布斯堡王室退位的呼吁。布拉格城徽上那只意在粉碎事物的铁拳本身就要被粉碎了。在可以预见的战争结束之后,一场革命就要发生。
7月27日,关于《乡村医生》一书的出版事宜,卡夫卡致信他的出版商库尔特·沃尔夫,谈到他对未来的打算并请求帮助:战后可能发生很大的变化。我将辞去我的职业(事实上,这件事情是使我坚持下去的最强烈的希望),我将成家并离开布拉格,或许前往柏林。即便在那时,正如我现在倾向于认为,我将仍然无法完全依靠写作维持生活。而我(或者我内心深处那位公务人员;他跟我的要求相同)全然被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占据了思想,感到害怕。我真诚地希望,亲爱的沃尔夫先生,届时你将不会完全抛弃我,当然,如果届时我在某种程度上值得你帮助的话。眼下和将来有这么多无法确定的事情,此时此刻,你一句有关的话将对我意味着很多很多。Ernst Pawel; The Nigntmare of Reason:A Life of Franz Kafka;P。357…358。
卡夫卡这一次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他要辞去工作,建立家庭,当专业作家。沃尔夫先生也给予了完全的理解,他立即回信表示,将在战后提供〃稳定可靠的物质支持〃。然而,这一友好而慷慨的承诺也许来得太晚。
其实,在某种意义上和某种程度上,卡夫卡像克尔恺郭尔一样,一直试图经营一种〃策略生活〃。这样的人,一旦他们认定自己是天生的作家,就把自己作为作家的使命看得高于一切。他们为保护自己天生作家的身份而绞尽脑汁、苦恼不堪。除思想、感受和写作之外的其他生活内容,他们基本上都以某种〃策略〃加以应付。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满怀恐惧逃避伦理-人际关系是为了写作;惨淡经营,试图与伦理-人际关系保持微妙的和平共处,也是为了写作。然而,在这个基本的共同点之外,他们俩人又有一个重要的差别。克尔恺郭尔是以一种〃信仰骑士〃的策略几乎完全弃绝了此岸,义无反顾地向彼岸作了〃绝望的一跃〃。甚至他的死,都是为内心世界上帝的事业而献身,是〃在战斗中突然而幸福地倒下〃,干净利落得几乎没有什么痛苦。克尔恺郭尔在与丹麦国教会的白热化斗争中死于中风。卡夫卡则不同,因为,他对伦理-人际关系不只是存在着恐惧,同时还深怀一份刻骨铭心的〃恐惧-渴望〃。他无法像克尔恺郭尔一样弃绝此岸的生活。就正如在此刻,他心怀专业作家的目标,同时鼹鼠般地忙碌着,〃策略〃着与菲莉斯的婚事。
然而,这谈何容易。对一个内心自由高于一切的人,一个视写作为生命的人,一个因为对伦理-人际关系的〃恐惧-渴望〃越来越陷于某种被动局面的人,一个只要不写作就会〃从烟里跑到火里〃的人,一个因为〃最瘦〃而严重地缺乏处理具体事务能力的人,这种所谓的〃策略生活〃很难不在内心深处造成一种苦不堪言的自我分裂。在那些日子里,卡夫卡像只鼹鼠一样忙忙碌碌,为即将来临的婚事操劳。看上去,他似乎具有了某种定力,能够以一种〃平静的、直视的、忍受一切的〃目光和心态,让自己面对一切,〃无所畏惧〃。但实际上,他并不具有这种定力。一直要到将近5年后,在比过去的一切更惨烈的折磨中,在更加非人的自我锤炼下,他才有可能对这样一种〃无所畏惧〃进行成熟的思考,并在相当的程度上具有。不管怎样,在1917年躁热的夏天,在世界大战的背景上,在为自己可笑的婚事而忙碌的时候,他的确并未真正具有。在那些日子里,他写下这样一些有着非凡艺术性和思想性、但也神经质到了极点的日记:我又一次竭尽全力冲着世界大叫。然后他们塞住了我的咀,捆住了我的手和脚,在我眼前蒙了一块布。我好几次被翻过来又折过去,我被拽着坐直了,又被放倒,这又折腾了好几回,他们一下一下地狠狠揪着我的腿,痛得我直起了身子,他们让我在地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用什么尖的东西深深地扎在我身上,一会儿扎这儿,一会儿扎那儿,一点精神准备都不可能有,他们想扎哪儿就扎哪儿。
多年来我一直坐在这个大十字街口,但是明天新登基的皇帝要来了,这样我就必须离开我的位置了。我对我周围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插手,这既是我的原则,也是出自反感。我已经很久不乞讨了;那些长期以来总是从这儿走过的人还是赐我一些钱,出自习惯、出自忠诚、出自熟人关系;那些新来乍到的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我身边放着一个小筐,每个人都随自己的美意向里面扔钱。正因为我对谁都不关心,对街上的喧嚣和胡闹都投以平静的目光并保持平静的心灵,所以我对一切同我、同我的地位、同我的合理要求有关的事比任何人都理解。对这些问题是无须争论的,在此我的意见最适用。因此,今天早晨一个警察走了过来,他当然很熟悉我,而我当然从未觉察到他的存在,他在我面前站住了,说道:明天皇帝要经过这儿,你明天可不许到这里来了。〃我用这句问话回答他:〃你多大岁数?〃见叶廷芳编:《论卡夫卡》,第747-748页。
如此神经质的心态,如此勉为其难,这样一种〃策略生活〃恐怕很难得到真正的实现。如果说它注定要失败,那倒更容易令人相信。克尔恺郭尔的〃策略生活〃难度要小得多,但事实上最终还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就此而言,卡夫卡的〃策略生活〃也许更是难逃某种悲剧性的命运。这个世界需要〃参与〃,需要〃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