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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卡夫卡-地狱里的温柔-第2部分

小说: 卡夫卡-地狱里的温柔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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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沙漠中的水,犹太人消失在古罗马帝国巨大的疆域之内,并随着历史的演进流落到世界各地。这个没有祖国的民族,由于深邃的宗教和悠久的历史,在永世的漂泊中表现出惊人的内聚力,显示出独特的宗教倾向和民族特性。无论在任何宗教、政治和语言环境中,他们都信守自己的宗教、文化和语言传统。例如,犹太男孩出生七天后便要行割礼,打上种族、宗教和文化三位一体的标记,完成肉身的〃符号化〃。 〃我相信割礼这个记号极其重要,我个人相信单单只这个就可以使这个民族长存。〃见斯宾诺莎:《神学政治论》,温锡增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第64页。
  由于种种不可调和的差异,也由于有关的历史原因,犹太人与居住地本土居民的关系常常十分紧张,充满矛盾,在特定因素刺激下便发展为宗教和民族迫害。人们逐渐形成对犹太人根深蒂固的偏见。犹太人遭受到形形色色的歧视,经历无数次令人发指的屠杀,其悲惨的命运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达到登峰造极。古罗马的犹太社群,是欧洲最古老的犹太社群之一。历史上,奥地利属于古罗马帝国的版图,其境内犹太人的历史可谓渊远流长。自然,在他们的遭遇中也少不了来自官方、宗教和民间的种种排斥、歧视和迫害。就与卡夫卡家族有关的波希米亚情势而论,那儿是奥地利犹太人的主要栖居地之一。19世纪下半叶,在波希米亚首府布拉格,犹太人只能在政治、宗教、民族、文化冲突的复杂狭缝中忍辱偷生。为维护捉襟见肘、日益虚弱的帝国,哈布斯堡王室可谓殚精竭虑。各类矛盾日益激化。捷克民族主义者正竭力反抗帝国的统治;由于帝国此前采取了若干改善犹太人处境的政策,对犹太人的排斥和打击也因而升级,暴力行为随处可见。当时,说德语的犹太人,其处境犹为艰难。作为说德语的犹太人,他们受到日耳曼反犹主义的排斥和打击;作为说德语的犹太教徒,他们受到基督教反犹倾向的排斥和打击;作为说德语的犹太人,他们尤其受到捷克民族主义的排斥和打击;最后,作为犹太人,他们受到一切人的排斥和打击。尤其是,当时布拉格几十万人口中,说德语的人口不到十分之一,而其中说德语的犹太人更是寥寥可数,其惶惶不安的现实和心理状况不难想见。
  如果要用文学的隐喻,恐怕很难比诗人海涅(他自己就是犹太人)笔下的语句更令人震动了:
  当我一面四下寻找年迈的夏洛克[莎士比亚戏剧《威尼斯商人》中的犹太商人],一面注意察看所有苍白的、痛苦的犹太面孔时,我有了一个新发现,可惜我不能将它隐瞒起来。那就是,同一天我曾访问过桑·卡洛的疯人院,现在在犹太寺院里,我突然发现,在犹太人的眼光中,闪烁着同一种悲惨的、半凝视、半游移、半狡猾、半痴呆的光彩,这就是我不久前在桑·卡洛的疯人眼中所曾看到的……
  ……虽然我在威尼斯的犹太寺院向四面八方搜寻,我哪儿也瞧不见夏洛克的颜面,但我仍然仿佛觉得,他就隐藏在那里,在任何一件白色法衣下面,像他别的教友一样热忱地祷告着,祷告声莽撞、激烈甚至狂暴地冲向了冷酷的神王、耶和华的宝座!我却没有看见他。但是,临近黄昏,按照犹太人的信仰,天堂的大门将要关闭,任何祷告再也传不进去了,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里面有泪水潺流,仿佛已不能用眼睛来流它们了……这是一种连石头也会同情的欷嘘……这是只有从保存着全部殉教痛苦(一个受折磨的民族一千八百年来所曾忍受过的)的心胸中才发得出来的呻吟……这是一个精疲力尽而将倒毙在天堂门口的灵魂的喘息……而这个声音对我显得多么熟悉,我仿佛曾经听见它那样绝望地哀嚎:〃杰西卡[夏洛克所失去的女儿],我的孩子!〃 海涅:《海涅选集》,张玉书编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第523-524页。 
 
 
第三节 卡夫卡们的世界
 
  1883年7月3日,弗兰茨·卡夫卡生于奥-匈帝国治下的波希米亚(今捷克西部地区)首府布拉格。他的父亲,赫尔曼·卡夫卡,这一年已经31岁了。生活让他扮演父亲的角色,对他而言可说是勉为其难。似乎他刚好缺少作父亲的天分,但他禀有一些出色的素质:粗野的生命力,非理性的内驱力,不自觉的自我中心主义,对金钱和地位锲而不舍的专注和执着,等等。这些素质把他武装起来,使他有能力与贫穷搏斗,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赢得相对的富裕,跻身令人艳羡的中产阶级。然而,一般地说,这些素质却使他难以优雅、温和、细腻地与人交往。至少,作为父亲,他似乎有些先天不足。这也难怪,因为他自己刚好就没有什么幸福的童年。 
  赫尔曼·卡夫卡的父亲雅各布·卡夫卡生于1814年,在9个孩子中排行第二。在施特拉可聂茨附近一座叫做沃塞克的捷克村庄里,6个兄弟和3个姐妹跟随着贫穷的父母,挤在一间独屋窝棚里长大成人。
  18世纪下半叶,奥地利哈布斯堡王室推行了一系列改革,其中部分举措多少减轻了一些对犹太人的歧视,使其不幸的境遇在某种程度上有所改善。犹太人口随之增长起来。为了限制这一增长,哈布斯堡王室又于1789年颁布了一项法令,该项法令规定:凡犹太家庭的子女,唯有长子准予结婚生育,繁衍后代。根据这项强制执行的法令,雅各布·卡夫卡被剥夺了结婚和生育的权利。因为他不幸刚好生于一个犹太家庭,并且,在他上面刚好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哥哥!
  然而,1848年,欧洲大陆发生了普遍的革命。在奥地利,新皇帝即位。新的专制政权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向奥地利境内40万犹太人授予了公民权,准许他们在城市定居,进入贸易或其他不同行业。客观地说,对于一个处于工业化边缘的国家,小贩、放利者、手艺人和其他社会阶层都是迫切需要的〃人力资源〃;然而,对于奥地利这样一个多民族国家的专制政权,犹太人显然是一种潜在的政治因素,可资利用,以对付各种激进的民族主义和社会主义力量。
  不管怎样,雅各布·卡夫卡终于可以结婚了。他立即着手使用自己的权利,毫不怠慢,娶了邻家的女儿——31岁的弗朗西丝卡·普娜托维斯基为妻。雅各布·卡夫卡是一位取得了犹太食规许可的屠夫。他脾气大,体格壮硕,力大无比,据说能用牙齿衔起一袋土豆。然而,终年四季拼命挣扎,仍只能维持最贫困的生活。好在妻子性情开朗、乐观,以圣母般的坚忍与他一道勉力撑持,从1850年到1859年,为他生了6个孩子,就在那间独屋窝棚里将他们全部养大成人,第二个孩子即是后来卡夫卡的父亲赫尔曼·卡夫卡。
  一家八口始终只能以土豆为生,然而,他们全都活了下来。这是一种奇迹,也许只能归因于这家人特有的遗传生命力。孩子们刚刚拉得动大车,就不得不四处谋生。不管春夏秋冬、严寒酷暑,为父亲的主顾们送货上门。后来,赫尔曼·卡夫卡总是喜欢怀着既骄傲又自怜的双重感情,向自己的儿子回忆当年脚上战斗勋章般的冻疮和裂口,历数童年的艰难,表达对自己儿子的不满:〃你知不知道你过的日子有多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自己未来的儿子卡夫卡与他的关系十分成问题,一年四季这种半是自夸、半是责备的数落,也是其中重要的原因。
  数落归数落,事实归事实。赫尔曼·卡夫卡并非像不少父亲那样,喜欢吮舔自己幻想的伤口。事实上,遭他数落的对象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后来,卡夫卡在痛苦的弥留之际写下他的绝唱《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在这部小说中,像在他所有的作品中一样,他的情感被掩盖在什么深不可及、或难以察知、或若有若无的处所,然而,他在那里显然忆及了父亲由之而来的那个世界。在他的描写中,人们能恍惚看出家族和种族双重的影子:
  我们[即所谓〃耗子民族〃]的生活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刚会跑几步,刚能稍稍辨别周围环境,就得像成年者那样照料自己;我们出于经济上的考虑而分散居住的地区过于辽阔,我们的敌人过多,危机四伏,防不胜防——我们无法使孩子们逃避生存竞争,不然他们就会过早被淘汰而夭折。在这个可悲的原因之外,自然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我们这个族类繁殖力非常强,每一代都不计其数,一代排挤一代,儿童没有时间当儿童。在其他民族里,儿童会受到尽心的照料,会替儿童办起学校。儿童们,民族的未来,天天从学校里蜂拥而出……我们没有学校……我们的儿童啊!……一个孩子刚出世,他便不再是孩子了,在他的后面已经有新的孩子的脸……尽管这是好事,尽管别的族类因此而妒忌我们,我们就是无法给孩子们一个真正的童年。 卡夫卡:《卡夫卡小说选》,孙坤荣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292-293页。
  历史上,奥地利波希米亚地域内分布着若干犹太飞地,周围都是捷克农民。追根溯源,至少已有一个世纪,雅各布·卡夫卡夫妇双方的先辈就居住在这样一块犹太飞地上。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由于某种特殊的天启,卡夫卡家族的先辈躲过了早先的一项法令,没有采用按规定必须采用的德文姓氏,而是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斯洛伐克姓氏〃卡夫卡〃,在捷克语中就是〃寒鸦〃。
  卡夫卡家族的人在自己家中讲捷克语。跟所有的犹太人一样,他们的孩子上犹太教会男子学校。这种学校实行6年制义务教育,德语是法定授课语言。赫尔曼·卡夫卡在这种学校受完了6年教育,最终能够讲一口流利的德语。
  14岁那年,赫尔曼·卡夫卡离开家庭,去闯荡世界。按犹太法规,他差不多已是成年人了。在激烈的竞争中,这位年轻的小贩为自己谋得了一席之地。当时,形形色色的商品正涌向市场,在新兴工业的摇篮波希米亚,情况更是如此。市场经济在呼唤。在广大农村地区,零售贸易更是迫切地需要着干练的人才。精明而吃苦的犹太小贩们迅速进入了这一领域,其中不少人为日后显赫的富裕打下了基础。就在这一时期,著名德国作家魏菲尔的父亲经营起那时波希米亚最大的手套工厂,弗洛伊德的父亲在摩拉维亚开设了一座纺织厂。许多人从借贷放利发家,向更大的金融事业发展,或者像赫尔曼·卡夫卡一样,从起早摸黑、漂泊无定的行商小贩起步,逐渐成为较为大型的零售和批发经营商。
  总而言之,19世纪下半叶,奥-匈帝国境内犹太人的经济地位迅速改进。这一事实有着两个重要的含义:一方面,它意味着〃父辈创业〃的丰功伟绩;另一方面,它又意味着以脱贫致富为目的的残酷竞争。从这一过程中所形成的人生观,在犹太中产阶级内部逐渐取得了支配地位。更重要的是,在新兴资本主义这个残酷竞争的世界中,〃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一个普遍的原则。这一原则以犹太人特殊的社会历史情势为背景,决定了犹太人家庭关系的一般模式,并使得某些特定的人格特征在其中占据了优势。
  整整有6年,年轻的犹太小贩赫尔曼·卡夫卡在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的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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