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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卡夫卡-地狱里的温柔-第17部分

小说: 卡夫卡-地狱里的温柔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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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放弃。
  弗洛伊德刚进大学校园时的经历,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子。当时他发现,即便大学中那些高雅的知识分子,也对犹太人怀有可怕的偏见。那些人满以为他会因为自己是犹太人而感到自卑,从而自觉地与大家〃划清界线〃。对于这种公开的侮辱,弗洛伊德感到吃惊,但是〃并没有感到太多的遗憾〃。相反他认为:〃对于一个积极进取者来说,再怎么排挤,他还是能在社会的某个角落,寻得一块立身之地。……在大学里的这些最初感受对我的影响,后来证明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我年纪轻轻便已处于反对派的地位,尝到了'被紧密团结的大多数'压制的命运。这为我以后的独立判断力的形成,多少打下了一些基础。〃弗洛伊德:《弗洛伊德自传》,顾闻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6页。然而,我们的卡夫卡没有把那痛苦的失败之〃罪〃经验和感受为来自外部的挫折,而是相反。无论当时是否情愿,他接受了〃罪犯〃的罪名,带着这失败之〃罪〃的象征退出了战斗,并把它内化为几乎持续终生的罪感。换句话说,他把失败之〃罪〃经验和感受为来自内部的挫折,从而在相应的方面和程度上,中断了自己内在生命可能的成长。
  在这一过程中,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肉搏〃中生理上的失败,那只是外来的挫折;同样,最重要的事情也不是他人强加的〃莫名〃之罪,那本质上也只是外来的挫折;最重要的事情是他把外来的挫折经验和感受为内在的罪感。实际上,年幼而羸弱的卡夫卡是被生与死的残酷分量压倒了。他羸弱的生理无法承受〃肉搏〃所需要的〃粗暴、专制和野蛮〃,敏感而脆弱的心理也没有〃挺住〃的能力。在那场〃肉搏〃中〃垮掉〃,并产生内在的罪感,只是个时间问题。就此而言,厨娘只是一个契机,甚至可以说,厨娘只不过刚好提供了他内心所需要的〃莫名〃之罪。与其说是厨娘导致了他内在的罪感,不如说是他内在的〃罪感动机〃与厨娘提供的罪名产生了〃匹配〃,得到了某种确定的表达。当然,在整个过程中,〃洛维家族〃气质中的正义感和神经过敏,也不容忽视地产生着某种程度的影响和作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逻辑可以说,卡夫卡内在的罪感总会找到自己的表达方式,总有人会向他提供〃莫名〃之罪,不是厨娘,就是别的什么人。事实上,最初,〃ravachol〃一词的意思卡夫卡并不知晓,但却让他感到自己遭到〃咒语〃,从而〃成为邪恶、神秘的一部分〃,并让他〃无端恐惧〃。这一细节,刚好是对上述逻辑的有力证明。
  跟在其他类似的场合一样,有必要指出,我们并非是在就事论事,也不是要为教育者应负的责任辩解或开脱,更不是在指责卡夫卡自己的过错。在这里,跟在其他场合一样,我们刚好是希望尽可能全面而深刻地理解卡夫卡不幸的根源。正如刚才提到弗洛伊德,我们并非真是要在小学二三年级的卡夫卡与大学时代的弗洛伊德之间作出对比。弗洛伊德那段回忆让我们想到的,主要并非他面对残酷打击时健全、清醒而坚强的身心状态,而是这样一种身心状态得以产生的幸运根源。很显然,两种根源都存在于童年之中。关于弗洛伊德,用他自己的话说:一个已成为母亲爱子的男子汉,终生饱含征服者的情感;这种信心会导致成功,往往成为致胜之本。用我们的话说,弗洛伊德自幼享有非常美好的母爱,享有健全的父母双亲之爱,足以保障他与父母实现正常的同化,成功构建儿童期神化工程,从而谱写出动人的〃移情英雄诗〃。可怜的卡夫卡却未能如此幸运。相反,他是不幸的牺牲品。正如我们从不同的侧面所反复了解到,他从小就被父亲及其所代表的世界加以程度极深的剥夺和〃阉割〃,以一个〃最瘦的人〃的羸弱身心,过早地暴露在那个世界面前。那是一个哥伦布的、雄性的世界,其中盛行着〃肉搏〃的法则。在那个世界中,对于一个被严重〃阉割〃的孩子,失败是注定的命运。而失败之〃罪〃及其内化而成的罪感,则几乎是他得以苟活的前提。
  本来,如果父亲世界对他的〃阉割〃不是那么彻底和令人绝望,他还有可能挽救自己,还有可能通过〃肉搏〃中的斗智斗勇,去运用、展开和壮大自己内在的生命力,对世界的〃阉割〃实施漂亮的反击战。遗憾的是,正如前面所指出的,父亲世界和他自身能量的对比太过悬殊了,对于他来说,打击来得既重又早。事实上,并非是通过那场〃肉搏〃,而是早在父亲及其世界面前,卡夫卡的罪感就已经被内化了。
  从这种意义上说,〃肉搏〃的背景不过是父亲世界正常的展开和延续。他一直是在父亲世界焦灼而酷烈的日头下恐惧颤栗、苟延残喘。甚至可以说,并非在晚年,而是从一开始,他就处于所谓〃向死而生〃的绝境——差别仅仅在于,他晚年的〃向死而生〃是一种自觉的认识和义无反顾的选择,而早年与生俱来的〃向死而生〃则是生活对他的选择,是他不自觉的运数,是不可抗拒、无法斡旋的天命。在那孤弱无助的绝境中,罪感的产生不仅必然,而且自然。因为,在父亲世界焦灼而酷烈的日头下,罪感反倒提供了一小片哪怕是那么可怜又悲哀的阴凉。可以认为,正像生存论心理学所指出的那样,不是别人,而是卡夫卡自己,把失败之〃罪〃经验和感受为来自自身内部的挫折,从而让自身能量遭到外部世界封闭,生命力得不到正常的运用,内部的生命力无法向外部世界充分展开,进而产生无法摆脱的罪感。
  事实上,他所经验和感受的这种罪感,正是生活中各类慢性自我损害中根本的动力机制。正是在这一点上,又是生存论心理学,为我们指出了问题中最为复杂、晦涩、微妙而又意味深长的关键:……[患者]利用自己的罪过感死死抓住移情对象,努力保持自身的处境。他只能这样做,因为他没有能力对移情对象进行分析以摆脱和超越这一对象。比起自由和责任的可怕重担,罪过感要容易承受一点——特别是当那有可能让人重建生活的选择来得太迟的时候。如果你不能惩罚他人,如果你由于他人代表了你所认同的不朽观念因而甚至不敢加以批评指责,那么,你就最好选择罪过感和自我惩罚。如果你的神不可信赖,你的生命也就失去了价值;因而你必须认定恶必在自己内部而非神的身上,这样你才能活下去。罪过感使你失去了某种生活,然而避免了死之大恶。……[患者]之所以夸张他的罪过感,是因为它以最安全和最轻易的方式解决了他的困境。他也设法让旁人对他作出反应,怜悯他,重视他和关照他……贝克尔:《反抗死亡》,第330页。
  就这样,关于罪以及罪感的讨论,把我们带到对卡夫卡问题的综合性认识面前。我们看到,卡夫卡的罪感与他〃移情英雄诗〃的失败相关。移情对象是我们良心的焦点,是我们整个善恶世界的焦点。它不是什么轻易能摆脱的事物,因为它体现了我们整个的英雄主义系统。同样,卡夫卡的罪感体现了他向父亲及其世界移情的失败。
  与他的恐惧一样,他的罪感也是一种悲哀而被动的防御机制。面对强悍的父亲世界,他无法安全演出自己的〃移情英雄诗〃,也无法成功地掩饰〃移情英雄诗〃的失败。父亲世界不由分说,没有他的余地。然而另一方面,〃失去权威的力量和认可就等于失去自己的生命〃。他只好让自己还原到一种与婴儿的孤弱相应的状态,那就是罪感以及相应的抑郁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他放弃了自己的勇气以及相应的防御机制,然而,〃人的防御机制的丧失,刚好就是一种防御行动。〃在这一过程中,宗教薰染和上帝之爱的缺失,必定产生着一种复杂、微妙然而重要的作用。这种作用及其机制,我们尚不十分明了,也没有条件在此处详加讨论。但是,不难理解,没有宗教的寄托和上帝之爱的慰藉,人会格外感到无路可逃,人会格外有着〃死无葬身之地〃之感。至少,生命的斫损和罪感的折磨会格外显得无可回旋,人会格外显得像一个孤弱无助、茫然四顾的孩子。与此对称的状态是虚无感。
  值得指出的是,这样一些相关的生存状态,正是生存论(即存在主义)哲学所关注的要点。就此而言,卡夫卡的生存模式有着一种典型的意义。另外一个与此有关的重要问题是,在一种涵义较为模糊的意义上,与有着宗教薰染和上帝之爱的孩子相比,这样的一个孩子将相对难以保持他的童贞。也许正因为如此,卡夫卡始终在抱怨生活的〃龌龊〃、〃污秽〃和〃肮脏〃。在这个问题上,卡夫卡与克尔恺郭尔这两个〃绝对单数形式的人格〃又一次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对比。这不仅意指所谓〃坚定的童贞〃和〃永远的、流浪童年〃之间的对比。基督徒克尔恺郭尔内心充满坚贞的宗教感,由于这种宗教感,在他眼里,受苦意味着罪,而罪,那是得救的条件。正因为如此,克尔恺郭尔勇敢地面对生活的一切苦难,带着自己特有的罪,殉道一般无条件地站在上帝面前。
  与此相反,无神的罪感将使卡夫卡不堪痛苦。在生活的诸多烦恼面前,他无法隐忍,相反将充满抱怨。的确,过分残酷的生活压制卡夫卡的成长,〃无神〃的罪感则格外地销蚀他的生命和能量。这种生命、能量和成长的被剥夺、被封闭,使他永远像一个孩子。这个孩子面对着自己本应拥有的生活和成长,将格外地渴望。的确,卡夫卡的罪感与他在父亲世界面前的不安和恐惧相对应,也与对父亲世界的潜在渴望相对应。在他身上,渴望、罪感、不安和恐惧交相混杂、彼此依存,最终形成〃恐惧-渴望-罪感-恐惧-渴望-罪感……〃的循环。这种循环正是卡夫卡迟疑不决、揣揣不安、左右摇摆、三心二意、反悔无常、自我分裂等性格表现的最终原因,是他人格结构中〃肉体性〃的实质。这种循环将使得他什么也不是,而只能永远〃是一个孩子〃,同时又始终〃在成年人中流浪〃。他将格外渴望着一份本真、美好、纯洁的生活,同时又始终感觉自己是在龌龊、污秽、肮脏中〃打滚〃,感觉到生活的〃异化〃。这种敏感又会反过来强化罪感,并加深〃恐惧-渴望-罪感-恐惧-渴望-罪感……〃的循环。当然,有必要再一次指出,〃洛维家族〃气质中的正义感和神经过敏,在这一过程中也起着重要的影响和作用。 
 
 
第四章 永远的童年
 
  我像一个孩子,在成年人中流浪。 
  ——弗兰茨·卡夫卡
  无论不安或恐惧、罪感或肮脏,它们都意味着生活对卡夫卡的剥夺,同时也意味着他对生活的渴望。
  关于罪感的讨论,带给我们关于卡夫卡心理结构相对深入的认识,使我们有可能进一步扩大这场心理的探险。 
 
 
第一节 在〃肮脏〃和〃疾病〃的世界上
 
  一种无神的罪感既意味着生命被剥夺,也意味着生命被污损和异化。 
  的确,正如上一章结束时我们所意识到,在一个上帝已死或正在死去的时代,在一个〃无神〃的世界上,对于一个〃最瘦的人〃,他的生活恐怕特别难以保持理想的健全和纯洁。在这样的前提下,一种无神的罪感和神经质的气质在剥夺人的生命,使人格外感到生活的虚无之外,也可能格外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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