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地狱里的温柔-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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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W浴犊ǚ蚩ㄖ旅苈啄惹槭椤罚�305页。)只是,这并非就是说:父亲真想要像暴君一样统治我们,相反,这也许刚好表明父亲对我们的爱。父亲想让我们像他一样进入生活。正因为如此,他才一丝不苟地用世界的法则要求着我们。尤其对一位犹太人父亲,事情更是如此。也许世界及法则没有理性,但父亲却没有更好的办法。无论他是否意识到,他只能一丝不苟,至少主观上总是一丝不苟。只有父亲才会如此认真,才会如此严格地要求我们。这不仅因为他是我们的父亲,不仅他本质上也跟母亲一样无条件爱着我们,而且还格外因为他是生活的〃代表〃。父亲在有生之年差不多总是代表着家庭,在世界中、在恐惧和不安中拼搏,努力获取生存和存在的权利。很难有人比父亲更清楚:生活就意味着〃挺〃。〃坚持就是胜利!〃或者:〃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无论坚持还是挺住,本质都一样。在如此这般的世界上,除了坚持和挺住,我们还能干什么?没有人比父亲更知道生活的艰辛,至少在内心他的确是如此真诚地认定。正因为如此他才那么认真,那么严格。因为对于一个家庭的存在、生存和繁衍,事情的确是〃生死攸关〃。也许,有时候父亲的确亲手让我们〃垮掉〃,但那绝非他的本意;相反,在内心至深处,他会比谁都悲哀。父亲并不是神祗,父亲也是人,很可能会犯错误,很可能操之过急,欲速而不达,甚而至于〃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或许,父亲(及母亲)本身已被生活耗尽了精血,无法赋予我们野蛮的体魄和壮健的精神;或许,父亲在操劳和急切之中无暇薰陶自己的修养,只顾着责骂我们,未能遵循〃体、智、德、美〃的〃幼教原则〃,帮助我们茁壮成长以便斗志昂扬地进入那个〃哥伦布的世界〃;常常,父亲被证明完全是错了,他老了,或者在心理上老了,僵化了,他自己已经挺不住,已经跟不上〃生活和时代的步伐〃,相反却用老一套的法则生硬地要求我们……然而不管怎样,不管父亲让我们感到了暴虐、疏忽还是无能,那最终并非他自己的过错,相反毋宁说是他对我们的爱使然。质言之,是生活与世界的本性使然,是〃非理性〃使然。
公元1930年,弗兰茨·卡夫卡已经去世6年了,他的父母还健在,分别已是76岁和74岁的高龄。这一年,两位老人回了一趟尤莉·卡夫卡的故乡波德布拉特,并留下一张珍贵的照片。照片上,两位老人在开满鲜花的路旁相依并肩缓缓漫步,脸上带着一种不敢说是幸福但肯定可以叫做安祥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微笑,但隐含着某种微妙的、令人心碎的东西。背景上盛开的然而却又是朦胧的鲜花、赫尔曼·卡夫卡的满头银发、尤莉·卡夫卡有似修女打扮的黑色衣帽,更加深了那难以言述的感觉。两位老人的脸都显出相似的特征,下颚坚强,上唇坚忍地抿住。尤莉·卡夫卡微微蹇促着眉头直视镜头,他丈夫则以一种温和而略有些依恋的眼光望着妻子脚下前方的地面。他的手在身后握着手杖,高高的身材仍然透出结实的优雅。整个画面的气氛让人想到他们的一生,让人感到:他们曾经苦熬,而且,他们熬过来了。往前12年,他们和人类一道,熬过了就从他们国家境内点燃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往前6年,是他们唯一长大成人的儿子弗兰茨·卡夫卡的忌日。3个儿子都死在他们前头。往后3年,另一位在生下来时差点也死去的奥地利人将当上德国的总理,建立了所谓〃德意志第三帝国〃。这个人出生的那一年,弗兰茨·卡夫卡不过6岁,正天天被厨娘送往布拉格旧城肉市附近那所小学。这个人后来吞并奥地利,占领捷克,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在他的集中营里,两位老人的3个女儿将作为犹太人悲惨地、无声无息地消失,他们儿子生前一位重要的恋人也将在那里坚强地〃挺住〃,并在一次肾脏手术之后死去……不过那后来的一切他们都无法知晓:赫尔曼·卡夫卡和他的妻子分别于1931年和1934年去世。
第三节 〃俄狄浦斯情结〃、〃阉割恐惧〃和〃神化工程〃
让我们暂时控制住想要理解无边生活的冲动,坚忍地回到卡夫卡不安的存在上来。在无边的生活中,卡夫卡的存在性不安是如此独特而典型,以至仅仅根据他童年的材料,一位经验丰富的心理分析家就能大致预见他一生将痛苦不堪。如果以常态心理学为参照,可以认为卡夫卡已经进入了所谓〃反常心理学〃的范围。即便那些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的生存论心理学家,他们不会随便使用诸如〃患者〃、〃病态〃一类用语,但也会对卡夫卡问题表现出格外的〃临床〃关注,把他列入〃问题儿童〃或类似的人群集合中。
这样一些心理学家多半会发现,卡夫卡的不幸有力地证明了他们的理论。例如,阿德勒的分析会深入到卡夫卡对〃生活意义〃的深层感受,并论及他的自卑和超越,罪感和勇气。弗洛姆会认为,卡夫卡的不幸,在于他被〃权威主义良心〃以及相关的罪感所压倒。霍妮会把卡夫卡归入她的〃神经症人格〃类型,并多半会认为卡夫卡将在三种〃神经症对策〃中主要采取〃自我埋没对策〃和〃放弃对策〃的结合,既以被鄙视的真实自我自居,又处于被鄙视的真实自我与另一个理想自我之间,在这样两种心理趋势之间永远痛苦地摇摆:〃如果你爱我,那你就决不会伤害我。〃〃如果我离群索居,什么也不能伤害我。〃莱恩不仅会指出卡夫卡自始至终深深的〃存在性不安〃,而且多半会根据他外在人格表现与内心人格结构的分裂,断定他业已形成不幸的〃真-假自我系统〃;莱恩甚至可能引用卡夫卡一篇日记,卡夫卡在其中说,他童年时代的保姆夸他从小听话、顺从、文静,是个好孩子;莱恩多半会指出那是他正在形成的〃假自我系统〃,并指出这不为卡夫卡所自觉的〃假自我系统〃不仅骗过了童年时代老实巴交的保姆,而且骗过了以后一生中不少智商颇高、感觉颇佳的人。可能,莱恩还会指出,卡夫卡身体〃天生的羸弱〃并不必然导致痛苦,痛苦在于他那分裂的自我中某个〃非身体化的自我〃,这个自我使他陷入某种程度的〃类精神分裂〃状态,使他成为苦恼不堪的〃自我意识人〃……
然而,我们希望进一步对卡夫卡问题作出更具生存论意义、更具普遍性意义的探索。我们所要涉及的,将是围绕所谓〃俄狄浦斯情结〃而形成的一套话语系统。关于〃俄狄浦斯情结〃的理论,始终是精神分析运动的中心思想。在整个运动中,这一思想经历了重大的变化和发展。弗洛伊德在他的早期著作中指出,男孩具备某种先天的性驱力,从而使他怀有占有母亲的企图。通过早期的家庭生活,男孩会知道,在关于母亲的问题上,父亲是自己的竞争者和敌人。同时男孩也知道,他只能小心翼翼抑制着对父亲隐秘的敌意,因为父亲在生理上远比他强大,公开较量只能意味着失败,意味着被父亲〃阉割〃。这种占有母亲的企图,以及相应的对父亲的敌意和恐惧,就是所谓〃恋母情结〃,即俄狄浦斯情结,以及相应的〃仇父情结〃和〃阉割恐惧〃。这一早期思想被认为具有〃泛性论〃或〃生物本能主义〃的倾向,受到各种不同的批评。然而,由于它把握住了个体及其家庭生活中重要的现象,仍然始终为人们所关注。经过精神分析运动几代人不懈的努力,人们最终达到了生存论(即存在主义)哲学的深度,完成了精神分析思想与生存论思想的交汇和融合。参见贝克尔:《反抗死亡》。简单地说,俄狄浦斯情结可以叫做〃神化工程〃,因为它的本质是渴望成为神,即渴望〃神化〃,它充分展示了由于逃避死亡而被扭曲了的童年自恋倾向。诺尔曼·布朗:《生与死的对抗》,冯川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127页。在儿童期,俄狄浦斯情结表现为儿童想要〃成为自己父亲〃的愿望。前面说过,在婴儿生活的极早期,有一个所谓〃原始存在〃的阶段,这一阶段也可叫做〃前俄狄浦斯情结〃阶段。在这一阶段,母亲表现为〃前俄狄浦斯情结〃的母亲,在她眼里,婴儿是神,或者说,婴儿在母亲生活中的地位与神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母亲会对婴儿的任何动作迅速作出理想的反应,婴儿从中会产生〃万能感〃以及相应的自恋。
但是,婴儿接着就要为这种〃万能感〃和自恋付出代价。他渐渐由婴儿变为儿童,被逐出了伊甸园。人生的推进要求他逐渐结束原始存在,独立面对生活。但是,生活则以它生死交融的分量压倒一切,于是,〃万能感〃丧失了,自恋面临毁灭性的打击。在这难以承受的分量之前,正如前面所指出,具有正常原始存在的儿童会〃压抑自己〃,以免于〃垮掉〃的结局。而这种近乎本能的自我压抑将通过身边最为方便的对象加以施行,这对象就是父母和自己以及相互之间的关系,包括各自在生活中的作用、地位和形象,以及各自相应的器官。母亲象征着美好的伊甸园,但是,母亲也象征着〃被阉割〃,意味着在生活面前相对的无能。父亲是生活的强者,他不仅在生理上显得有力,而且也代表着家以外的广大世界,换句话说,眼下在儿童眼里,父亲就是身边的神祗;然而父亲也象征着〃阉割〃,意味着生活压倒一切的分量。这种知觉和情感的交织和冲突,其格局是如此错综复杂,以至形成〃情结〃或所谓〃情意综〃,但不管怎样,其中两个相反相成的主要部分就是:对压倒一切的生死分量的恐惧,以及对神化的渴望,或者说是对〃父亲〃或〃阉割〃的恐惧,以及相应的对〃成为父亲〃和〃占有母亲〃的渴望。正如人们所说,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寻找自己〃前俄狄浦斯情结〃的母亲,试图重返原始存在的〃伊甸园〃。同时,我们也都在反抗〃父亲〃,试图〃成为自己的父亲〃。其实,这两种努力都是在反抗〃阉割〃,即反抗父母代表生活强加于我们的生死分量,它们都反映了我们对〃神化〃的渴望。
也就是说,生活中的确存在着〃阉割者〃,从而让我们产生生死恐惧和神化的渴望。只是,所谓〃阉割者〃,并非单独的父亲或者整体的父母,而是自然和生活本身。是生活、是历史的积淀和现实的延伸在〃阉割〃人,使人〃无能〃。而所谓〃阉割恐惧〃,实质上就是生与死的恐惧。贝克尔:《反抗死亡》,第333页。更进而言之,正如我们试图指明:存在本身就是不安。所谓〃存在性不安〃,从根本上说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命,是人类在生死分量面前不由分说的恐惧和颤栗。
在压倒一切的生死分量之前,在根本性的存在性不安之中,儿童将近乎本能地形成自己的人格和生活方式,利用父母、家庭或其他人的力量,利用身边一切事物所能提供的支撑,利用所能利用的文化观念,就像种子利用土壤和营养或江河利用〃地形〃,构建自己的〃神化工程〃,而这一〃神化工程〃的内容就是〃成为自己的父亲〃。这一工程巧妙地掩盖了根本性的存在性不安,将儿童在生死分量面前的被动性转换为主动性,用弗洛伊德的话说:〃所有的本能、爱、感激、肉欲、反抗、自我确证和自立自强——所有这些都在成为自己父亲的愿望中得到满足。〃然而,在儿童期神化工程的构建中特别需要辨明的一点是:从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