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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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就这么重?难怪先生说,一字值千金。爹,我懂了,打我不怕,它不往我
肚里钻我也要往书里拱。”
“阿麦哩?也学会了,也挨了打?”
“不,阿麦聪明,一看就会,先生喜欢他了。”
“好,等你哥俩长大了,挣了钱,把这田写回来。林老爷私下答应过的,每亩
三十块的低价,卖给我们十亩,与我签字画押订合同。让埋了爷爷奶奶骨头的地永
远姓田。”
他想起父亲的话:“让埋了爷爷奶奶骨头的地永远姓田。”
他扔下手中的笔,看着桌上的合同,看着“卖方法人代表”一行字,眼里一酸,
流不出泪来。是人在捉弄土地,还是土地在捉弄人?为什么刚好轮到他来签字?
凌晨四点他才睡去,旧梦联翩,早上八点也没醒。
他沉睡在童年的梦中。
乡长到招待所,推开老田的门。田稻四仰八叉地躺在席梦思床上,有节奏地拉
着鼾。那张合同书落在地毯上。乡长捡起来一看,没签。他有些火,耐住,没发。
一看枕头边,有一张写满了“田稻”二字的纸。他拿过来笑了。有门了!这老头子,
心里阵脚乱了,动摇了。乱七八糟的签字虽然写得不是地方,却也说明了他欲签又
止的心情。慢磨总比大动干戈好。他已准备了几套方案。这老头子硬的不吃,软的
不买,后台又大,有时真拿他没治,弄翻了,他乱捅马蜂窝。他把合同书与乱签字
拼了拼,真想抠下两个字,贴在那空白处拉倒。人家急得火急火燎,他在睡大觉。
“老田!我的大爷,喂!”
田稻醒来。那梦还没断哩。
“田村长,田太爷,我的活祖宗,瞧,你把字签到哪里了,练字呀?签吧,往
这儿签!”
田稻说:“往哪儿签,我要你教?”
“都到这时候了,你这泡屎夹着不拉行吗?老阿爹,你的党性到哪儿去了,”
“你的党性强?我入党,你还没出世哩!给我上党课!”
“哎呀!别摆老谱啦。签吧!又不是书法比赛,练三天才上阵,拿奖杯。”乡
长尽量说得轻松一些。
“我问你,乡里这么积极,从中得了多少好处?”
“天地良心,我个人没沾半分利。一切按文件办的。”
“你们又买了一辆奔驰,是不是从征地款中抠出来的?”
“奔驰?奔驰又不是乡政府的车,是茂发公司的。上面有文件,我哪够奔驰的
级别?莫开玩笑。你儿子才坐奔驰哩。”
“开发区十万一亩下来,为什么到村里只剩下六万,到户到人只有两万?”
“不是讲了几十遍了吗?你还没懂?明知故问,政策又不是我定的。用湖水煮
湖鱼,将来有几千人要吃饭嘛,统筹安排。移民,再征地,修路,办厂,办第三产
业,要花多少?区里截去两万,也没向乡里摆账。有项目嘛。”
“项目,哼,在纸上在嘴巴上,钱却落进了你们的金库。”
“你别瞎说。”
“瞎说?阿光又买了一辆新车,全都配上了大哥大,哪来的钱?我听阿麦说,
每亩二十多万哩。”
“你一个村长,我一个乡长,管那么多干什么?”
“你可以不管,我可得管。地卖了村卖了,每人两万,能吃几年?全村七十九
个六十岁以上的,三年死不光。还有两百七十七个十八岁以下的,长大干什么?把
女人的洞塞起来不生?”
“政府不是有安排吗?每亩地转非农业户口半个人,发展旅游业。”
“把我们的地十万一亩卖给国家去开发,又让村里十二万一亩买邻村的地做宅
基办厂,这公平吗?论地,我们的好几倍,靠城郊。低价卖优,高价买劣,天下哪
有这个理?”
“不是早跟你讲过吗?这是个性质问题。国家征地是大局,是国家征集体的。
而你们村要迁居,用的是另外村里的地,是集体征集体,农民对农民。十二万还是
国家协调价哩。”
“农民该坑?农转非,拔萝卜,从地里拔起来,晾到哪里?”
“这你就别跟我说啰。”
“我不签。”
“嘿嘿,死了张屠户,难道就吃带毛猪?党委有个倾向性意见,当然,还没有
形成决议。你不签,让别人来签。村长是可以撤换的嘛。”
“你撤我好了。”
田稻一扔合同,夺门而出。
第二章
田稻骑上生产大队时代留下来的那辆破“永久”,回到了铜钱沙。
他来到自家的祖坟前。
“爹!地又要卖了,坟又要迁了啊!”他抚着墓碑长叹。父亲讲过的那一幕幕
如在眼前。天还是这片天,山还是这座山,江还是这条江,地还是这块地,人却不
是那朝人。那年他还没有来到这世间。
六十年哪!陈耀武掘坟要地的事他没有忘记,也差点忘记了啊!
陈耀武抡起一把大锄头,对着刚要落山的太阳,狠狠地掘下去。他恨不得把埋
进土里的半边太阳,像刨红薯一样刨起来,扔到东海里去,让天黑得更快一点,免
得让村里人看见了说短道长。
他更怕田土根看见了来求情,心软下不了手。
人哪!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没有谁是从树洞里蹦出来的。
一堆黄土刨开,一具腐棺露出,还有一具用芦席裹埋的腐尸。
白骨,腐尸,一股刺鼻的臭气。这便是五尺男儿田土根的父母。
常言道,入土为安。不!假如你的儿孙穷得连巴掌大的地也保不住,死人啊!
你也别想安静地躺在地下。
陈耀武掘了田土根的祖坟。天下大忌呀!雪仇报复吗?
陈耀武跟田土根世代无冤无仇,而且还是隔代的表亲,何苦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干这号缺德事呢?难道就不怕报应,遭人唾骂?
不。他仅仅是为了五分地。他是有言在先,先礼而后兵。事不过三,三三有九,
连续跟田土根交涉九次了,拖了半年多。他娘的尸已经烂了,烂脱了骨,皮肉肯定
化为尘土,坟头的狗尾草长得那么肥就是证明。难道还要等到骨头烂?骨头烂到何
年何月?
这地早两年就卖了,这坟早该迁了。
为了救母亲的一条命,田土根把这最后的五分地抵押给了陈耀武。赎不回,只
好卖了。这坟原来在田角上,并不碍种庄稼,两条芦席那么大,也收不了半斗粮。
但陈耀武买过去,并入他的大块,这坟就等于挪到田中央了。一丛荒草,几株野村,
荆棘乱长,狗獾打洞下崽,蛇窟坟冢,格外刺眼。陈耀武是个种田的精明汉,田种
得精,庄稼伺候得好,已成了小财主,眼里哪容得这根刺呢?这坟,犁田碍犁,耙
地挡耙,烦人得很。且风水先生说,这叫疽,坏了地脉,要破财的。疽,剜掉,理
自然。他花了五十块大洋,还免了一年的息钱,可谓仁至义尽了。
田土根交出地契的那一刻,这条十八岁的汉子几乎趴下了。
“表哥,让我娘在地里躺些时光吧!等我有了钱,赎——娘的尸还没烂透哇!”
陈耀武应允了。一晃两年已过。
死人以为睡在自己的土地上,哪知地已易主。鬼晓得,也要哭哩!
田土根企望苍天开眼,给他一个发财的机会,赎回那五分地。
他跑到杭州城里去当了一年脚夫,差点儿丢了小命。回到田家畈时,他没挣下
一个余钱,只身住进了土地庙,打短工。肚皮要紧,管不了地皮。
陈耀武催他迁坟。
“表哥,让我往哪里迁呀!”
“让你爹娘的尸骨喂野狗,我也管不着了。你再不迁,我就动手了。”
于是,等到日头落山,他耐不住了。白天掘,怕人说,夜里掘,怕鬼扰。趁昼
夜交替时,他带了个长工,说是来清地。
他在坟头烧了一堆纸钱,作了三个长揖,祷告道:“表叔表妹,实在对不起了。
这块田不姓田,姓陈了。你们早点超生去吧!我送你们路费。去吧,来世莫做穷鬼。”
陈耀武抡起了锄头……
田土根睡在土地庙里,土地爷也没给他报个信儿。
惨惨的月光下,十几块朽糟的薄木板,散发着浸透了腐尸水的辣臭。那是他父
亲的棺材,比骨头烂得还快。母亲的那张裹尸席早已化为尘土。母亲比父亲晚死三
年。五年之内,厄运连年,连一间破房两亩地也全败光了。家破人亡,只剩下刚刚
成年的一条光汉。
两具白生生的头颅骨,龇着牙,惊叹着这无情的人世。黑洞洞的四个眼窝,塞
满了沃土,混饨惘然。盛过脑浆,七窍荟萃的骨壳完全变成了一个残缺的刮了皮的
葫芦瓢,装了一捧污泥,几十条肥壮的蚯蚓在耳洞里蠕动。这两个瓢儿里装过说不
光的恩爱话,装过儿孙满堂金玉绕梁的发财梦。光明去了,永远是黑暗。相吻相儒
的热烈,转眼是冰凉与坚硬,在溪边的一丛狗尾草中。
他们活着的时候,这块土地曾是他们的立身之本。春天翻来,秋天翻去,土里
渗透了他们辛勤的血汗,也有过欢歌笑语。那手印足迹尚未退尽,魂安何处?
他和她,分不清谁是谁了。头、手、脚、胳膊、肘、腿、筋骨、脊梁、肩、髋,
二百零六块,四百十二块,乱杂无章,堆在一起,不分你我。白得发亮,黑得发靛,
五脏六腑,肥了人家的地。劳劳碌碌,累断筋骨,实指望化在这祖宗遗留下来的土
里,传给子孙,谁知这土地抛弃了他们。
女人的盆骨里塞满了泥土,男人的髋没有了雄壮,一样的窟窿。
这死亡的黑窟窿啊,流动着人世的长河,这失去的两亩地,曾养育过一个家族。
土地存亡,家族兴衰,历史浮沉,转眼百年。
一条白狗,公的。一条黑狗,母的。它们发情,在野地里交媾,死去活来,缠
了半夜。累乏了,饿了,扯脱开来,闻到了腐尸的气味,奔过来,发现了这堆没有
油水的白骨,却又不忍走。幸好土根的母亲骨子里还有点骨髓残液,被黑母狗咬破,
舔出点腥味。公狗叼起他父亲的头盖骨,甩开,呜嗷呜嗷地叫。母狗的发现启发了
公狗,它终于从骨堆里找到了一只女人的大腿骨,拼命地趴在地上啃着,长舌伸进
骨筒里,吧嗒吧嗒地舔得起劲。
蝈蝈儿在溪边草丛里吟歌,流水儿淙淙潺潺,云儿拥着月亮在慢慢地缥缈。
太阳从东边碧绿的钱塘江开阔的江面上冉冉而升。
白狗和黑狗满足了情欲后,激起的食欲得不到满足,守着一堆乏味的人骨啃着,
忘记了黑夜的消失。
田土根从土地庙里爬出来,叩响了田七爷的门环。
七爷是田家畈田氏家族的族长。都快民国二十年了,他还戴着一顶瓜皮帽,把
那见不得人的灰辫子塞在黑色的瓜皮里,恪守着须发乃授自父母,不可擅自剃去的
理念。长须垂胸,有时弄得胡子头发一把抓。清晨听到有人叩门,他便披着长衫,
起来开门。
“七爷!”田土根见了,扑通一声,跪在阶前。
“你还有脸回田家畈?”
“七爷,看在祖宗的分上,给块地让我埋了爹娘的骨头吧!”
“贱骨头,穷骨头,让野狗啃去吧!”他说中了,狗正啃得起劲。“连五分地
都保不住的东西。埋,埋脏了姓田的地。给田氏家族丢脸的东西。”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