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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天地皇皇-第24部分

小说: 天地皇皇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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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岂有此理!这整个岛是我的。一千二百亩。”
    “表叔,现在这岛不止一千二百亩。我的盐田是从江里长出来的,不是你的。
不信,你拿弓去丈量吧!”陈耀武胸有成竹地说。
    “这钱塘渚是我的产业。我有图。不管它长多大,从水里冒出来一亩我就再注
册一亩。当年,陆地面积不足八百,我就注了一千二。新冒出来的,与我的地连着
的,自然延伸,自然属于我!”
    “表叔,天下的好事,也不能让你一人独吞呀!我办了,有证有据。”
    “你好大的胆!这是我地上长出来的尾巴,你割我的尾巴!”
    世上的财产中,一切都是可能消亡或隐藏的,惟独田产藏不住。谁能把田产关
到箱子里带走呢?田产不像房产,房产再坚固也可以烧毁或者随时光化为废墟。
    林老爷气得脸色铁青。阿麦陪着他到盐田去走了一圈。
    林老爷用文明棍捣着盐田说:“法庭见,法院见!”
    陈耀武早有打这场土地官司的准备了。
    阿稻在盐田看水,问弟弟:“老爷发什么脾气?”
    阿麦把原委告诉了哥哥。
    “有一场好戏看啰!”阿稻有点幸灾乐祸。
    “哥,不帮他干。这场官司,我们老爷肯定赢。”
    “管他谁赢谁输,只要把我们家的田给我们。”
    “我也积了点钱,给爹,凑齐了,把那十亩田的约写了,也了却爹的一场心愿。”
    “你会不会也学他们,注册个十亩八亩?江边多的是地哩,每年冒出一大片。”
    “哥,这事不是种田人家操办得了的。官府衙门穷人是进不去的。即使进去了,
你也打点不起。这叫鱼有鱼路,虾有虾路。”
    “他妈的,政府,牛鸡巴的政府。日本人在时,全都哑巴啦!不争啦!”
    “让他们争吧!”
    “有朝一日,田全归老百姓。田又不是爹妈生的,种田人只为种田操劳。不为
田操劳就好啰。听薛政委说,苏联就这样,集体农庄,田不再是谁的,用机器耕田
哩。把这牛鸡巴的政府打垮了,共产。”
    “嘿嘿,共产当然好了,听说连妻也共。共产是懒人穷人的馊主意。懒人才欢
迎共产,无产才来共有产。”
    “你胡说。薛政委他们才不懒哩。”
    “你也没见过共产。天下,哪有不为己的。换政府是当官的人的事。当官管百
姓,好处都让当官的占着。共产共妻,先让官共去。老百姓种地。田共了,一起种?
收了归谁?归当官的支配去?”
    “你不懂。”
    “我不懂,你也未必懂。争权夺利,争田夺地,我看得多哩。老百姓还是有几
亩自己的地或者自己的一家铺子才能立世做人。”
    “薛政委他们才不为田,不为地,他们为老百姓才打仗卖命。”
    “打赢了,他就是官呀!有了官就有了一切。假如他当县长,当省长,全县全
省就是他说了算叹。革命也是一种生意哩,大生意。拿命当本钱一本万万利的生意。
革命的有几个是有钱人?没有钱,干革命去,不死,就大赚哩。”
    “你哪里学来的这道理?”
    “看来的。凡事自己看,不听人家说。凡人都得有资本呀!”
    田稻觉得弟弟比自己成熟得多。“你说,将来我怎么办?”
    “积资本呀!买田是资本,革命也是资本。革命成了,你有一分功劳,就会分
给你一分利益的。世上的一切,都是按资本分配的。人没利益,谁肯早起呢?”
    田麦的一番话,把田稻说糊涂了。
    田麦跟林老爷回城时,给了爹娘五十块大洋。这简直让田稻大吃一惊。
    阿麦从出生到长大,几乎没有费豆女多大心思。这孩子听话,生下来就顺。阿
稻从她肚里出来,让她九死一生,阿麦几乎是她在梦里生的。阿麦小时就乖,不哭
不闹,悄悄地跟着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的哥哥长。阿稻胆大爱冒险,让她时时
担心。阿麦慎重沉静,不惹是非。娘把心全放到阿稻身上了。阿稻像父亲的影子,
阿麦像另一个人。有时她几乎把阿麦忘了。阿麦像盖在缸里的豆芽菜,不经风不冒
雨地长,揭开时,又白又嫩逗人爱。娘一胎生两子,两种性格两种福命。
    林老爷回城之后,马上请了律师,拉开架式,跟陈耀武打起官司来。热火朝天
的,连城里的新闻界都用上了。陈耀武也不示弱,因为他早有准备,也请了律师。
双方各执证据,在法庭论战。官司越打越复杂,居然牵动了两县政府,出来争夺铜
钱沙的管辖权。然而一次开庭,二次开庭,三辩四辩,拖了一年多,仍没裁决。官
司转到省法院。结果还遥遥无期。林老爷财大气粗,气死陈耀武。陈耀武为保三百
亩盐田,贴老本打官司。他发誓,死也不放弃地权。
    林陈两家成了仇人,兰香的婚事也就不再提起了。这倒遂了她的心愿。
    田照种,盐照晒,岛上老百姓是官司的局外人。看戏不怕台高,打吧!这次不
比那次。那次一张契约一抖,种田人天大的理也无理了。这回双方抖文字,婆说婆
有理,公说公有理,双方有公婆出来袒护着,胜负难分。铜钱沙究竟是谁的?反正
不是种田人的,也不是晒盐人的,他们只是在这田里谋生。
    林老爷把田土根请去,一同请去的还有田永和等四五个田氏兄弟,他们是铜钱
沙上最早的拓荒者。林老爷拿他们当了一回客人。
    林老爷亲自陪酒,让这几个佃农受宠若惊。阿稻和阿麦哥俩也来了。林老爷说:
“这些年没照顾好诸位,请原谅了。”
    “哪里哪里,东家没亏待我们。用得着,只管吩咐吧!”大家心里都明白,官
司裁定不下来,田还得争。靠谁争?用佃户。
    “我请大家来,也没别的。官司嘛,总要打个水落石出的。陈耀武这小子,挖
我的墙脚,可蚂蚁撼树,休想得逞。田你们放心种,还要给我开荒,开一亩,三年
免租。修塘,我出钱,你们出力。”
    “老爷,我们照你说的办。”
    “十年以上的,可以由佃改赎,五十块一亩,半价优惠,每户可赎三到五亩。”
    这极有诱惑力,大家听了都兴奋不已。
    “你们尽快给我到田家畈动员一批人来开荒,十户二十户,越多越好。宅基地
不算租。给我围,给我垦,把盐田给我耕了种庄稼,免租。”
    佃农大受鼓舞,不到三个月,迁来了二十多户姓田的,住上塘,发疯垦荒,向
盐田逼近。
    林老爷专门找了土根,对他说:“土根,当初我真不该叫他来管事。你人厚道,
我就全托你管了。”
    “老爷,我不能,我也是佃户呀!”
    “你要的那十亩,我给你。”
    “我拿不出钱。”
    “先欠着。只要先立契,再立个欠据,三五年还清也行,十年八年还清也行。
我不要息,总该可以吧!”
    “老爷,这当然是太好了。”这是田土根朝思暮想的,他无法拒绝这一恩赐。
别人要五十一亩,他只要三十。
    “今后,你给我挑个头,盯住他。”
    田土根立下了借据,赎得了十亩地。但心里不踏实,当时就凑了八十块大洋,
给了林老爷。这是阿麦积下的五十,阿稻卖力挣来的三十。他终于等到了两亩六分
地的地契。
    土改时,这两亩六分地的事没有公开。田稻只是听父亲说过一次。

    田稻把铜钱沙的录像带给了薛政委。
    薛政委深有感触,说:“当年的小田变成老田啰。要不是那场官司,兰香怕就
不是你老婆啰。回去请代我向她问好。有空你们俩来玩。”
    “老政委,你去钓鱼,我让人派车来接你,让兰香做几个菜,我几个当年的老
兄弟,陪你喝酒。最后一次了。”
    “我去,一定去。”



  

                                 第八章

    田稻从薛政委家回到铜钱沙,一踏进铜钱沙的地界,就觉得非常奇怪。像是倒
插门的女婿被改了自己祖宗的姓氏一样别扭,怎么也难以相信铜钱沙已不属于他了。
他是哪里来的?这一百多斤的血肉之躯不是从这里土生土长的?在这地上滚了半个
多世纪,哪块土渣上没他的足迹?他像熟悉自己的皮肤一样熟悉这片土地。他的肢
体好像陡然被肢解开来,五脏六腑,大腿胳膊,分成几十块摆在他面前了。谁也不
会认识自己的内脏或被切开的器官呀。人啊!是无法完全认识自己的。一种从来没
有过的陌生感令他难受。正是他亲手签字卖了她,像卖一头猪一样。这头养了几十
年膘肥肉满、逗人喜爱的猪。他突然觉得这个比喻太恰当了。他站在桥头高处,放
眼一望,铜钱沙的地形很像一头圆滚滚的大肥猪:早两年被水厂征去了的是猪头,
去年被变电所割去的是猪尾,一条准高速公路像在猪肚上割了一刀,开膛破肚齐刷
刷的。铜钱沙这头肥猪被拖到肉案上了,宰了割吧,分吧!这猪,本来就叫“诸”
呀!钱塘渚,是林老爷取的名字,林盛和还活着,将近百岁了。铜钱沙是他爹取的
名,他爹死了三十多年啦!人哪!说经世也很经世,如林老爷,怕是要活一百岁的;
说不经世也很不经世,他爹五十岁不到就殁了。可娘还活得信心十足,根本不知一
个“死”字。自己呢?老啦!为了女人,为了后代,倒插门的男人改了祖宗的姓,
他有一种屈辱的感觉。儿孙们似乎也不尊重他那分情意。女儿嫁了陈家,给陈耀武
传宗接代去了。妹妹嫁了林家进了城,是林家的人。儿子虽然娶了林家的女人做媳
妇,却很少到铜钱沙上来,孙子根本就跟铜钱沙不搭边似的,除了名字叫“田田”,
一切与田不相干,生在城里,长在城里,把外公外婆叫爷爷奶奶,而爷爷奶奶成了
客人。家里除了老娘就他和兰香共三个老人,一副根枯叶死的晚景。真有点全赔给
城里的失落。
    他站在桥头,一副凄然的样子。眼前却是一片繁华。高尔夫球场和度假村的巨
幅宣传广告和规划示意图耸立在桥头,赫然昭示。
    赖于一副老派头,一边往嘴里扔兰花豆,一边吮着老酒,屁颠颠地向田稻跑来。
卖田的字已经签下来,破房也要拆了算钱,成千上万的钱哪!这钱按人头分,可惜
爹娘早死了,不死活到现在也是两个人哪。一个人两万,两个人四万,三个人六万。
他只一个人,真他妈见鬼啦!早知有今日,讨个什么样的丑女人也行,下几个崽,
不是钱吗?天上掉下的金元宝。铜钱沙算什么?有十个铜钱沙卖才好哩。郊区的农
民,哪个不是靠卖地发财的?卖了祖宗的田,盖洋楼,做生意,轻松快活。老子一
把年纪了,能快活几年?有个两三万就够了。他不想盖房,盖了给谁去?十年二十
年住不烂。五尺长的身子,光鸡巴一个,巴掌大的地方也睡得下。他跟阿才是堂兄
弟,阿才说让他住村委会,守门。守个鬼。村委会不就几张办公桌吗?各人抽屉一
把锁,不用他管。每天开门,高兴了扫一扫院子,烧几瓶开水,不高兴,不扫院子
也不烧水,不会渴死他们。这几天,他穿着从地摊上花五十元钱买来的西装,没领
带,他不会打,狗儿扣他也嫌麻烦。他马上就会有钱了,嘴儿咸、肚儿回就行。所
以近几天他格外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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