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第1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夫妇惨死江中,连尸也没找到。赖子被村里人轮流养大,养成了吃百家饭不干活的
坏性子。他本名来福,有福也消受没福也消受,赖,厚脸,懒,馋。于是人们叫他
赖子。
“阿稻,回来啦!卖了没有?我还等着酒钱哩。两万块,够我喝到进火葬场啰。
哈哈哈!烧得卵毛也不留一根,还有阵酒香从烟囱里冒出来哩。”
“你个老不正经的,揪揪你的胡子,像个长辈吗!”田稻训斥道,“两万,我
不会给你去喝酒的,做梦。”
“什么?区里扣,乡里扣,征地办扣,筹建处扣,村里扣,你还扣?刮地皮像
刮鱼鳞,过谁的手都刮。日煞的。铜钱沙是个刮痧的钢片子,再大也刮光了。老子
在这里长了几十年,死也该给块地皮埋呀!”
“你刚才不是说烧了冒出一阵酒香么?埋个屁。”老板说。
“老子到乡里造反去,找开发区算账。开发区主任中外勾结,拿铜钱沙炒地皮
发大财。把他娘的×拿去炒,杂种!”
田稻脸青了。
老板知道这话很伤田稻,忙塞给赖子一包兰花豆:“赖伯,出去,我要做生意。”
把他推出门。
赖子把兰花豆装进口袋,讨了一元五毛的便宜,笑着骂着走了。
田稻骑着他的那辆旧“永久”,回到了招待所,开了门。那份未签的合同仍放
在桌上。
他没有再看一眼,从他那旧手提包里掏出了笔和印。
一式三份,写了三个“田稻”,盖了三颗“铜钱沙村民委员会”的红印章。叠
起。掏出另一张白纸,写了份辞职报告。
他到乡长办公室,把一叠纸往桌上扔去。
“我完成了。我能影响大局吗?我什么时候不服从党?”说完扭头就走。
乡长扯也没扯住他。
第七章
潮生想起父亲的电话,扔下工作,去买了一台微型摄像机。操作简单、性能齐
全的日本货,花了一万多,几乎把他的储蓄全投进去了。暂时还瞒着妻子。年终,
他会有一笔可观的奖金,从中打折扣去。先拿这宝贝玩艺去孝敬老子再说。还得亲
手教他使用哩。
晚上,他开了车回来。
“爸,我给你带来件好东西,保你高兴。”
田稻一点也不高兴。村里人听说村长终于签了字,便沸沸扬扬起来,骂娘骂爹
的,拍手叫好的,沮丧流泪的,惶惶不安的,全有。卖了先人,这个罪人田稻当了。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由后人去说吧。听说他连书记兼村长全辞了,议论的人更多
了。甚至有人说是他家老二田麦从香港发了传真给他,他才签字的。田麦要买下铜
钱沙,这铜钱沙还姓田。这话是下塘杨家人中传出的,说他哥俩联手,一个社会主
义,一个资本主义,换把儿,卖的是我们姓杨的。
至于田麦是否来买地,发了传真没有,全是捕风捉影。上塘和下塘各算各账。
过去他们是两个生产队,现在是两个村民小组,地界有些不清。一亩地就是几万元
哩。反正村里乱开了锅。田稻的辞职报告还没批,乡里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乡
长说撤他,也是一时气话,没料到他自己撤自己。田稻不管了,阿才自觉地站出来。
反对阿才的人很多,怕他们父子上下成一气,从卖地拆迁中捞油水。田家人期望田
潮生出来维护田家人的利益。
潮生料到父亲会签字,但他却没料到父亲为此事居然辞职。铜钱沙的头头儿这
顶久经风雨的草帽儿,在他头上戴了快四十年哪!社长,大队长,村委会主任,名
堂换了几回,蝉联了一届又一届,虽然届届都经过了选举。上面定盘子,下面画圈
子,圈去圈来,总是圈到他头上。他从不马虎,一年一年,一届一届,顶着太阳,
顶着月亮,走了大半生,几乎是一生的好年华,全部的光辉都在这顶草帽上,怎么
说扔就扔呢?仔细一想,不扔,又能怎样?的确是扔的时节了。土地没了,庄稼没
了,铜钱沙村迁村,换个住地而已,挂着农村一个村的牌子,除了老的小的,正式
劳动力几乎全部转产。区里曾议过撤销铜钱沙村的行政建制,把居民全部转入城镇,
改成一个居民委员会,纳入某街道办。但一经讨论,困难重重。公安局要办一千多
户口,建国以来还没有先例。就业和各种管理纳入街道,是个大难题,谁也不要这
么大一个包袱。街道已经够受的了。虽然铜钱沙是一块肥肉,比任何城镇居委会都
富有得多。铜钱沙也决不愿把工厂和固定资产流动资金交给街道。要撤可以,光人
进城,全部资产分光,带产进城不干。“我们把土地奉献给了城市,城市接纳我们
应该。连向带骨头吞进去,我们不干。”还有民政手续也相当复杂。撤一个村,扩
充一个居委会,要民政部批,国务院备案。区里见这条路行不通,想把它并入黄山
村。但黄山村不干。铜钱沙来人不带地,光屁股来占茅坑?谁也没这么傻。卖给他
们两百亩宅基地已经够交情了。七议八议,铜钱沙村的建制依然保留了下来,但没
有什么实际意义了。无土之民的村长没当头了。是交班的时机了。
田家的伯叔们见潮生回来,也都来打探,当面却不好提那事。
潮生拿出微型摄像机,给爸讲它的性能和使用方法,并且现场操作起来。他对
着满脸无一丝笑意的爹,满脸笑容的妈,满脸狐疑的奶奶猛录,把叔叔婶婶们也摄
了进去。摄了一阵,又把录下的接在电视机上放了出来。有不少人,包括兰香,还
是第一次看见自己出现在电视机的荧屏上,笑呵呵的,一时全乐而忘忧了。
田稻毕竟没有亲手玩过摄像机,所以记住了儿子教的方法,很想亲自试一试。
“爸,这是特地给你借来的。我买了五盒空白带,进口的,你尽管录,不够,
我再送来。”
“挺新的,多少钱一天的租金?”
“不要租金。朋友私人借的。”
“弄坏了怎么赔?”
“不要赔。弄不坏的。就这几个键按按,不会坏。”
“好,我试试看。”
田稻拿起来,对着老娘。老娘出现在镜头里。
“不要摄我,我还没死哩。摄魂。要死的人才被摄进去!”她乱摆手乱叫。
众人哈哈大笑。
“好,我用些时。”
田稻总算对儿子满意了一回。
父子俩没谈征地的事,连辞职的事也没提。签字的事,乡长已经打电话告诉潮
生了。辞职的事,党委还没议。
田稻扔下了村里的公务。阿才以副代正,乡里也暂时只好这么做了。换届,还
有一年多。田老头子说不干就不干,说干就干,工作没法做。田稻这颗硬钉子,以
往要拔还拨不起来,现在他主动退了,倒也好。
他暂时对摄像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要把现在、过去和将来都录下来。
他首先要记录下来的是他自己和妻子、母亲以及他的家宅,他的田土,他们生
存过的环境,尤其是他们许多记忆犹新的;日境旧物。他要录下母亲和母亲住的旧
房子里的一切。那简直是铜钱沙几十年的一座博物馆,母亲像个恪尽职守的老馆长,
珍藏着一切。但母亲不许他录自己的像。她坚持说,“这是摄魂机”。
于是,他摄兰香,又让兰香摄他。
他说:“可惜,那时节没这玩艺儿,他们连青少年时代的照片也没留下来。”
兰香说:“那有什么好的,还不是受苦受难么!”
田稻说:“这你就错了。年轻才有味。你还能转去么?要是能转回去,受苦受
难,重来一遍,我也甘心情愿的。”
“你呀,总不想安耽。那年月连死活都不知哩。”
“死活不知?对,死活不知,但知道要活下去。要活下去,就要奋斗,跟死拼,
叫拼死拼活,有意思。人到了六十岁,就只知道要死了,数日子,养命。养命才没
意思哩,没事干的人才没活头啊!”
“你已经干够了,该养了,养老。”
“牛老了,可以杀肉剥皮,人老了真他娘没用。”
“你还能回到十三岁么?不能。”
田稻想起十三岁那年,日本人占领了铜钱沙……
铜钱沙在日本占领时期,处在日军的枪口下。江边炮楼上的枪弹,可以打到铜
钱沙的任何一块地方。日本人还在北江架起一座小浮桥,把铜钱沙作为水上桥头堡,
随时上岛来。那时岛上已有四五十户人家了。自从林老爷收了铜钱沙之后,课租很
轻,上岛垦田的人可以三年不交租,并且出钱修了塘堤,于是上岛垦田的反而多了。
战乱时期,林家撒手不管,一切由陈耀武经营。陈耀武在日占前一年拉了一些人来
开荒,开了算他的,乘机扩充自己的土地,并把家也迁到铜钱沙来了。乱世出英雄,
乱世也出暴发户。
新四军的游击队也常常摸到铜钱沙上来。铜钱沙上芦苇丛深,正好在敌人的眼
皮底下,好摸清炮楼里日军的活动情况。岛上的青壮年男子常常被日本兵征去做苦
力。他们认识那里的日本兵,有些日本兵也认识了岛上的人。那个守炮楼的日本军
官还常常到岛上来打猎。“他懂得中国话,知道中国有句俗语叫做“兔子不吃窝边
草”,企图跟铜钱沙的人搞友善。他不仅认识田土根和杨茂生,还下了一道禁令,
不许日本兵到岛上找女人干。他说,城里女人多,去那里干,不要在身边滋事。日
本兵闲得无聊时,从炮楼上往岛上打冷枪,鸡鸭鹅猎狗羊成了他们游戏的目标。他
们有时也拿人开玩笑。杨老三的老婆在地里做庄稼活,尿急了不肯误工,扯开裤裆,
就地施肥。这情景恰好出现在炮楼上日本兵的望远镜里。三个日本兵哈哈大笑,举
枪瞄准了女人的白屁股,“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呼啸而至,穿裆而过,打入尿湿
的土里,冒起一股白烟。女人吓得仰倒,连裤子也忘了提,爬起就跑。日本兵大笑。
他们白天用望远镜窥视村庄里的一切,夜里,不时地用探照灯扫来扫去。他们尤其
喜欢窥视女人,连茅坑也不放过。江南农村,茅坑均在大路边,也许是为了方便行
人,抑或是为了积肥。而且不设门,不分男女,面朝大路,坐在一个椅式的木栏上
方便,不避羞。
有个日本兵名叫村山,铜钱沙上的人差不多都认识他。他是个小头目,懂几句
中国话,在炮楼里管伙食,大约是个炊事班长。他常常带一两个人到岛上来就地筹
集蔬菜、鲜鱼、鸡鸭,当然是不会给钱的,看上就拿。谁敢说不?他有时单独来,
走家串户,如入无人之境,取物如囊中,先后强奸了五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谁敢去
告发他!他几乎上了瘾,专找少女开苞。村里人对他又怕又恨。他看上了兰香。兰
香那年十三岁,是村子里长得最俊的女孩。但陈家毕竟是大户人家,出入不是那么
简单,何况陈耀武还在维持会挂了个名,日本兵都认识他。这天,村山独自进村,
见兰香在塘边洗菜,就扑过来,兰香连忙起来往屋里跑,叫着娘。兰香娘从厨房里
跑出来,扯住他,哀求道:“太君,你要什么,拿吧!”村山说:“我要小姑娘,
绥个绥个(性交)的!”“太君,她是个孩子呀,使不得的。”村山一掌把兰香娘
推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