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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部分

世纪神话-陈世旭-第38部分

小说: 世纪神话-陈世旭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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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是拥抱吗?像是吃奶嘛。” 
  全场一片哄笑,那个男人狼狈不堪逃下了台子。 
  “对不起,开个玩笑,希望没有伤害到这位先生的自尊。希望这位先生以及今天在场的 所有先生今晚都能搂着一个如花似玉、温柔多情的真正女人,做一个好梦。希望各位的好梦 常在。” 
  她的发音是很纯正的普通话,语调和节奏则带着港台式的温软儒雅。如果排除了扭曲的 变性的成份,那声音是很打动人的。 
  “大家刚刚有没有注意到,我说到了‘吃奶’,你们一定没有注意,可这却是我心里的 最痛。我有女人的乳房,却不会有母亲的乳汁。我们这种人,说得好听一点,跟菩萨一样, 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在国外,叫‘人妖’,在这里,叫‘变性人’。我不知道,我也无 法统计,我们国家有多少变性人,但我知道,我们是一个群体。我们这样的人,这样浓妆艳 抹地走到街上,回头率一定是很高的,但那并不是因为我们出色,而是因为我们怪异。人们 是因为好奇,才注意我们,就像你们今天来这里一样。你们并不欣赏我的表演,你们只是来 从我们的怪异里寻找开心,寻找满足。你们回去可以跟你们的亲人和朋友说:我看到了人妖 。我不知道你们还会说些什么,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我希望你们不要过分地丑化贬低我 们。 
  “是的,我们的确怪异。从很小很小开始,我们就因为手术和药物的作用,把头部以下 变成了女人的身体。可我们曾经作为男人的一些特征,还是隐约可见。你们看我的颧骨,高 高的;我的肩,宽宽的;我的手和腿的骨髂,大大的。可是,你们看,我的喉结却没有了。 无论用男人的声音还是用女人的声音说话、唱歌,都很吃力。另外,为了要保持女人的体态 ,我们得不停地依赖药物。一旦停止了药物,我的胸脯就会变得跟各位先生的一样平坦。 
  “有人问过我,你们为什么要这们?我说,我不知道。在我还不能决定自己一生的时侯 ,别人已经让我这样了。有人问过我,你们不能跟男人一样也不能跟女人一样享受,你们的 收入又很高,你们赚钱做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也许,我该把我的收入奉献给生育过我的 父母,还有我的兄弟姐妹。可是,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是被出卖的、 被拐骗的、还是被遗弃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侯,去了异国他乡。有人问过我,你痛 苦吗?后悔吗?我说,我不知道。痛苦有什么用?后悔又有什么用?什么都不能改变了。我只能 说,如果我再生一次,如果可以让我来做决定,我肯定不会选择现在这样。我不知道我其他 的姐妹是怎样想的,我想的就是这样……” 
  “她说的都是真话么?” 
  李木子问那位前剧团舞美现莲山艺术团老板。善能领着一行人进来的时侯,他就迎了过 来,一直陪着。 
  “是真话。” 
  老板很肯定。他这次请来的两个人妖是西双版纳的一个朋友介绍的。先前都在泰国,因 为年纪偏大,有些不好混了,就设法向国内发展。两个都是华人,祖籍在北方。小时侯不知 怎样给弄出去的,在外面受了很好的华文教育。人妖是很惨的,命短,三四十岁就完全衰老 了。 
  “他们自己知道么?” 
  李木子颇有些震动。 
  “怎么不知道。” 
  老板也有些动容。 
  “那他们岂不是视死如归?” 
  李木子困惑地眨巴着眼睛。 
  “这也是我让他们在庙门写那幅对联的缘由。” 
  善能插进来:“世人出来都是来寻快活的。没有快活事,何苦来。但寺庙总有界限,诲 淫诲盗的事自不可为。法如寺里的这些表演,让人图个稀奇,也能得益其处,只看各人的智 慧怎样了。” 
  刚才他们一行进门前,在那幅对联前留连议论了一会儿,当时只觉得那里面暗藏着对幻 空那股保守势力的批评。现在想来,也包括了从禅理上阐发这里的“艺术表演”的意义,或 者说是为它辩护的意思。 
  “难怪说处处都是道场。” 
  李木子似有所悟。 
  善能点头说:“李老师也颇有悟性的啊。” 
  真正被深刻震动的是方肃。 
  一个人能这样从容地面对自己的悲痛,甚至竭尽全力地将这悲惨加以精美的包装,表现 和出卖这悲惨,这是因为麻木,还是因为无奈呢?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那个创造了变性 文化的国度,同时是一个崇尚佛教的国度。倘妄加揣度,他们是不是真的从所崇拜的神像而 引发了对变性文化的联想?佛教对生命其实充满了矛盾,它极端地重视一切生命,却又同时 把生命仅仅看作幻觉,从而抹去生与灭的界限。但正是这矛盾,形成了一种统一,使人在生 的苦难中感受到灭的平静。 
  这就是所谓超脱了吧。 
  方肃忽然觉得眼前的什么地方突然绽放出一束光亮,只一闪便倏尔消逝。他马上明白, 这也是一种幻觉。他并不相信所谓的大觉大悟。 
  但是他应该平静地接受现实。 
  生活已无法从最初的出发点重新开始。一个人在同一条河里不可能两次涉足。他只有接 受因果。只有认可他一手铸成的一切。他的最后一段业缘已被割断。不再有夏天天,不再有 小玉,也不再有朱慧了。剩下的只有一个由法律形式确定的“家”。他不必再在爱情、仇恨 或者其他只会带来烦恼的非分的选择之间彷徨了——不管是偶然的还是牢靠的,也不管是好 是歹,反正他不会再置身任何情感的漩涡了。 
  出法如寺,方肃忽然发现对面山坡下有一条上山的石阶路,路口有一块指示牌:寂照老 和尚纪念堂。 
  方肃也不同其他人打招呼,穿过刚看过演出散场出来的嘈杂人群,走上那条石阶路。这 条路显然少有人来,石缝间长满了草。 
  后事永远是办给活人看的,其实与死者了无关系。尽管寂照在遗嘱中再三叮咛,他死后 人们只要将他掷身江河,便可了事,但他的后事还是办得极其隆重。在可以从山门一侧俯视 整个普济丛林的地方,建了现在的这个纪念堂。纪念堂一进几重,前有长廊,两端的廊亭各 有一碑:一是《寂照和尚事略碑》;一是《寂公遣嘱碑》。大堂上的木质玻璃罩佛龛里,供 奉着寂照老和尚塑像。两边的联语写着:“寂空悬空月,照海现金身。”后院便是寂照老和 尚的舍利塔。当初寂照化身开窑时,得五色舍利百余粒,晶莹剔透,光灿夺目。他的骨灰也 没有送去喂鱼,而是奉安于塔中。 
  整个纪念堂,规模庄严雄伟。屋顶是仿宫殿式重庑双檐,全部覆盖金黄色琉璃瓦。屋脊 中央是一二米高的上彩净瓶宝物,所有戗脊各有飞龙造型。所有的碑龛边柱、门窗外壁,到 处是精雕细刻的上彩花鸟的吉祥浮雕。廊亭顶屋内板上画满了祥龙吉凤图像,守护着整个庭 院的则是姿态狞猛的青田寿石石师。 
  所有这些,对寂照来说,不光是毫无必要,其实也是一种背离。纪念常的一个佛龛里, 青石板上镌的寂照法语里有这样一篇: 
  谨慎威仪动静, 
  大雄山下生涯。 
  淡泊泯然自足, 
  春风吹到僧家。 
  就是这样一篇淡泊的法语,周围也饰满了奢侈华丽的花岗岩浮雕。 
  即便如此,到这里来观瞻的游人并不多。有人偶尔探探头,见院子里门廊空寂,杂草掩 阶,便缩了回去。这里是莲山的一处制高点。从这里俯瞰普济寺,屋舍俨然,树木丰茂,波 光粼粼,淡烟缭绕。多年以前,这一片超凡脱俗的圣土还真使方肃有些动心。苦行终生的寂 照和尚为它付出了怎样的心血,寄寓了怎样的期望。那个清新凛冽的早上,他是怎样地流露 出对山川大地、对生命的人世的款款深情。作为一代宗师,寂照的确希望自己不负以一身系 慧命之安危的盛名。无奈大地一切众生,从无量劫来,沉沦生死苦海,头出头没,轮转不已 。迷惑颠倒,背觉合尘,犹如金子投入粪坑。不惟不得受用。而且污染不堪。一个人的悲深 苦行,又能于此有何救赎呢。如果寂照尚未去世,方肃说不定有可能为他所吸引,做出常人 不可理喻的事来。然而,即便真的那样做了,精神就真的可以得到解脱了吗?会不会只是步 了善能、幻空、甚至圆果那种人的后尘呢?难说啊。人是什么东西?或许更多的只是一种过度 ,是世俗和精神之间的一座狭窄而危险的桥梁。走向精神,是最内在的命运所驱使的;陷于 世俗,则是最实在的欲望所束缚的。人就是在这两者之间想入非非却又战战兢兢地摇摆。只 有很少的人,能够像寂照那样怀了无限的悲悯超脱在充满了梦魇、污秽、血腥和罪恶的苦海 之外,坚定不移地走完自己认定的精神历程。 
  然而他是寂寞的。 
  就像那一抹阴云中透出的阳光,微弱无力地投在远处苍茫的山峦上。 
   
  五十九 
   
  这些年来,方肃在博物馆的种种折腾,似乎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就是离开讨厌的办公室 。他几乎不喜欢办公室的一切:那些连篇累牍的充满了陈词滥调却于实际生活毫不搭界的文 件,那些关于政治学习、打扫卫生、作息和节假日值班的通知,那些关于社会和单位黑暗的 牢骚、咒骂、高谈阔论,那些故意把“莫然其妙”念成“莫名其沙”、“岂有此理”念成“ 豆有此理”之类的浅薄幽默,那些永远抹不净灰尘擦不干水渍的桌子,和永远不指望保温和 有塞子的外壳破烂的水瓶,还有让人睁不开眼睛的老烟枪们吐出的烟雾,从脱下的鞋袜和被 用力抠着的脚丫里冒出的令人作呕的臭烘烘气味……这一切都让人觉得办公室就像无人管理 的公共厕所,你不能不去却绝对无法久呆。 
  好在博物馆因为不景气,管理上也很松散。随便什么人只要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就可以几天甚至半个月不打照面。好在一个单位永远不缺少乐意泡办公室的人。正是他们, 使得办公室热火朝天,煞有介事。 
  但人是很贱的。一旦你知道你无处可去,只能老实在一个地方呆着的时侯,你也就会用 随物赋形、随遇而安来安慰自己了。过去的许多日子已经着实教训了他,他有什么娇气的呢 ?更多的时侯,是命运在选择人,而不是人选择命运。 
  方肃这就样怀着漠然的心情走进办公室。 
  从莲山普济寺回来,方肃做了一连串最积极也最消极、最轻率也最决绝、最激烈也最平 静的决定: 
  一是跟母亲商量,把父亲留下来的那些古玩字画说上交也好、说捐献也好,总之是全部 交给博物馆。他说:“否则,只会招惹无穷的烦恼,他也会觉得自己永远走不出父亲的阴影 。”母亲说:“你三十大几了,主意自己拿定了就行。”他说:“拿定了。” 
  二是跟卜蘩说,在分娩前希望她不要离开方家,生了孩子之后,由她自己决定去留。他 已经决定放弃任何离婚的努力。 
  三是决定规规矩矩上班。从拟议把《考古资料》改成《财富》起,编辑部就着手组稿了 ,来稿在方肃这里集中。上面同意改刊名的文件已经下到了博物馆,只等方肃拿出主编方案 。 
  之后,方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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