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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部分

2004年第6期-第56部分

小说: 2004年第6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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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兰说,就是你!你最适合当老师! 
  肖敏敏走到墙边,指着墙很有派地说,好!现在开始上课! 
  我们一起站起来,说,老师好! 
蓖 麻
荆 歌 
  1 每年蓖麻开始结籽的时候,天生的姐姐天英就要去考剧团。她钻进一艘乌篷船,坐八十里水路,去县城。乌篷船小小的,停靠在码头上,像不知何处漂来的一只大破鞋。每年天英坐船去县城,我们都要来到码头,站在码头上,一齐看着她。看她如何身背一只黄军包,和一只军用水壶,翘起大屁股,钻进船舱中。她一上船,船就大大地摇晃起来了。差不多每一次,她都是一上船就跌倒了。她总是滚进船舱中的。船儿一晃,水面就不平静起来。波浪起伏,水冲上码头的第三个石阶。站在最下面的人,通常就是我。水冲上来,我的鞋子就被打湿了。看乌篷船摇摇晃晃地走了,我就走卜来,脱下鞋子,放在太阳底下晒。太阳还刚刚露出脸来,软得很,因此要晒干布鞋,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我们就懒懒地坐在岸卜.一边晒鞋,一边向远处的湖面眺望。本来就很小的船,在我们的注视下越来越小,直到完全看不见。在它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之前,我们听到了天英的声音。她像青蛙一样,发出呱呱的叫声。我们知道,她吐开了。船还没有走出我们的注视,她就晕起船来了。 
  2 '蓖麻'(bìmá)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子大,掌状分裂。种子叫蓖麻子,榨的油叫蓖麻油,医药上做泻药,工业上做润滑油。也叫大麻子(dàmázǐ)。(《现代汉语词典》2002年增补本第71页) 
  3 不知道从何年何日起,便秘困扰着我的父亲。也困扰着我们全家。每一天,太阳升起,或者在阴雨中降临,这一天不管是阴晴雨雪,它是否快乐,都取决于父亲的大便。看他坐在马桶上,皱眉歪嘴的痛苦样子,我的心常常为此而揪紧。我觉得大便就像一个顽固的动物,当然是害虫,躲在父亲的肠子里,全身长着无数个吸盘,牢牢吸着父亲的肠壁。要将它从肛门口排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父亲排便的时候,他们的房间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母亲担任警卫,她牢牢地把守着房门。任何人企图靠近,她都要挥动手臂,提请注意。如果她手上拿着一杆枪,也许会鸣枪示警。如果直到晚上,父亲还未能排便,那么,这一天的紧张压抑,还将在黑暗中延续。黑夜里父亲用力拉屎所发出的声音,几乎要叫人窒息! 
  4 如果出现相反的情况,如果这一天,父亲在母亲的协助下,通过种种努力,终于将大便从他的肠子里排了出来,那么,笑容就会浮现在全家人的脸上。而父母的房间,也将不再成为禁地。全体家庭成员,甚至外人,都可以自由出入。成功地排便,这便是一切!不管是采用了怎样的手段。事实上非常手段已经经常化。在父亲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时,意味着他已经用尽了他的力气,已经彻底成了便秘的手下败将。这时候母亲不得不拔刀相助。她这位女侠,先是鼓励父亲拿起意念的武器,她厉声说,使劲!使劲!就像生孩子一样,再使一把劲,就出来了!父亲嚎叫起来:不行!不行!我没生过孩子!母亲于是搬出伟大领袖,要父亲背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这下父亲不敢说不行,只是哀怨地看一眼母亲,然后把眼闭上。母亲终于上前,张牙舞爪,女鬼似地伸出两根中指,掐住父亲鼻翼两侧,深点其穴。只听得父亲的肚子咕噜噜一阵响,大便就出来了。 
  5 当然,九阴白骨爪也有不管用的时候。母亲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开塞露,就像微型手雷,以她的利牙,一口咬去开塞露的封口,直取父亲的肛门。一道冰凉的润滑剂射入父亲体内,仿佛起死回生的甘露,父亲像是获得了一股神力,又皱紧眉头猛一使劲。成功了!成功了!人群顿时欢呼起来,热烈庆祝毛泽东思想战胜了一切不可战胜的困难,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取得了又一伟大成果。 
  6 从县城买回来一把京胡的时候,父亲并不会拉。他暂时忘掉便秘的痛苦,夜以继日,废寝忘食,苦练拉琴。正因为吃得少,所以便秘的问题一时不再突出。按理说,当便秘不再成为一个主要问题的时候,全家人的脸上,应该绽露幸福的笑容。但是,大家的眉头似乎锁得更紧了。原因是,父亲的琴声,搞得大家柔肠寸断。我的老外公认为,就像驴叫。那时候我没见过驴,更没听过驴叫。但我知道了驴叫是怎么样的一种声音。我的母亲则动不动跑到屋子外头吐几口唾沫,她说她恶心,想吐,她形容说,这琴声让她仿佛回到了当年怀我的时候——怀你的时候反应都没有这么强烈,她说。 
  7 群蚊乱舞。父亲就躲在蚊帐里拉京胡。他盘腿坐在蚊帐中间,把京胡搁在膝盖上,吱吱嘎嘎地锯木头。我们其他家庭成员,搬了各种凳子,长凳、竹椅,手拿芭蕉扇,去河码头那边纳凉。说是纳凉,其真实目的,是要躲开父亲的琴声。夜风清凉,只是蚊虫扰人。芭蕉扇不是用来扇风,而是啪啪地驱赶蚊子。蚊子和天上的星星一齐乱舞,父亲的琴声远远地传来,仿佛一个屈死的鬼魂在咿咿呀呀地申诉。 
  8 母亲回到房间,发现蚊帐上栖满了蚊子,黑乎乎的一片。她在脸盆里涂上肥皂,对着蚊群一阵乱舞。才舞几下,脸盆里就有了几百只蚊子。“能炒一碗了!”母亲说。 
  9 天生和我同年,又是同一天生的。因此每年生日,他的母亲就会煮若干个鸡蛋,每个蛋上点上红点,送来我家。鸡蛋的数目,逐年增加。去年十一个,今年十二个。到我六十岁时,她就会送来六十个鸡蛋——我想。而我的母亲,则下两锅面条,手擀面,雪菜肉丝浇头,雪菜真鲜,零星的几根肉丝,一锅留在家里,一锅端到天生家。“要是一男一女,我们就结个亲家!”有一次我听天生的母亲这么说。她说这话的时候,脚下一滑,鸡蛋滚了一地。 
  10 你能分辨鸡蛋的生熟么?有个方法:将鸡蛋放在桌上旋转,转速快的是熟的,转速慢的则是生的。 
  11 经过一个月的苦练,父亲的琴声不仅有了调调和板眼,而且,他能凭着记忆,把整本《红灯记》一曲不落地拉下来了。天英亮开嗓子,我父亲京胡伴奏,一个黄昏,《红灯记》就由他们两个演完了。不管是李铁梅,还是李玉和,甚至李奶奶和鸠山,所有的角,都由天英一人扮演。她什么都唱,唱得一样好听。蚊虫乱舞,父亲可以盘腿坐在蚊帐里拉琴,那么天英呢,她总不见得和我父亲一起躲到蚊帐里唱吧?她站在帐子外头,穿着裙子,她的裙子里面,钻进去无数蚊子。她的两腿,就像两根柱子;她的裙子,就像一道幕布。蚊子们就在这样的舞台上嗡嗡嗡表演。天英吃不消了,她说,我痒得受不了啦!她撩开裙子,露出白生生的双腿,她喊道,我的腿变成赤豆粽子啦!我的母亲,就取来一瓶驱蚊油,抹到天英的腿上,从脚板、脚踝,一直抹到她的屁股。母亲感叹道,这丫头,皮肤真细呀,油光水滑! 
  12 后来有人建议,干脆到河码头上唱。我的父亲,和天英,一个拉,一个唱,不光是《红灯记》,连《沙家浜》和《智取威虎山》都唱下来了。河边凉风习习,只是有蚊子困扰。我父亲坐着拉,由我母亲负责用芭蕉扇为他驱蚊。她的扇子,放在父亲的两腿之间,啪哒啪哒,摇来摇去。而为天英驱蚊的任务,则由我们一批志愿者合作完成。大家轮番上阵,用各自的芭蕉扇为天英驱蚊。天生很快被淘汰,原因是他的芭蕉扇太破,天英认为,用这样的破扇啪哒啪哒打她的腿,她痒痒得受不了,比蚊叮更痒。我的扇子成色较新,边沿用布条儿裹了一圈,打到肉上,一点都不刺痛。母亲的针线活,那是没得说。家里所有的芭蕉扇,都裹上了这样的布条边,花色各不相同,一眼便能辨认。我替天英摇扇驱蚊的时候,曾试图像母亲一样,将扇子塞进天英的两腿间。这个办法委实不错,扇子进入两腿之间,就像火车上了轨道,即使再困再倦,扇子也不会脱轨。只需摇来晃去,总能啪哒啪哒打在腿上,蚊子闻声,不敢前来。即使敢来,也被拍走。但天英的裙裾有点长,扇子刚伸进去,就被裙摆缠住。天英一甩腿,我就把扇子抽了出来。 
  13 天英真是一个天生唱戏的料子。她的嗓音又响又甜,音准节奏,都没有问题。记性又好,三本样板戏,从头唱到尾,基本没有唱错的。只要我父亲的京胡不拉错,她就不会唱错。后来父亲对她说,天英,你别管我拉得对不对,你只管唱,我是伴奏,我跟你。这样一约定,天英就再不会唱错。我父亲拉错了,就稍停一下,晃一晃头,再跟上去。天英唱得这么好,大家就建议,她应该去考京剧团,当一名正式的演员,为人民立功劳。大家说干就干,凑齐了盘缠,雇了乌篷船,送天英去县城。天英出发的那天早上,有多少人在河码头上为她送行啊!天英跌进乌篷船的时候,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大家就跟着喊: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领喊的人受到鼓励,更来了劲,边喊边举起了拳头: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大家也都举起拳头跟着喊: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天英在乌篷船里探出头来,跟着喊口号。不过她的声音,带了些许哭腔。 
  14 天英背着黄军包和军用水壶回来了。包里的馒头吃光了,壶里的水喝完了,但她没有考取京剧团。是唱得不好么?人们议论纷纷。还有比天英唱得更好的么?人们不服。天英带着哭腔说:“他们没说我唱得不好,他们都说我唱得好,但他们说我的脸长得不好。”天英的母亲听了,拿头撞墙,哭道: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都是你爸当初喝了酒,没把你生好!这个杀千刀啊! 
  15 我父亲在家唉声叹气,说天英唱得这么好,脸却不争气,真是可惜了!可惜这丫头了! 
  16天英的父亲年轻轻的就中了风,一直瘫在床上,屎尿都不能自理。为庆祝党的“十大”胜利召开,八月的小镇广场上,举行了文艺演出。天英在广场的主席台上表演京剧清唱《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天英的父亲让人用一只竹椅,把他抬到了广场上。为了防止他倒下来,他们用绳子把他绑在竹椅上。天英在主席台上唱,她父亲被绑在竹椅上听。他听得眼泪刷刷地淌下来,和他的尿一齐淌下来,湿了一地。 
  17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爹爹和奶奶齐声唤亲人,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他们和爹爹都一样,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18 每年,天英去县城考剧团,都是蓖麻开始结籽的时候。不再有人向她提供盘缠,也不再有大人到河码头来为她送行。只有我们这批半大不小的孩子,看着她,挎着黄军包,背着军用水壶,扭着大屁股,一跤跌进乌篷船。船未走远,就能听到她哇哇呕吐的声音。“天英,考不上京剧团,锡剧团、越剧团,哪怕评弹团也行啊!”有一天天英的母亲站在岸上,对着浩淼湖水颤颤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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