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01期-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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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往这边看麦子,眼睛猛然闪开一道亮光,随即慢慢熄灭下。哑巴也就这么看了麦子一眼,后来一直没抬头。显然,哑巴是个被生活挤压在最底层的弱男人,甚至连多看一眼女人的勇气都失去了。麦子的心里“咯噔”一响,两眼一潮,差点流出眼泪来。
许多光棍都把眼光盯着麦子不愿放松,就是不敢把车子往麦子面前推。他们不是怕麦子不答应,而是怕三根不相让。三根资历最老,是一窝光棍汉的霸主。每年最漂亮的新媳妇都得先与他一起合伙拉车。三根看上的新媳妇,别人再看上也没用。三根果真在众目里站起身,硬头硬脑直直地朝麦子走过来,很响亮地跟大豆说,让侄媳妇跟叔一起拉车!麦子不吭声,一副羞涩的神态像是跟大豆头一回见面相亲。大豆笑着劝麦子说,就依他吧,论辈分我们还喊他表叔呢。
三根是个中年汉子,长就一副横鼻竖眼的样子。麦子眼里的三根,天生就是一个仇恨女人的男人,对待女人只有恨,没有爱;只有拳脚相加,没有体贴安慰。麦子一边猜测着三根,一边跟着三根的推车往前走。不偏不倚,三根推车“叽叽扭扭”直直朝哑巴靠过去。哑巴没有新媳妇愿意与他合伙拉车,也只有挖土上车的份儿。三根的眼光始终没离开过麦子,干硬硬的像是两条风干的鱼挂在麦子身上的某个地方,想脱离也脱离不开似的。麦子走近哑巴,心想哑巴该会抬头看她几眼的。可哑巴始终佝着头,狠命地舞动铁锨,往车筐里上土。挖土,端锨,倾倒。再挖土,再端锨,再倾倒。哑巴反复地、无数次地重复这三个简单的、机械的动作。麦子看着哑巴这样子干活,心里的一份酸楚味更浓了。
车是那种老式的独轮车,前后只能摞两筐土。推车人两手扶把,一条襻带套在脖颈上。车框上另外还拴系一条绳,拉车人肩背这条绳索在前面拉。哑巴装满车,三根耀武扬威地大喊一声,走哩!三根后面推车发力,麦子前面拉车发力,独轮车“吱呀呀”就沉重地转动了。麦子前面拉车,三根后面推车,两者相距不足一丈远。车子出坝塘子,上一条大路,三根就更加放肆地把一双眼睛钉子似的钉在麦子的身上了。麦子不用回头也能猜着三根的眼神似钩,似爪,扯着自己身上的每一件衣服,每一块肉。
三根先后更换过三房老婆,三个女人都被他的一副横拳砸跑了,现在又重新沦为光棍。因而三根有足够的经验去欣赏一个女人的魅力之处。麦子拉车走平地,身直步稳,姿态安闲;麦子拉车走上坡,佝腰塌背,神态紧张;麦子拉车走下坡,身倾步疾,情态万千。麦子拉车行走不同的地段,映印在三根眼里的韵味也不同。相比较,观赏女人还是从背后,女人情态自然,韵味丰富,观者也从容,不惊不乍。三根想如若每天都能跟麦子这样的新媳妇拉车,就累死了也心甘。
这么多村人取土一个坝塘,车行一个道上。麦子抬眼瞧瞧其他女人,也都红脸怯步,一心一身的不自在。麦子两眼一潮,竟流下两行委屈的眼泪。
几趟车一拉,三根觉得光使眼看有点不过瘾了。人稀处,三根言语放肆起来,说麦子你屁股扭欢实一点,喜喜我的眼。
麦子说,你是我的长辈,还叫你叔呢。
三根说,叔是长辈,也是男人,没女人夜里睡觉睡不踏实。
麦子说,男人也是人,不是畜牲。
没想表面柔弱的麦子长了一张刀子嘴。三根陡涨精神,像是找到对手似的浪笑几声,说麦子,你敢顶撞叔?你问别人,叔什么样的女人没经历过,还能怕了你。
麦子放下肩头的绳子,翻开脸,说这车我没法拉了。
三根也扔下车,说不愿跟我拉,你找哑巴去!
三根的一双眼像是瞧够麦子,从麦子身上掉下来。三根茫然一副眼神瞧瞧四周的村人,突然提高嗓子喊:麦子要跟哑巴拉车哩!
干活的男人、女人停下干活,“哈、哈、哈”地大声笑起来。他们知道三根的一张臊嘴,麦子受不了。
三根逼麦子说,你去找哑巴呀?哑巴的嘴不臊,说不出一句难听的话。
麦子说,跟哑巴拉车就跟哑巴拉车。
三根脸上的肉笑僵了,仍激将麦子说,你光嘴说说,去呀?
麦子折转头,真的朝哑巴走过去。
村人兴奋起来,“嗷、嗷、嗷”地闹出一片喊叫声。
哑巴光哑不聋,村人的话还有村人的喊叫声他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哑巴见麦子向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啊、啊、啊”地冲麦子直摇手。麦子说,我愿意跟你拉一趟车。哑巴干干瘦瘦,神情猥琐,不上锨就一直窝蹲坝塘子的拐角处避风。麦子说,你站起来就跟我拉一趟车,赶明兴许能娶一房漂漂亮亮的新媳妇呢。哑巴不动,一双大手紧紧地捂着脸,两肩一抖一抖地泣出声。四周的村人凝固一般盯瞧着麦子、哑巴两个人。三根脸上变换出难堪的颜色,说这个女人还真倔起来了呢,我去喊大豆,看大豆不好好整治你一顿。
大豆在远远的庄台上夯庄台,庄台基础夯实,上面才能铺虚土。三根独自一人斜斜地往庄台上跑。三根一边跑一边喊,大豆,你还管不管老婆!大豆,你老婆要跟哑岜拉车了!
麦子不管三根的喊叫,伸手拉起哑巴,自己先把绳索搭在肩头,说哑巴,你推吧。
哑巴双手放开脸,抬衣袖擦干眼泪,扶起车把。麦子说,走吧。哑巴手推车“叽叽扭扭”转起来。
麦子跟哑巴一块拉车,哑巴羞答答地像个女人,头低着,两眼落地上,连个眼角都不敢看麦子。相反的,麦子倒像个男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麦子对哑巴说,你想看我一眼你就看吧。哑巴希希望望地举起眼,很见一分吃力。麦子问哑巴,赶明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女人?哑巴不能说话,不能做任何表示。麦子又问,找个像我这样的怎么样?哑巴重重地点一下头,算是回答。麦子有意脚步迈得稀,迈得大,一副屁股夸张地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哑巴的目光慢慢温柔起来,热热辣辣的像是一把长毛刷,从头到脚抚摩着麦子。哑巴目光的所经处,麦子都有一股痒痒酥酥的感觉。哑巴不会言语,世上所有动听的言语都融化进抚摩麦子的眼神里。
麦子只与哑巴合拉了一趟车。车上庄台,麦子罢下手,对哑巴说,我得回家了。哑巴“啊、啊、啊”地打着手势,做出一番大豆要打她的手势。麦子说,我不怕。
大豆没用三根喊上庄台,自己站庄台上,居高临下,早把这些看个一清二楚的。大豆扔下手里的活,不声不响,一溜烟撵麦子回家里,“哐当”一声拴死门,嘈嘈杂杂的世间突然变得寂静一片。
大豆脸色发白地问,我跟你说过不许跟哑
巴拉车。
麦子脸色通红地回答,是三根一张臊嘴逼迫的。
麦子不动,站在大豆面前,候着大豆打自己。大豆绕着麦子打转转,下不去自己的手。
不一会儿,门外有了动静。村人慌乱着脚步撵过来,愈聚愈多,像一群窜动在大豆家的院子里的羊。这些村人都是拥挤来看热闹的。具体地说,看大豆敢不敢打娶回家的新媳妇。在大河湾村要想做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可以说应具备许多条件,敢不敢打老婆则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条。麦子不想让大豆做个怕老婆的男人,更不想让大豆做个在村人面前抬不越头的男人。麦子清楚大豆今儿个不伸出手打她一顿,无论如何收不下这个场。麦子对大豆说,你想打我你就动手吧。大豆说我打你下不去手,可你跟哑巴拉车这件事我要不打你,我在村人面前就抬不起头,就做不了人。
大豆开始拿眼睛在屋里搜寻适合打麦子的工具。大豆东一头西一头,一时半刻的决策不下来。一句话,大豆还是舍不得打麦子。大豆的心一软,麦子的心更是温暖如春了。麦子拿一把铁锨递给大豆,说你举起铁锨照着我的脑袋砍一锨。
大豆不接锨,说我这一铁锨砍下太,我就没有老婆了。
麦子放下铁锨,换一根扁递递给大豆,说你举起扁担照着我的腿抡一下。
大豆不接扁担,说我这一扁担抡过去,我老婆就不能走路了。
麦子没办法,把自已的裤带解下来。麦子说,你就拿着这根裤带打我的脸。
大豆还是不接裤带,说我把你脸打烂,你就没办法出门了。
麦子的裤带一脱,裤子一顺一顺掉在腿弯下,露出两瓣白花花的屁股蛋。麦子斜侧身,把屁股蛋撅得高高的,说我的屁股不怕打,你要打就打我的屁股吧。大豆看见麦子的屁股,心更软了。麦子夜晚里的许多不可言说的好处,如微风吹过的云彩,大片大片涌进大豆的头脑里。大豆接过麦子的裤带,想起一个好办法,言语一下重起来,说那我就真的要打你了。
麦子这是头一回挨大豆打,心里有了一丝害怕,一双眼紧闭着,身子还有点“哗啦哗啦”微微地颤抖着。大豆把一根裤带举得很高,猛然抽下来,“啪”一声,麦子惊吓出一大跳,裤带却没有抽打身上来。“啪”又一声。“啪”又一声。麦子睁开眼,瞧见大豆是把裤带一下一下狠劲地抽打在不知疼痛的床框上。
院落里有许多村人都清晰地听见这种猛烈的抽打声。大人们心花怒放地做着各种判断。村孩子却沉不住气,像是猛然间得到一大堆好吃的,欢快地叫喊着,打了,打了,大豆打得老婆连哭喊都不能出声了。
村孩子的话语提醒了大豆。大豆连着抽打几下,停下来,问麦子,你怎么不哭嚎呀?麦子好奇地回答说,你又没真往我身上打,不疼不痒的,我哭嚎什么呢?大豆说,演戏你懂不懂?麦子领悟地说,你狠劲地抽打床框,我就狠劲地喊叫。这个我还不会?大豆假打麦子,就像他打夯干活一样,一边抽打,一边还喊号子。
大豆喊,我一裤带下去,打伤你的皮。
“啪——”
我二裤带下去,打伤你的肉。
“啪——”
我三裤带下去,打伤你的骨。
“啪——”
麦子假戏真做配合得也不错,喊叫声一句比一句喊叫得厉害,一声比一声喊叫得凄惨。
门外的村人先听见大豆抽打老婆的声响,后又听见麦子长长短短的喊叫,心里踏实了,滋润了。
——我还心想大豆是个怕老婆的孬种呢。说这话的是个男人。
——我还心想女人长漂亮了就不挨男人打了呢。说这话的是个女人。
新媳妇与光棍汉配对拉车的风俗,不知是从哪一年兴起的,这也只是闲冬天垒庄台的一个序曲。垒庄台是一项长期的、艰苦的劳动,一代又一代村民把一个又一个闲冬的日子都消耗在挖土、运土上,村里的男人上、女人上。连村里的牛也闲不住,牵过来帮助拉架子车。一车车泥土从坝塘子里运往庄台上,不借助牛的力量,村人哪有这么大的能耐。新媳妇与光棍汉一起拉一拉车、出一出力似乎还包含着这么两层意义:告诉新媳妇住着房屋的庄台垒筑得不容易,同时也告诉一个个光棍汉只有垒筑好庄台、盖好新房,才能娶回动心的女人。
干半天的活原本中间就是要歇一个歇子的。因麦子的事,村人纷纷撂下手中活,去大豆家看热闹,也算是歇一个歇子了。新媳妇与光棍汉拉车要整半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