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01期-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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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球没有来,我没有让他来,”王祥说,“芒种你也回去,大人们的事情娃娃们不要掺和!”
苫布也说,“回去回去,芒种你赶快回去!你娃要听话呵,回去吧赶快回去!”苫布说的时候认真看了芒种一眼,这—眼让他有些泄气,半大小于长得实在太像老祁家的那个人了,不说五官眉眼,单是那一头猪鬃,马莲窝子的众人也都能对号入座,心知肚明。也难怪呵,小时候看不出来,越大越像那个人,瞒谁都瞒不过去的,他们像得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样!柴三番又不是个泥巴人,他能不落下心病么?
苫布想到这里就更不想让半大小于跟着去了,去了真是要长老祁家的威风了,于是就沉下脸来,要芒种立马回去,芒种认真地看了一下三舅的脸,很是严厉,就知道不能再往前跟了,只好就地坐在路边的沙地上,眼巴巴看着三个大人往祁家坟园那边去。
。到疙瘩地那儿,他们和他们的大姐夫徐有多走在了一起,徐有多整六十岁了,满头的白发,腰弓背驼,扛着一柄铁锹,边走边咳嗽,喉咙里好像有层出不穷的浓痰,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看着都让人难受。在路的那边,走着老祁家的三个连襟,后面还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人,三番看是索万超,就放心了一些。这些人都肩扛手拿的带着动武的家什,大家都大眼瞪着小眼,不说话,都往老坟园那边走。
老坟园那儿的人越聚越多了,但站得泾渭分明,粗看一眼,老祁家的来了三十多个,兄弟九个,来了七个,村里的杂姓,都叫他们九纹龙,九金刚。程家这边,有程家的老大苔布、老二箕布,几个女婿,还有长成了大人的几个膀大腰圆的孙子,每个人手里都操着锹锄刀斧棍棒,大家都黑着脸,虎视眈眈,怒目相向。也有一些看热闹的杂姓,在远处圪蹴着。太阳像个白球在天空悬着,庄稼地和远处的旷野,传来鸟雀寂寥的呜叫,空气里蒸腾着艾蒿草浓烈的怪香。好像等的人差不多了,两边的人开始嘈杂起来。先是打嘴仗,评理。老祁家的人好像有些理亏,毕竟是轮到老程家浇水,你把人家的水截了浇自家的地,你有什么理呀!老祁家就抓住水冲了祖坟做文章,但这理由好像也不太充分,因为所有的人都看见了,坟地里没有进去多少水,他们的老祖宗那儿,还是干干的,这就让老祁家的人气壮不起来。理亏的和理直气壮的打嘴仗,占不到上风,那些觉得理亏的就想打退堂鼓,这时候把众人吆喝上来的积金不干了,他就从人群里跳了出来,他跳到了前面,拿眼睛冲对峙的人群里扫了一眼,就盯住丁老程家的五女婿,他要捡个软柿子捏一下,就盯住了三番。打蛇打七寸,定西盲道就是老程家的七寸!
“你个驴识的!你拿根讨饭棍子做甚?”
积金说,他脸上笑着,笑得让三番有些毛骨悚然。他就往后退了一步,慌忙说,“我不做甚,我不做甚,我就来看看,我来看看!”
“你想看甚哩,你个龟头子赖呱子你说你想看甚哩!你想看老祁家的热闹是不是?你自家还不够热闹倒跑到老祁家祖坟上来看热闹?你知道铂 积金说着就把手伸进裤档,脸上笑着,摸索—阵,用手指夹出—根粗毛,一根琥珀色卷曲的毛,然后举起来,在三番脸前晃,说,“你看见了吧?你就是这个东西,不是东西的东西!”
三番就觉得气短起来,涨红了脸说,“你欺负人哩,积金你怎么这么欺负人哩,我就来看看,我又没有做甚,我什么也没有做,你就这么羞臊我哩!”
积金又笑,还回头朝众人笑,笑得前仰后合的,指着三番说,“你也知道羞臊!你驴识的也知道个羞臊!三番你驴识的真耍笑死人了,我都快要笑死了! ”
积金让自己狂笑—叫阵,一些人也跟着笑,好像都很心领神会,传染开来,几十个人一齐大笑,越笑越响,有人居然把眼泪都笑出来了。积金等大家笑够了,伸出嘴,把手里的那根毛吹掉,然后拍拍手,忽然就阴了脸,说,“这儿是我们老祖宗睡觉的地方,你驴识的也敢跟着吵嘈!你知道我们的老祖宗在这儿睡了多少年了么?”
积金伸出黑巴掌,亮一下手心,又亮一下手背,五指像树杈一样,就那么亮了两下。
“一百多年了!你驴识的贼盲道才来几天,也敢在这里胡喊乱叫!”
积金的黑巴掌没有抽回去,而是横着往三番的瘦脸上猛掴过来,三番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那黑巴掌义猛地掴了回去。
三番被捆得眼冒金星,人就像风中的芦草一样,晃了起来。
但积金的脸紧接着也被狠狠地搁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好像喝醉了洒—样,趔趄了起来。
捆他脸的人是尤布,小手又快又狠,尤布吼着,“狗识的你太欺负人了!太猖狂了!打呵死这狗识的!”
程家的大孙子坎坎早气红了眼,尤布一喊,他就抡起锹,朝积金砍了过去。积金旁边的积厚、积德也举起锹锄乱抡起来,队伍立刻大乱,两边的人—拥而上,胡抡乱砍,打成一片,吼喊声、骂声、金属撞击声以及惨叫卢搅成一团,黄尘乱滚,暗了天日。
祁姓人多,但人多势众十白拼命,老程家和杂姓平日受够了窝囊气,今天义被人欺负成这样,个个义愤填膺,敢于拼命,尤其可怕的是尤布,打红了眼,打柠了脸,左冲右突,铁锹乱摊,见谁砍准,吼叫声像豹子,—身肌肉像铁疙瘩,他脸上好像没有仇恨,也没有愤怒,只有亢奋,他亢奋得淋漓尽致,吼得像唱歌,脸上好像在笑。
“这狗识的疯了!疯了!疯了!”
有人这么喊。没有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老祁家的人就且战且退,到村长积斗赶来时,他们都退到坟园了。
积斗站在那块泅湿的地方,鹰眼亮亮的,他是老祁家九兄弟中的老五,他的样子很是威势,他看出来了,再打—下去,为光是头破血流,肯定还要出人命,他还看出来了,今天老祁家占不了上风,老祁家来的人多半都往后缩,这是由于底气不足,这样,人来得再多,也不—定能打得过人少的。
所以,他就站在了老坟地边那块地方。
他说尤布,“你狗识的真疯了!”
尤布这时站在渠埂上,他喘着粗气,他过了一把打架的瘾,脸上还在笑着,但是盯住看积斗,他不会再往前迈一步了,那里是异姓旁人的地方,祖先们歇息的地方。’
积斗认真仔细地看着尤布,尤布笑得十分蹊跷,打得头破血流还笑,他看了几眼,好像看出点什么。
“尤布,我看出来了,你狗识的没有疯,你就是活得腻味了!我说得对不对,你狗识的就是活腻味了!”
他又朝两边的人说,“你们都他妈的活腻味了!所以你们就玩起命来了,你们玩得不错么!”
他看看两边,还没有躺着起不来的。
“真是玩得不错,玩得恰到好处!”,
他说着就笑了起来,只笑了那么一下,脸就绷紧了。他看着老祁家的那些人走出坟园,三三两两往路上走,这边的人也开始后撤,他的目光就在三番身上停住,他给三番笑了一下,说,,“你也来了三番,这可真是稀罕!真没有想到你也会来,你们可真够齐心呵!” ’ 三番就有点慌,他刚才一直在看积斗的脸,他没想到积斗会看他,心一慌身子就不稳,他让一个大土疙瘩绊了一下,一边趔趄户边说,“我就是来看看,他们喊我呢,我就来了,我来看看呢!”
积斗冷笑了一声,他不理三番了,他看着人们散开,又冷笑了一声。
“狗识的们!都他妈的疯了!”
三番回到他的独门独院,他的心情很是恶劣,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地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忽然不好了起来,老程家打了胜仗—家人都很高兴,他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连他老娘都好像笑了一下,荞花还给他卧了六个荷包蛋,她听芒种说打了胜仗,就对三番多了体贴。她没有注意看三番的脸色,还说他,“你是老程家女婿,不能总是把自己当个外人,像今天这个样子,三哥高兴了,我也高兴了,大家都高兴!”她不知道他挨了耳刮子,还被祁老九用裤裆里的毛羞臊了。芒种被苫布挡在远处,他在远远的地方看大人们打架,他看不清他爹被羞臊的那些细节,老坟园那儿围的人太多了,无法看得清楚。他只知道老程家打赢了,他就欢天喜地地跑回来报信。他倒是看出他爹的脸色很不好,但他弄不明白他爹心情为什么不好,他不知道他爹的心情恶劣其实跟他有很大的关系。
整个后晌,三番都在牲畜棚里,把所有的残粪都清出洞,他不想说话,尤其不想和女人说话,他只想干活儿,干活儿能让人忘了一些不愉快。太阳滚落下大荒滩后,连襟王祥来了,让能走动的人都到大房那边去,老程家这晚上要聚一次,能到的都得到,这是程家老大苔布的意思,老程家今天出了口恶气,得庆祝一下。王祥说,晚上有酒喝,瘸六小卖店的坛子酒让坎坎他们搬了两坛。
三番说,“他们也叫我了么?姐夫他们叫我了么广王祥说,“怎么会不叫你呵,叫了当然叫了,我这不是来叫你了么?你先挨的打,大家还会给你敬酒,好好犒劳犒劳你哩!,”
三番就苦笑一下,他看见荞花好像怔了一下,就连忙说,“给我敬什么酒么,我柴三番算什么,该给敬的是尤布,尤布,四哥,呵,真是看不出来!”
他有点语无伦次,王祥的话让他心里舒贴了一些,,他想了一下,自己确实是为了老程家挨的打,不是为了老程家,我跑到老祁家坟园去做什么?不到祁家坟园,我怎么会让祁老九那狗识的当众掴那两耳刮子?为了老程家我忍辱负重呵,我真是真是忍辱负重呵!想到这里,他真是鼻子酸了起来;差点掉出眼泪。这样一想,他就觉得到大房完全应当理直气壮,就大声对还在墙根儿圪蹴的老娘说,“娘呵,没有太阳了,我扶你老人家进屋吧!”
,老人家就缓缓地抬了一下眼皮,皱皱巴巴的嘴好像是动了一下,荞花就跑过来帮他,把老太婆往屋里搀。让老娘上了炕,靠被垛坐了,再扯条薄被盖上她的老寒腿,他又大声对他老娘说,“娘呵,我们到大房去呵,你老人家早点歇息;呵,呵,”他“呵”的时候,半大小子已经把老人家要吃的包谷粥端来厂,还抓了一个二混面大馍,一块腌苤蓝,半大小子说,“爹,你放心跟娘去吧!奶奶有我哩!”
他就和养花跟着王祥往大房去了。
大房里挤了很多人,该来的都来了,一屋子的奠合烟雾,人影幢幢的,仔细看,四夕睇,六姐妹、六女婿,四妯娌,还有几个孙子辈,都来了。果然有酒,还有几大盆莱,大家”七嘴八舌,都说今天真是太解气了,以后对付老祁家就得像今天,寸土必争,寸步不让,忍气吞声,他们还会骑在你脖子上拉屎撒尿,永无出头之日。也有人说,老祁家这回输了,不会就此罢休,肯定还要找机会报复。积斗是村长,阴险得很,那家伙可不是吃素的。又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