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01期-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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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口气马上缓和下来,问李正东:“你帮我数数,咱们到这个窑上多少天了?”
李正东说:“我不会数,你自己数吧。”、 周水明每天都在数,过一天,他就在他睡觉的巷道边放一个小煤块。截至目前,小煤块已经放了十五块。十五是个好数字,元宵节是十五,中秋节也是十五,到了十五,月亮就该圆了。可是,他的月亮呢,连个月亮的细边都看不到。别说月亮了,窑下连颗星星也没有啊!周水明知道,他妻子一定急坏了,一定在到处找他。他不仅为自己着急,也为妻子的着急而着急,是急上加急。
此计不成,周水明继续施展他的才智和谋略。他想把窑工们悄悄发动起来,带领窑工进行暴动。从力量的对比上,国矿长、齐老板,加上那些监工,他们的人才十几个。而窑工的人数是几十个,力量要比窑上的人员大出好几倍。只要窑工们不甘心做奴隶,接受他的发动,心齐,到时他振臂一呼,窑工们一起行动,把监工手里的鞭子和棍棒夺过来就可以了。煤窑四周没有碉堡,也没有架设机枪,他们呐喊着冲出去,像是革命洪流,势不可挡。
周水明选择了一个苦大仇深的窑工作为第一个发动对象,这个窑工是老毕。老毕不止一次骂过他,他也曾发誓不再理老毕,但为了团结老毕,他还是原谅了老毕。别看老毕把自己的手指头切掉了一根,齐老板一天都没让他休息,他的自残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周水明凑到老毕身边,
瞅机会把发动的意思对老毕说了。老毕当时并没有反对,但一到窑上,老毕就把周水明出卖了。老毕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个重大的交换条件,他问齐老板:“我给你说一个重要情况,你们能不能放我走?”
齐老板让他说说看。 他把周水明跟他说的话都端了出来。 齐老板认为他表现很好,奖励了他一支香烟。至于能不能放他走,齐老板说:“不要着急,我们合作得很好嘛!
周水明又找了两个窑工秘密谈话,效果都不佳,那两个窑工也把秘密泄露了。
国矿长对周水明的新动向很重视,作出最新指示,让人把周水明的脚脖子上砸上铁链子,拴起来,不许周水明再串联,再煽风点火。铁链一时不好找,监工把拴狼狗的铁链解下一根,扣在周水明脚脖子上了。铁链子的另一头拴在一根木头柱子上,支柱上方顶着大石头,周水明不敢使劲挣,倘若把支柱拉动,石头落下来,周水明必死无疑。
十
周水明最后没有死在窑下,并不是有的窑工跑了出去,给公安机关报了案。确实有个别窑工逃跑成功,但他们一跑出去,就回家去了。他们跟谁都不提他们的遭遇,自认倒霉。周水明幸免于难另有原因。邻近有一家小煤窑透了水,二十多个窑工泡在窑下,窑主却逃跑了。有人把消息报告上去,_上级决定,该地区的大小煤窑全部停产整顿。并由公安、工商、煤炭、安全等部门组成联合执法队,对所有小煤窑进行拉网式排查,一个不许漏网。国矿长听到风声,给每个窑工发了一百块钱作路费,把窑工全部遗散了。窑工们急于回家,纷纷作鸟兽散。
此时,周水明已在窑下被关了两个月零二十一天。他被投下去的时候是春天,出来时已到了夏天。他长发灰白,满脸皱纹,瘦弱不堪。他还算有经验,上窑时他朋衣服蒙上了自己的双眼,见到阳光时眼睛才没有瞎掉。在县医院输液期间,他的双眼仍被紧紧蒙着,只不过带煤的衣服换上了医用纱布。这给他造成阵阵错觉,身子飘飘忽忽,以为自已还在黢黑的窑下没有出来。他有时恐惧得乱摸床帮,差点叫喊起来。他急于证实自已已经回到人间,问医生能不能把蒙眼的东西解下来。医生不同意马上解,说要解只能等到夜里。
妻子得到消息赶到医院来了,一见他瘦得脱了相,抱住他的…一只胳膊哭起来。
他慢慢抽出胳膊,摸到妻子的手,把妻子的手握到自己手里。他的蜱颤抖得厉害。但他要妻子坚强些,不要哭,他说:“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
他要妻子去司站长打电话,把他目前的情况跟司站长说一下。他特别希望司站长到医院来看他,也相信司站长一定会来。然而词站长没有来。
他在医院输了几天液,身体稍有好转,就染了头发,由妻子陪着,到记者站找司站长去了。
司站长代表记者站给了他一千块饯,算足慰问费和生活补助费。
周水明说,他争取尽快把稿子写出来,因为内容比较丰富,他可能会写得长一些。他说:“哎呀,这一次体会太深刻了,收获太大了!”
司站长笑了笑,没有对他进行鼓励,司站长说:“稿子写出来恐怕不好发。还有一点你记住,以后你不管写什么稿子,都不要署我的名字。”
周水明说:“不会的,司站长您放心,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忘记您对我的栽培。”
“我的话你没有理解,这牵涉到姓名权问题,随便署别人的名字,就是侵犯别人的权益。另外,你以后也不必到记者站来了,试用期三个月早就过了,记者站现在聘用了一个新的记者。”司站长把正在电脑前打字的一个女孩子介绍给周水明:“这位就是新来的小习。”
小习回头对周水明微笑了一下,点点头。
周水明突然觉得有些晕,脚下趔趄了一下。
妻子赶紧把他扶住了。
飞机
■ 麦 家
一
三岁前,我只有一个记忆,是妈妈说的一句话。我小时候的记性不大好,两岁零八个月时,我家对门的小海妈妈发疯癫,把自家的猪圈烧了,奶奶说我当时趴在窗洞里看了个从头到脚,高兴得又唱又跳的,看大人们在打水救火,我还站在窗洞上撒尿,说也要救火。奶奶说这么大的事我应该记得的,可我就是记不得,奶奶怎么提醒我都没用。奶奶说我这人是豆腐记性。豆腐记性就是记性不好的意思,像豆腐一样软、一样嫩、一样经不起事的意思。奶奶还说,豆腐记性的人都贪玩,将来读书就麻烦了。奶奶说这些话时总是要摇头,有些很担心的样子。可妈妈不担心,妈妈对奶奶说,我们小明有个好爸爸,读书不好照样可以做城里人,不要担心的。说着,妈妈把我揽在怀里,一边亲我的脸蛋一边对我说,乖乖,你爸爸当干部了,要带我们去城里生活呢。啊,乖乖,你爸爸了不得呢,我好高兴啊……
三岁前,我记住的就是妈妈说的这句话。
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我记性那么差,按理是记不住的。但妈妈后来经常说这句话,所以就记住了。妈妈说,她第一次跟我说这话时,我才两岁半,比小明家猪圈着火还早呢。我想,小明家猪圈要是经常着火,我也会记住的。就是说,我记不住小明家猪圈着火这么大的事,反而记住妈妈说的这句话,完全是靠妈妈说得多,她经常说,反复地说,从我三岁前一直说到我七岁。七岁以后,妈妈不说了,因为我和妈妈已经到爸爸单位上生活了,做城里人了。我记得很清楚,是爸爸亲自来接我们走的,先是坐了汽车,然后坐了火车,然后又坐汽车,这样过了三天才到爸爸单位。一路上,妈妈好像知道以后不可能再说这句话,所以老是在说,说了很多很多遍,每次说,她总要把我抱在怀里,又是亲我又是逗我的。
我喜欢妈妈这个样子,很幸福,很温柔的,温柔得好像从来不会骂人。其实,我妈妈经常要骂人的,骂得最多的是我,然后是奶奶,然后是爷爷。不但骂人,还骂畜生呢,家里的小黄狗、老母鸡、小猪崽、老山羊、小白兔,都被她骂过。好笑的是,有时候,妈妈还骂天空,骂太阳,骂烟雾,骂道路,反正她心里一烦见什么都要骂。奶奶说,妈妈前世一定是被人骂死的,所以来世要不停地骂人,报仇呢。奶奶还说,骂人骂狗都是无所谢的,就怕她(妈妈)哪天不小心骂着了老天爷,就麻烦了。我问是什么麻烦,奶奶说那只有老天爷知道,她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天上到底有没有老天爷,奶奶说是有的,妈妈说是没有的。妈妈说奶奶说的都是屁话。这也是骂人的话,在骂奶奶呢。
妈妈只有爸爸是不骂的,因为爸爸是爸爸,是城里人,要带我信去城里生活的。这是一个原因吧。还有一个原因,是爸爸很少回来,一两年才回来一次,呆一个月又走了。妈妈曾对我说,爸爸比皇帝还难见。有天夜单,我听到妈妈对爸爸也在这样说,说做皇上的女人真没劲,一年365天都见不了一面。然后我听到爸爸说,快了,快了。妈妈问还要多久。爸爸说,争取明年吧。明年,还是不一定的,还要争取,这怎么叫“快了”?我想妈妈这下一定要生气骂爸爸了,但妈妈却抱住爸爸,一口一口地亲嘴。亲嘴怎么还能骂人?骂不了的。
真的,妈妈以前是不骂爸爸的。我说是以前,后来,就是我们到爸爸单位上后,慢慢地,妈妈也开始骂爸爸了。连爸爸都要骂,等于什么人都要骂。所以,我认为我妈妈是个爱骂人的妈妈。因为老是骂人,所以我基本上不大喜欢她。我喜欢爸爸。爸爸从来不骂人,也不大爱说话,尤其是单位上的事,更是不爱说,还不准人问。妈妈问了,他当耳边风,当听不到,不闻不说,骂他也不说。妈妈说,爸爸是乌龟投胎的。爸爸说,妈妈总是爱问一些她不该问的事。妈妈说,你跟我吃一锅饭睡一张床,还有什么不该问的,都该问。爸爸说,他工作上的事就是不该问的。
爸爸的工作好像有点神秘的。
二
爸爸说,不是神秘,是保密……
爸爸的嘴唇厚厚的,舌头也厚厚的。厚就是不灵活。嘴唇和舌头不灵活的人,说话总是说不伶俐。爸爸就是这样,他说“神秘”和“保密”,总是说不伶俐,我听着,感觉像没什么异样的。但感觉归感觉,事实是事实,事实是爸爸的单位是个保密单位,在离我们老家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前,妈妈总说爸爸是城里人,可实际上爸爸这里哪是城里,是在山上,离真正城市远着呢,中间隔着两座山,坐汽车都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