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4期-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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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立刻回答,是——!
但是,罗老师说,但是,现在我们不用它来浸棉纱绳了,它就那样堆在学校的院子里,风吹日晒渐渐成了一团烂土,它是不是就变成了一堆没用的废物?
罗老师点点头,自问自答地说,它当然就变成一堆没用的废物。
那堆白蜡就是这样引起华二傻注意的。
那天下午放学时,华二傻就不声不响地弄了一块白蜡放到书包里装回家去。华二傻回到家里,将这块白蜡放进一只铁盒,先在火炉上烤化,这样蜡里的泥土等杂质就都沉淀下去,而漂浮在上面的,只是一层洁白纯净的蜡汁。然后,他又弄来一根竹管,将它一劈两开,中间再夹进一根线绳。他先把这竹管放到清水里泡一下,就将化开的蜡汁轻轻倒进去,待蜡汁冷却下来,再将竹管轻轻掰开,这样,一根洁白的蜡烛就做成了。当天晚上,华二傻将他做的这根蜡烛点燃,然后两手捧着来到街上,那迷黄的火苗在他手心里跳跃着,他的脸上也随之弥散起一层淡淡的烛光。这根独特的蜡烛立刻引起小孩子们的极大兴趣,大家围住他问,这东西是怎样做出来的。有脑筋灵活的孩子立刻想到学校的那堆白蜡,顿时就明白过来。于是那段时间,街上的孩子们一时做蜡烛成风,每到夜晚,街上到处可以看到摇曳的烛光。那些手捧蜡烛的孩子们一个个都走得很慢,而且唱起歌来悠细悠长。
这件事引起校方注意,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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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这座城市的电力还不发达,每星期固定在二、四两天停电。那是一个星期二的早晨,按学校规定,学生早六点半要来上早自习课。冬天早晨的六点半天还没有亮,而那天又刚好是停电的日子,所以,各班学生就只好摸着黑坐在教室里,大家闭起眼来扯开喉咙唱歌。但就在这时,校长突然发现一年级的一间教室里灯火通明。
校长感到奇怪,就走过来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的情景立刻让校长惊呆了。
只见学生们坐在座位上,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一支洁白的蜡烛,正伸长脖颈在轻轻地哼唱。那歌声,那弥漫在教室里的烛光,使人感觉就像走进一座高大的屋宇,隐隐的,似乎还能听到一缕呜呜的风琴声。
校方由此受到启发,立刻重新组织起全校同学大搞课外劳动,以那堆废弃的白蜡为原料,按照华二傻的制作方法一起动手灌制蜡烛。那时由于经常停电,每到晚上家家户户都需要蜡烛,商店里也就很难买到。所以,学校做出的这些蜡烛虽然粗糙一些,但供应到附近几家商店不仅深受居民欢迎,也为学校带来一笔可观的收入。
据说在此期间,罗老师曾跟华二傻谈过一次话。
罗老师是在一天下午,一边和大家一起灌制着蜡烛一边和华二傻谈话的。当时华二傻正在为同学们讲解,用来灌蜡烛的竹管之所以要先用清水浸泡一下,是为了让它不沾蜡汁,否则待蜡汁冷却后,就很难将它从竹管里掰出来。华二傻说,所以,竹管一定要用水泡透。这时,罗老师一边修整着一根蜡烛一边对华二傻说,华二沙同学,我问你一件事情。
华二傻停下手,看着罗老师。
罗老师问,你认识华大沙吗?
华二傻点点头,说认识。
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哥。
嗯,罗老师点点头,难怪呢,华大沙,华二沙。
罗老师这样说着就笑了,然后又说,我也是刚听说的,你过去,怎么没告诉我? 华二傻说,您也没问过我。 罗老师愣了一下,又点点头说,哦,对,我确实没问过你。
罗老师这样说罢,忽然又问,你这种做蜡烛的方法,是从哪学来的? 华二傻说,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罗老师一下睁大眼,跟着又慢慢眯起来,你……自己想出来的? 华二傻老老实实地说,是,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再过几天,我还想找一根粗点的竹管,在里面刻上花和喜字,描上金粉,这样就能做出雕花蜡烛了。
罗老师听了这话,眯起的眼睛又一点一点睁大起来,而且越睁越圆。
然后,罗老师忽然又笑了,他和颜悦色地问,华二沙同学,既然你的脑子这样聪明,那我来问你,你的功课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学习总跟不上呢?
罗老师说,你还记得吗,你已经连续三次测验不及格了。
华二傻的嘴动了动,慢慢低下头。
我至今仍搞不懂,那时华二傻的学习为什么总是落后。
其实罗老师一直想以留级或别的什么方式将华二傻从自己班里清除出去。罗老师教的学生个个学习成绩都很好,这在全校一向是有口碑的,他不想让华二傻影响全班的总成绩。而更重要的是,罗老师不喜欢华二傻,他一看见他就觉得别扭。
罗老师自己对这一点也毫不掩饰。
罗老师曾公开在学校里说,他对这华氏两兄弟都没有什么好感。
但是,令罗老师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将那个班带到即将升人三年级时,他好容易说服校长和年级组的几位老师,决定让华二傻留在二年级蹲班一年,他自己却也没能跟去三年级,而是留在二年级又接手了我们这个班。而更让罗老师没有想到的是,华二傻由于留级,也来到我们班,也就是说,罗老师仍然还是华二傻的班主任老师。
罗老师自然很难接受这个现实。所以,当他接手我们班,正准备开始进行班风教育时,一眼看见华二傻竟也坐在下面,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把他叫起来问,你怎么……也来这个班了?
华二傻当然说不出自己怎么会来这个班,他只是糊里糊涂地接到学校通知,说让他留级一年,然后就糊里糊涂地离开原来那个班,又糊里糊涂地来这个班报到了。
暑期开学以后那段时间,罗老师始终对华二傻没有好脸色,有时甚至在课堂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就羞辱他。比如罗老师说,华二沙同学,你的作业怎么又没写好啊,你可要努力啊,不要忘记,你可是一个蹲班生呢!再比如,罗老师说,华二沙同学,你究竟是怎么搞的,这次测验又没考好,你已经学过一年了你知道吗?难道还想再留级一年吗?
罗老师似笑非笑地问,你是不是下决心要把这个教室坐穿啊?嗯——?!
罗老师每次这样训斥华二傻,我们班里的同学就会在底下吃吃地低笑,这种笑自然是对罗老师挖苦的响应,同时也是向华二傻表示出的一种恶意。由此可见,当华二傻坚持认为,那部电影里国民党军队用来炸坝的起爆器是一只“电源开关”时,遭到同学们的讥笑和罗老师的断然否定也就不足为怪了。罗老师再一次向华二傻重申,电流是不可能引爆炸药的。
罗老师断然说,不可能!
罗老师的理由和根据非常充分,罗老师说,且不说其他,在解放战争时期,又是在那样一个偏僻的深山里,而且还是在一个拦河大坝上,怎么会有电呢?
罗老师咄咄逼人,从哪里接过来的电?发电厂又在哪里?
华二傻嗫嗫地解释,那只起爆器接通的……是直流电。
直流电?罗老师嘁的一声说,即使直流电也是一样,那样的荒郊野外哪里来的直流电?
电池。华二傻说,他们用的是电池。
罗老师冷冷一笑,说,你是说,电池?
罗老师这样质问华二傻,是在他的常识课上。当时校长和一些外校来听课的老师也都在场。罗老师在这次课上讲的是电力资源的开发与利用,但说来说去,不知怎么就又扯到了那部电影以及电影中用来炸坝的起爆器上。罗老师首先说明,有的同学认为电流可以引爆炸药,这是一种极其荒唐的想法,是根本不可能的!然后,罗老师就将华二傻叫起来,问他,这种电流可以引爆炸药的说法,你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
华二傻回答,我爸爸。
华二傻说,是我爸爸告诉我的。
你爸爸?
我爸爸。
罗老师微微笑了一下。罗老师的这个微笑非常有特点,所以,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我每想起他这个微笑仍还觉得记忆犹新,那是一种幽默的睿智的居高临下又和蔼可亲的微笑,同时,似乎也暗含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深意。当时罗老师这样微笑着,对华二傻说,既然你爸爸有那么多的知识,又可以教你,你还来学校上学干什么呢?
罗老师和蔼地说,你完全可以在家里跟你爸爸学么。
华二傻张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罗老师又说,听说,你爸爸是个工人?
华二傻点点头,说是。
技术工人?
华二傻又点点头。
技术工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手也很巧啊!
罗老师哦了一声,嗯,难怪呢。
罗老师这样说罢点点头,又微笑了一下,说好吧,你坐下吧,认真听讲。
但是,华二傻并没有坐下,他就那样瞪着罗老师。
罗老师看看他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华二傻突然说,我问过我爸爸,我爸爸说,那电影里的起爆器,用的就是电池。
罗老师没想到华二傻竟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但他立刻就镇定下来,伸出一只手朝下按了按,意思是让华二傻坐下,然后,又不紧不慢地说,好吧,我们今天就来说一说电池。罗老师这样说着,就从讲台上拿起几节大小不等的电池。那时还没有极微小的袖珍型电器,所以也就没有7号电池,市面上能见到的除去“伏打电池”,就只有1号、2号、4号和5号四种,“伏打电池”一般分为6伏和9伏两种,而普通电池,无论哪一种型号都只有1.5伏。罗老师举着那几节电池说,大家看一看,这是几节很普通的电池,有一点要注意,每节电池的电压只有1.5伏。罗老师说到这里,又特意强调,大家知道1.5伏电压是什么概念吗,它连一只手电筒都无法亮起来,连一台半导体收音机都无法响起来。
罗老师说,想想看吧,它又怎么可能引爆几百公斤炸药呢?
罗老师这样说罢,就又把脸转向华二傻,微笑着对他说,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你那个在工厂里当技术工人的爸爸说的是不对的,除此之外,无法再有别的解释。
罗老师这样说完,又向全班同学问,大家说说看,华二沙同学的爸爸说得对吗?
我们全班同学立刻伸长脖颈齐声回答,不——对——!
其中尤以吴滨的声音嘹亮,尖细中还透出一股清纯。
华二傻的脸上突然涨红起来。
他看着罗老师,一缕鼻涕慢慢从一边的鼻孔里流出来。
就从那一次,华二傻再来学校上学时,衣兜里就总装着一节1号电池。他曾告诉过我,这节电池是他省出早点钱从商店里买的,那时买一节1号电池要两角五分钱,而一碗豆腐脑是六分钱,豆浆三分,所以,华二傻说,他为了买这节电池几乎花掉三天的早点钱。
华二傻的衣兜里除去这节电池,还有两根电线,那时我并不知他拿这些东西要干什么,直到一天早晨,他在教室里再次惹出事来。在那个早晨,华二傻一走进教室刚好看到正在讲台上擦黑板的吴滨。华二傻就冲他叫了一声。吴滨回过头,一看是华二傻就笑了,说二傻,你又要干什么,我现在已经不想再跟你说话了。
华二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