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4期-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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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将车子越蹬越快,经过一个镇子,又经过一个镇子,等他意识到应该停下,发现今天已实在跑得太远,这都快到县城了。太阳即将落山,光明知道他不能再往前走,再往前今天就回不了大扁屋了,即便现在调头,看来他也得摸几个小时的黑路。光明有些茫然,同时又一次感到心烦,脚下猛一发力,自行车就向县城直冲而去。他想回家回个鬼家,今夜就进县城住旅社下馆子,反正身上还带得有钱,反正谁也不想过日子,有点钱就全他妈花掉吧,光明长这么大,还没好好下过一次馆子住过一次旅社哩。他想他再没必要那么一心一意抠自己苦自己糟蹋自己,你便是把自己苦死糟蹋死,人家也不会讲你半句好话,人家只以为是应该的,是你罪有应得。
这夜在县城光明把自己弄得糟透了,他根本没有下馆子铺张浪费乱挥霍,也没有花钱住旅社。头几个小时,他推着车子在灯光人影中走来走去,后来人群消散,再这么走让人看去会觉得奇怪,于是骑上车子到城郊的公路上继续来来去去。光明读书时的中学就坐落在路边的土山上,学校新做了一幢教学楼,此刻所有的窗户都放射出光亮,夜色中好像一座从里到外给烧得通红、烈焰直冒的砖窑。光明曾是这座学校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作为一个成绩最好的学生,光明怎能料到多少年后的今夜,他会像头猪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在校门外的公路上溜来溜去。后来光明觉到饿,到一家饭铺吃了几根油条,喝下一碗蛋汤。油条是早晨剩下的,又脏又硬,不过光明一直喜欢吃油条,冷了硬了更显得有咬劲。光明也进过一家旅社,一问价格吓一跳,一个床位竟要三十元钱。接下来光明陆续还问过几家,价格最少、也是条件最差的那家也得十五元。十五元光明也不干。于是光明想到在县城上班的几位往日同学,还有在县城摆小摊开裁缝店的几个熟人,响水湾的,大扁屋的,都有。不过目前这种样子他是不适宜找同学的,似乎也不适宜找响水湾和大扁屋的熟人。光明唯一可做的看来只能是推着车子,反反复复继续走。夜深了,光明终于发现一处地方,那是汽车站候车室外的水泥平台,平台很宽,很避风,下面还有密密麻麻一排餐饮店挡住街道上的视线。平台上已经有了几个歇宿的人,一个破衣烂衫,显然是个疯子,另两个是拉板车的,还有一人带着两只大大的旅行包,似是等车的旅客。光明把自行车挨着板车放好,身子再挨紧自行车的车杠坐下。光明很累,一坐下便呼
呼睡去。第二天天亮时醒来,一路紧赶慢赶,上午十点多钟才回到大扁屋。
素珍在大门前等他。光明知道素珍会在大门前等他。他以为素珍会问他借的钱,可是素珍并没问到钱。素珍很焦急,同时也很神秘,把他悄悄拉到一边,说今天从大清早起,陈宝莲一直在家笑。
“笑什么?”光明问,“为什么笑?”
光明随素珍走进望来房间,他看到了青珍,又看到青珍的丈夫。青珍嫁得远,回一趟娘家不容易的。青珍丈夫站起身,给光明递来一根烟,然后重新坐下去。陈宝莲果真刚刚笑过,脸皮还是皱的,只因光明进门,才让她停顿下来。不过这种停顿极短暂,没等光明问点什么,她的脸皮继续皱起,一手指定望来又嘿嘿哈哈笑。这次陈宝莲是给光明笑的,陈宝莲显然还有话要说,只是一时说不出。陈宝莲笑得太厉害了,后来扑哧一声,鼻涕口水随着一齐喷出来。
“像只,像只蛤蟆。”陈宝莲说。陈宝莲这是在说望来像只蛤蟆。陈宝莲就带着满脸满腮满下巴的鼻涕口水,笑了又笑,怎么也合不拢嘴。
从素珍这里,光明了解到事情的前后经过。早上望来坐在兀凳上吃粥,不小心调匙掉了,他伏下身到地面去捡。调匙就在眼面前,可他横摸竖摸硬就摸不到,后来换过另一只手来摸。后来不知怎么没坐稳,身子一侧,整个人轰隆一声栽下去。栽下了还硬起不来,吭吭哧哧,手脚并用,正如陈宝莲所说,像一只蛤蟆。从这时起陈宝莲开始发笑。陈宝莲是看着望来怎么摸调匙,又怎么翻到地上的,搁在往日她一定又哭又叫又闹了,但今天不同,今天她根本没想到上前帮一把扶一把。她只在一旁发笑。素珍进来,她对素珍笑,青珍和她丈夫大老远回家,她又对着青珍他们笑,现在看到光明,忍不住又要笑了。
光明走到望来面前,用手到他耳朵边拂了拂,拂去倒地时留下的一些灰迹。光明当着陈宝莲和望来、青珍他们的面作出一个决定:卖房。
8
两明两暗的一套房子,外加一间厨房,一个厕所,一座院落,院角的一口水井,作价六千元,卖给前几年刚从江州城回来的退休工人马国富。价钱低是低了点,但这属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谁也不好多说什么。
马国富为人不错,上次望来发病,他先捐了五十,后来又借出两百。望来在江州住院时,他人虽在家,却热心地为光明写信打电话介绍熟人,提供生活方便。他说这次买房,一半为自己,一半倒在为望来着想为光明着想。马国富只要求光明早点把房子腾出,说你们急着用钱,我也急着早一天从这边搬出去。
光明当然急着早点把房子腾出,他当即找好几个人,将后山坡上那座碾米机房略作收捡,然后准备搬家。
自望来病后,村子里的碾米机房也渐渐荒废。先是传输带断了,后来米筛让一颗石子打穿,后来油箱也出了问题,开始漏油。这么修来修去,修理的日子倒多于碾米的日子,有一天终于连大门也关了起来。机房原是生产队时的仓库,当时人们叫队屋,队屋虽脏虽破,面积却大,上下加以打扫,将墙头地角的米尘油垢铲去填好,暂时住一家人应该没有问题,村子上几个干部也已经研究同意的。搬家这天恰巧碰着个大晴天,一人说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过来帮忙。冬梅斜倚床沿正一口一口喂望来吃饭,陈宝莲坐在床脚边,蓬头垢面,目光呆滞,丝毫没有察觉房间里进来了一伙人。倒是望来有了反应,直起嗓子鼓着眼睛大声叫妈。
“妈,有人看我们来啦!”
不知是房里味道不好,或怕陈宝莲望来不能接受,众人谁也没提搬家的事,只围在床头说了会安慰话便默默退出来。陈宝莲仍一动不动坐着,同样没有察觉众人走了。一伙人站在大门外直叹气,素珍告诉大家,陈宝莲只怕是痴了,傻了,不行了。自前些日子望来捡东西摔在地上,她看见大笑一通后,一个人便变成这副模样,天天坐在望来的床面前发呆,不说话,不看人,不端给她吃她便不知道吃,不端给她喝她也不知道喝,到了夜里你不催她,不帮她脱衣上床;她自己就不知上床,她会整夜这么坐下去。望来得病几年,端茶送水,煎汤熬药,以至后来的大便小便,床上床下一应事务都让陈宝莲包下的,有时素珍光明冬梅他们想代替一下她都不愿。现在别说服侍病人,她自己也全靠这帮人服侍,招呼得不及时,可能还会出纰漏。有次上厕所,不知是衣裳没解开,或其他原因,陈宝莲竟把一泡热尿淋淋漓漓全拉在裆里。素珍不止一次向光明流泪,说照眼前情形,只怕老的要走在小的前面了。
村人们不用吩咐,先从光明这头搬起。别看房间塞得满满的,那都是些零碎,大家抬的抬扛的扛拎的拎,几个来回已里里外外搬了个空。有人找来一把老虎钳,将墙头几只铁钉也拔下,塞在抽屉里送到机房。陈宝莲养了一头猪,素珍养了三头,分两个圈关着。人们将圈门打开,四头猪好像认得路,也不用吆喝指点,跑出门直奔机房而去。那种急吼吼兴冲冲架势倒把人们弄得笑起来,说几头猪怎么就等着要搬家似的。该搬的搬完,最后剩下望来一个房间。望来这边比较简单,原先有几样准备结婚的家具,组合柜、人造革沙发之类,上次发病时都已经卖出,望来现在睡的是一张老式绷子床,床对面一只矮柜,同样是老式的,油漆已经剥落干净。两个人上前扶望来起身,让他坐到一把竹躺椅里,毛鸭和另外一人来拉陈宝莲。
“宝莲娘,我们走,我们扶你到新房去呀。”有一个妇女大声同陈宝莲招呼。
陈宝莲同样不做声,只是略显惊异地看一眼说话的妇女,然后默默随搀扶的人向门外走。过门槛时她挣扎起来,众人一看,是她脚上的一只鞋挂脱了。有人蹲下身给她穿鞋,陈宝莲不愿,接过鞋硬要自己来穿。
“我们这是去哪?”陈宝莲穿好鞋,将两只臂膀重新交给人扶着。“我们是说去机房吗?”
“先在机房住几天,等望来把病治好,以后赚了钱,我们再做一幢新房子。”毛鸭说。
毛鸭感觉臂膀上的重量陡然增大,他停下脚步准备换过一个姿势来扶,没想臂膀上的重量越来越大。毛鸭给拽得歪歪倒倒,摇摇晃晃。“望来娘!”毛鸭叫。他知道陈宝莲在用力推开他们。陈宝莲继续在推。陈宝莲渐渐把身子从两个搀扶的人手上滑脱,一屁股坐到了地面。
“我不,我不去机房啊。”在鼻涕眼泪进出的同时,陈宝莲一双手掌在地面拍得叭叭响,“房子我不卖啊,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啊!”
尽管陈宝莲呜呜哇哇,同时又哽哽咽咽,她的意思却表达得十分清楚:她不愿去机房,房子她不卖。人们一时都有些疑惑,有些难以置信。素珍说她母亲痴了,傻了,糊涂了,这可不真是在发糊涂,在发痴发傻胡搅蛮缠么?明明讲好了的房子,定金都付了,家都搬好了的房子,到时又不卖?这卖房的意思,最早不就是她自己的意思吗?许多日子来她念念在心的,不就是这幢房吗?房子不卖,那么望来的病怎办,莫非不治了,不去江州了?好在都是同村的人,对陈宝莲性格大家知根知底。陈宝莲哭了一辈子,闹了一辈子,有事没事她都会闹上一场,现在碰上这样的事,把自己房子卖了去住机房住队屋,她当然受不了。不只陈宝莲,搁着任何一个人可能都受不了。房里房外的人越聚越多,不少人开始上前解劝。人们说宝莲娘事情是这样,我们在机房里不过暂且住一住,等以后有了钱,我们重新做一幢新的,做水泥平顶的。
“我不做,我不卖呀!”陈宝莲说。
“等以后有了钱,我们再从马国富手上把房子重新买回,行不行呢?”又有人哄她。 “我不,我不卖。” 陈宝莲准确无误表示着她的意思,她不卖。房子她不卖。陈宝莲连哭声也停住了,只反反复复强调她不卖。看样子打马虎眼是打不过去的,必须把话最后说穿,告诉她事情的真相。有人严肃地蹲下身子,用温和却又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宝莲娘,眼下我们把房子卖了,不是坏事,是好事,卖了房子我们才有钱给望来治病么。
“治好了病,我们有了人,房子不就可以重新做起来了?”
没想一听这话,陈宝莲再一次涕泪交进。
“这病不治了啊,这病治不好,治不好,治不好……鸡飞蛋打,人财两空啊!”
陈宝莲没痴,没傻,没糊涂,也不是在胡搅蛮缠。她终于弄清了一个事实:望来的病是治不好的,望来的病再这么治下去,只能落得个鸡飞蛋打人财两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