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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部分

2004年第4期-第38部分

小说: 2004年第4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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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住。 
  成了全市典型,事情就很不妙,据报道,前不久有的省还在处决“反对毛主席”的人。我有点担忧了,便向清查组提出,那份思想汇报记忆有误,需要补充修改。修改时,我把“毛主席对‘文革’错误应负很大的责任”改成了“应负相当的责任”,以为“相当”有弹性,定案会轻一点。但正是这个改动,又使我成了清查运动中“态度不好”的典型。 
  “其实我是随口说,哪里记得是说了‘很大’还是‘相当’。那个揭发的人,就能保证?”我对冯岗先生抱怨。 
  “那你一开始就交代‘相当’,不就好了吗?”冯岗先生说。 
  “一开始的交代是你启发出来的啊!”我说。 
  “这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冯岗先生紧张了,“哪儿也不要说,隔墙有耳。” 
  我说:“你是我的长辈,你说,毛主席对‘文革’错误难道不应该负很大责任?” 
  “这些只能心里想想,不能说出口。”冯岗先生说。 
  “那么,你估计,他们会给我定个什么罪?”我问。 
  “这要看中央今后有没有新提法。凭我的经验,不太乐观,你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你的另一句话倒是可以辩解的,辩掉一点好一点。”他说得非常知心。 
  他所说的“另一句话”,也是由一个人揭发,又由他帮我“启发”出来的,就是我曾在一个场合上说:“毛主席去世的时候我没有流泪,更多的是思考。”这也被上纲为“反对毛主席”。 
  “怎么辩解?”我问。 
  “你可以辩解,说我在思考中国没有了毛主席,该怎么办。”他说。 
  我感激地点点头。不是感激他的主意,而是感激他的好意。 
  每次谈话,我总是要在他面前大骂那个揭发者,边骂边观察他的表情,借以来判断揭发者是不是我心中猜测的人。他只是不断重复:“遇人不淑啊!遇人不淑啊!” 
   
  九 
   
   终于有一天,冯岗先生把我找去,不关门,一边故意大声地说:“你也太骄傲了,连这样的报告也不听!”一边用手推给我一张纸条: 
  X X X同志: 
  昨天下午的毛选五卷辅导报告和学习 
  动员大会,余秋雨中途离场,到结束还没有 
  返回,整个过程都没有请假。他的这种态 
  度,与他平时的一系列言论直接有关,我建 
  议进行严肃的教育。 
  纸条下端,是一个署名。我一看,果然是他。直到二十几年后这个名字还在报纸上频频招惹我,我一直不理,只因为不想从我的笔端写出那三个字。 
  当时,冯岗先生像是不经意地点了点那个署名,又用手指弹了三下。署名下面的日期,是几个月前的,那正是我被宣布“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说清楚”的时候。 
  冯岗先生说:“骄傲很害人。军人作报告,知识分子中途离场,能不发火?你是两项揭发并发,才出了问题。” 
  这下我愤怒了。那天下午的事我还记得,听报告时我右边坐着华东师范大学的一位陈先生,不知怎么他突然吐血,我和一位叫奚启新的年轻人一起把他扶了出来,本来要送医院,陈先生说这是老毛病,家里有止血药,我们两人就相扶相持把他送回了家。那时还没有出租汽车,换了两路公共汽车才到他家,赶不回来听报告了。让我气愤的是,那个写纸条的人就在边上,完全知道我们为什么中途离场。 
  由此,我也大致推测到了他突然被重用的原因。 
  本来在“文革”中,凭他与编写大学教材毫不相干的奇怪身份,凭他与上海几个工人造反司令的接触,我一直怀疑他在教材编写组中担负着某种耳目的角色。后来批邓前夕我称病回乡,在去十六铺码头的公共汽车上也见到过他的身影,便立即遮脸,只怕他看到后揭发我没有病容,是故意逃避。真想不到时至今日,白云苍狗,斗转星移,揭发的还是他。 
  我对冯岗先生说:“你终究会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 
  冯岗先生平静地答道:“你几岁?我几岁?” 
   
  十 
   
  当时的我,不怕受难,只怕受气。 
  不像现在,连受气也不怕了,甚至连气也不受了。 
  那天从冯岗先生的办公室里出来,我显然是气坏了,满眼都是一个镶着已经发出铜绿的金牙齿的似笑非笑的瘦削面影。 
  他沉默寡言,满脸老实相。你如果拿着他写的那一叠揭发材料去责问他,他一定先表白是“响应党的号召”,没有个人恩怨;然后再谦虚地声明自己很可能听错、记错,诚恳欢迎被揭发者指正。最后,他希望你也能揭发他,大家一起正视历史,轻装上阵。 
  听起来句句都对,但正是这样的柔软词句,呼唤出了中国现代政治史上的无数血泊荒坟。 
  人一被气愤所裹卷,就很难注意周围的一切,我突然发现,已到家了。是怎么上车、下车、买票、换车的呢?竟全然不知。 
  抬头看我家二楼的阳台,依然是那丛蓬勃的夹竹桃。祖母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那里看街景。 
  想起祖母,我觉得应该平一平心境,便不进家门,先到昌化路、安远路绕一大圈。告诫自己,绕圈时决不能去想金牙齿的事,把气愤在小路上甩干净。 
  绕完圈,我笑眯眯地上楼,见祖母,叫一声。祖母正在叠衣服,先应声,同时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去叠衣服。但她的头又猛然抬了起来,叫我的小名,让我走到她跟前,看着我。 
  我口气轻松地问她叫我有什么事,她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对,你今天有心事。” 
  这怎么看得出来呢?她刚才只扫了我一眼啊,于是我问。 
  祖母说:“你的心事我看不出来。我只看到,今天你有点硬装高兴。这就有事。” 
  祖母这么说具有充分的权威性,因为她一生面对过太多的灾难,又抚育过太多的子女,最清楚从孩子们的脸上读出灾难的最初消息。当年,我的伯伯、叔叔、姑姑们遭受危难时也会强装着笑容来看望她,她太熟悉这种笑容,所以一逮就着,岂能逃遁。 
  ——仅仅想到这里,我心头的堵塞就去了一大半。我至今所承受的一切,哪能和此刻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这位女性相比?她,活在世上八十五年,仿佛就是专门来领受灾难的,于是也仿佛是专门来嘲笑灾难的。她亲自送别过几乎所有的子女,只剩下我爸爸,而我则是爸爸的大儿子,注定要继承她一辈子领受灾难、嘲笑灾难的命运。 
  我有能力继承吗,看我这副遇到了一点事情就义愤填膺的样子! 
  “其实前几次你回家我已经看出来了。”祖母说,“我不问。你们的事我也不懂。懂也不问。因为烦心事不能多说,说一遍就长一份,帮了它。” 
  我点头,真像是在倾听金匮秘语。 
  “遇事只往底里想。”祖母说,“它到底能把我怎么样?真的怎么样了又能怎么样!能关我吗?你爸爸关了那么多年,也过来了。能饿我吗?我们全家饿了那么多年,也过来了。别的还在乎它什么厂 
  “我只是有点气。”我已经说不响亮了。 
  “我知道,气恶人太恶,气世事不公。其实都没有什么好气,恶人当然会恶,世事从来不公。最大的不公,你气都没法气。你看我十个孩子死了九个,都死在我前面,我去气谁?” 
  很雄辩。 
  “要不,还去乡下躲一阵?”祖母开始为我设想办法了。 
  我说:“这次下不去了。有人说我反对毛主席,我要是躲到乡下,会被抓回来。就像前几年,我能躲到奉化山上,爸爸就不能,他们会来抓。” 
  “那又怎么样?”祖母还是那口气,“他们也说你爸爸反对毛主席呢。我算过了,到了阴间,毛主席最生气的就是他们。他一定会亲自审问:为什么要凭空造出那么多反对我的人,败坏我的名声?” 
  说到这里祖母笑了,我也笑了。 
   
   十一 
   
   冯岗先生还是经常找我谈话,派人来通知的时候非常严肃,等我到了之后把门一关,便耸耸肩,给我做一个愉快的表情,几乎不再谈清查的事情。 
  “我女儿昨天讲起你‘文革’初期对抗造反派的一些事情,真不错哦!”他说。 
  改天,他又告诉我,他家对窗的邻居是我中学的同学,叫张敏智,一个中学教师,一有机会就向他打听我的处境,非常关心,还对我的人品作了种种保证。在政治运动中为中学同学作人品担保,也真够冒险。 
  看着这位白发苍苍、衣冠不整的老人我一直在想,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也有爱憎是非,却又如此谨小慎微,为什么?他当时的地位,已经比那些翻云覆雨的人物高,为什么不与他们针锋相对?一度,我甚至对他也有点生气。 
  有一次,他在我面前自语似地嘀咕,像是作了解释:“搞运动就要鼓励揭发,鼓励揭发就无法提防诬陷,诬陷一旦落实成文字,再大的干部也没有办法帮你抽掉,这好像已成为规律……” 
  我问:“历来的这种运动中,有没有惩处过诬陷?” 他说:“很少,几乎没有。” 老人的内心,比我还悲观。 写作组系统的另一位老人比他乐观,那就是老资格的哲学家姜丕之先生。姜先生作为老干部也翻阅过揭发我的材料,一天在一个弄堂口拉住我,说:“相信我,你没有任何问题。”说着他举起了有伤痕的右手大拇指,“解放战争时我在山东老区受到审查,拴着大拇指吊在梁上。后来事情清楚了,我用这只手写黑格尔《小逻辑》阐释。” 
  相比之下,一些没有太多运动经历的年轻人勇敢多了。有一次在食堂排队,我前面隔着一个人恰好是那个镶金牙齿的揭发者,他正在与另一位清查组成员谈话,边上突然冲过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在我身边站定,憋红了脸大声对我嚷嚷:“别怕,余秋雨!我已经知道真相,‘文革’结束了,看他们还能胡闹多久!” 
  她的声音如此之响,使整个食堂一时为之寂然。我牢牢记住了这个女孩子的名字,她叫赵锦绣,不知现在在哪个单位工作。 
  其实赵锦绣我是认识的。一九七六年一月周恩来总理去世时我正好又被关进了上海虹桥医院的肝炎隔离病区,她也在。记得那天早晨在收音机里听到哀乐后,病区里各种职业的病人哭成一团,包括一 
些没有文化的环卫工人在内。因为在当时很多中国人心目中,表情温和的周恩来的离去,是中国最后一个希望的离去。我记得当天验血,几乎所有病人的PTT指数都大幅上升,一个姓吴的护士拿着一叠验血单一边翻阅一边擦泪。 
  我当时想,这些病人和护士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平民,却那么急切地在每一个政治老人身上搜寻着任何一点希望,中国人真是可爱又可怜。 
  这时突然传达通知,上海严禁各单位的一切悼念活动。我、赵锦绣,还有静安区一位叫赵纪锁的老干部,三人听了传达后只说了一句“我们是病人,怕什么”,便立即在病区底楼的一个仓库里布置灵堂,组织全病区举行隆重追悼会,由赵纪锁先生主持,我致悼词。 
  我能够推测,禁止追悼活动的命令并不是针对已死的周恩来的,而是怕“死人压活人”。但是我们,在苦难的大地煎熬了那么久,已经不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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