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羊-第7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李明超说:“这个我知道,你很争气、很努力,没给我和你爸以及我们的战友丢人!”
接着,李明超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我女儿在乌鲁木齐上学,你帮我给她带些东西!”
路生点头答应着,但李明超却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带的,这样吧,你就帮我去看看她……你看我们现在都老了,你们都长大了……”
路生点点头答应着,李明超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两条烟:“给你爸带上,说我想他!”
路生推辞着。
李明超有些生气了:“我是带给你爸的,不是给你的!”
长途汽车的颠簸让路生疲惫不堪,当他昏昏然入睡之时,做了一个很美的梦。他梦见盛夏时节哨所里的那些白云,一起向他涌了过来,像温情的手儿抚摸着他全身各个部位,他舒坦极了。之后,云就开始驮着他飘了。轻风拂面,他骑在云的背上,太阳非常动人地朝他笑了笑,他十分潇洒地朝它挥了挥手。田地、村庄、草原、湖泊还有沙漠和戈壁,都在他的下方缓缓地后移着,时不时地朝他眨眨眼,投来羡慕的一瞥,让他感觉好幸福。在这种幸福中他沉浸了好长一段时间,忽然就发现自己骑的那朵云,散发着一种温湿的热气,低头一看,云变成了一个女的,非常漂亮,秀发如瀑布般下垂着,有几根似乎是透明的,被风吹了起来,抽打着他的面颊,把他心里弄得痒痒的。
路生说,云,你累吗?
云说,不,我不累。
路生心痛地帮云理了理头发,发现云的鬓角浸出了细细微微的汗珠儿,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如同朝露那样使人联想到纯洁。而被他抓在手里的云的头发,那么光滑、细腻,仿佛是一种奇特的按摩器,轻松而自然地吸引着他的手掌,并将神奇的按摩功效传遍他全身各个部位,让他身心愉快。
路生说,云,你的头发好漂亮噢。
云说,仅仅是漂亮吗,你好傻。
这时路生嗅到了一股幽雅的芳香,淡淡的,沁人心脾。他敢肯定,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香味能让他如此心醉。接着,他闭上了眼睛,尽情地享受着来自云的秀发之上的芳香。世界静悄悄,没有任何声响,阳光、蓝天以及所有的事物被他关闭在了眼睛之外,只有芳香,只有让他如痴如醉的芳香,他不再需要任何东西。
云说话了,路生,我们到哪儿去呢?
路生说,回家呀,云。
云说,我见了你们家的人怕羞呀!
路生说,那有什么呢,那都是人之常情,只要你不怕我们家的人会把你吃掉就行了。
云说,我也叫你父母是爸妈吗?
路生说,云,你这么说就是同我恋爱了!
云说,你废话。要不我会驮你回家和你一起去见爸妈吗!
路生高兴得大笑了起来。一不小心从云的背上掉了下来。在坠落地面的过程中,他惊慌失措地疾呼着云。云也肝肠寸断地喊着他,但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与云就这么分离了……
这之后,路生便醒了,发现眼角还存着泪水。这泪水使他对那个梦产生了无穷无尽的回味,并对梦中的云怀念不已。在这种怀念里,他来到了乌鲁木齐。
在新疆林业大学,路生找到了李明超的女儿雅洁娜,上大四的她漂亮得让路生不敢多看一眼。
路生低着头说:“你是李叔叔的女儿吧?”
雅洁娜笑了起来:“你们当兵的是不是都这样啊,唯独我爸不是!”
路生更加不好意思了,随后他被雅洁娜强拉进了学校门口的咖啡屋。那是路生平生以来第一次进咖啡屋。雅洁娜坐在他的对面,他或多或少地有些不自在甚至紧张。他们的手中都捧了杯咖啡,雅洁娜非常坦然,看得出来,她来这里已经不是头一回。
“你就是路生吧?我常听我爸爸说起你!”
“……”
“你喜欢做什么?”
“谈不上什么是喜欢,谈不上什么不是喜欢,反正只要是部队的工作我都喜欢干。”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说话呀。”
“反正……反正,怎么想就怎么说,谈不上会说话。”
“你好像挺爱说谈不上的。”
“这是我的口头语,和有些人动不动就骂娘完全一样。”
“你爱说谈不上,说明你对任何事情要求都是高标准的对吗?”
“不能说是任何事情,那样太绝对了,比如,我对自己生活的标准要求是很低的。”
“你的目光告诉了我,你是一个坦率的人。”
“其实,有很多事,我一直都很喜欢装在心里。”
“你很有个性。”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同我的对话。”
“那只不过是你的感觉,事实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还要等以后考察。”
“我很相信感觉,当然,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女性都是这样的。”
“那是你和你们女性的事,与我无关。”
“我听说我爸爸和你爸爸是战友,以前他们有个什么约定来着?”
路生的脸红了。
雅洁娜却不依不饶。
“是不是要你将来娶我?”
路生的脸更红了。
“感觉我怎么样?”
“挺不错。”
“你说的是真的?”
“我们当兵的一直很少说假话。”
分别的时候,雅洁娜变得正经了起来:“认识了就是朋友了……以后我会写信给你的!”
路生觉得雅洁娜仿佛对他有意思了。
117
从乌鲁木齐到兰州坐火车,路生的脑子里都是雅洁娜了。他就是在这有滋有味的怀念和回味中回到金羊塬的。
路生首先见到的是路之珍和俞珠儿。他说:“爸,妈,你们好。”
路之珍说:“出息多了。”
俞珠儿说:“娃可是回来了。”
望着年迈的路之珍和俞珠儿,路生的心里酸酸的,再看看有些破败的房舍,他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路生说:“爸,妈,我对不住你们,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当兵,照顾不上你们……”
路之珍说:“娃,我看到你提干了!”
俞珠儿说:“提干就是官了吧?”
俞珠儿又说:“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和你爸的心里就高兴了,更别说你现在提干了。”
说这话的时候,路之珍和俞珠儿都把泪水变成了微笑,这使路生面对他们心里更加愧疚。一个军人的心就这么停留在了秋天微凉的风里了。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好心情汇成蔚蓝色,没有洒脱与温情、超越与浪漫堆积而成的自由自在的白云。一个军人的心就这么停留在了秋天微凉的风里了,属于家的那个小院的房前屋后没有绿树红花,没有蛙鸣鸟语,只有屋檐之上的草儿真真切切的瑟瑟之音,只有脱落了泥巴的墙壁实实在在的破败。父亲老了,母亲也老了,皱纹与白发诉说着人间的风雨沧桑,灰暗的眼眸中滚落着泪珠儿,如同枯叶之上的露珠,叫人伤感。但如弓的身躯却一次又一次地大幅度弯曲着,把儿子如箭一般射向了远方,留下的是弦在响过之后的失落与孤独……
俞珠儿开始忙活着做饭,路之珍美滋滋地打着下手。油在锅里“吱吱”地响,菜刀在案板上欢快地歌唱,他们忙得不亦乐乎。望着他们的身影,路生忽然想,成家多好呀!成了家就有了媳妇,媳妇不但可以替爸妈来为自己做些事,而且还可以替自己为爸妈做些事。可他当兵当到了天边边,在那么高那么远的地方有姑娘爱他吗?
三个人刚在饭桌上坐下来,路张氏就摸索着进门了,平时这个时候,她还在狐狸鼻子墚上呢,今天,她仿佛知道路生要回来似的。
路之珍和俞珠儿还有路生赶忙起身,路生叫了路张氏一声太太,路张氏没答应就坐了他们中间。路生纳闷路张氏的眼睛看不到,怎么比眼睛亮着的人还摸得准呢?
饭菜很简单,但悠长的香味儿却弥漫在整个屋子里。俞珠儿看了看路生说:“咱们这张桌子要是再有一个人就好了。”
路张氏听了说:“我该死了,路生也得有个女人了!”
路之珍听了说:“明年我儿准会领回个媳妇来的。”
路生起从背包里取出了李明超带来的香烟,说:“爸、妈,我李叔叔问你们好,说他很想你们!”
路之珍打开香烟,急燎燎地点了一支,猛吸几口问路生:“你李叔叔还好吧!”
路生说:“挺好。”
路之珍停了一会儿又说:“你李叔叔的那个女儿现在干什么?”
俞珠儿笑了,是那种轻微但却意味深长的微笑,仿佛是秋季里湛蓝、深邃、明澈的湖泊朝路生非常迷人地眨了一下眼。因此,路生回家后的第一顿饭便吃得有滋有味。
吃罢晚饭,一轮夕阳快把金羊塬点着了,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红的。
路张氏说:“好个天气啊,重孙娃子你怕是得陪陪你太太了。”
尽管俞珠儿有些不愿意,她一心想和路生说会儿话,但路张氏开口了,路生又不能不去。出了家门,他们一起来到了狐狸鼻子墚上。那是初春,北方的春天来得晚一些,春播春种还没有开始,狐狸鼻子墚上一片苍茫。风把路张氏和路生的衣服吹得”哗哗”响,但走了一程路之后,他们都觉得很温暖了。路张氏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路生怕土弄脏了他的新军装,站着。
路张氏说:“老了,成了老不死的了,眼睛也看不到了,不管用了,说不定哪一天就走了。”
路生说:“太太,你这不好好的吗,我看你的气色和身体都不错,再活三五年也没问题呀!”
路张氏说:“别拿我开心了,我哪一天走,自己心里最清楚。”
路生说:“太太,你怕死吗?”
路张氏说:“死我不怕,我倒是怕活。娃娃,你不知道人老了活到这个世界上有多难,想着活着的,还得牵挂死了的……”
路张氏说到这里快要落泪了。这是路生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样子,想止住路张氏将要掉下来的眼泪,便说:“太太,你年轻时一定漂亮吧!”
路张氏心事重重地望了墚下的那些土地一眼,她的眼睛虽说看不到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保持着这个动作,仿佛她还能看到似的。她说:“这里以前是荒的,长满了草,有很多苦菜,我刚从发义埠来的时候,和你奶奶一起常来这里找苦菜,一年下来,这儿的苦菜挖完了,你奶奶的皮肤成了绿色的……到了六○年,这里连个苦菜星星也没有了,可能是被我们当时挖光了……”
路张氏接着说:“唉,你奶奶不像你尕奶,你奶奶有个事情就说了,不像你尕奶总把事装在心里,哎,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啊……”
路生很希望路张氏能继续讲下去,但路张氏却停止了,一转话茬儿说:“重孙娃子,你在部队想过太太吗?其实我总觉得你能有出息,不像你尕爷当年芝麻大的官就掂不住了,也不像你爸,总那么死心眼……”
路张氏继续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有些人开始嫌弃了,现在,基本上没有人理我了,我也管不了他们了……我活得年龄太大了……我总感觉你爷爷还活着,唉,他个昧良心的……”
路生说:“太太,你为什么总到这儿来啊?”
路张氏哭了起来,说:“我总觉得你奶奶这个人要比你尕奶聪明……我们都是给人当妈的……”
路生确实找不到安慰路张氏的语言,只好让路张氏去哭好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