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羊-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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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兵一个接一个从暗堡中冲出来,个个身上冒着烟带着火,号叫着,一边开枪,一边不顾一切地向我方部队冲过来。原来暗堡很大,里面藏着上百印军。路之珍被这场面吓傻了,他呆呆傻傻地看着副营长端起枪,身边身后几百只手也在不停地扣扳机。好像一眨眼的工夫,所有印度兵都被打倒在地上,而路之珍却没回过神来……
早上六点钟,L高地方向枪炮声响成一片。显然是正面部队准时发起了总攻。可路之珍所在的营还在山腰上打转转。这时,不知谁想起从张多缴来的尼龙绳,副营长赶紧命令战士们交出来,集中到一起,点火烧,接长,几股细绳扭成粗绳,找崖矮些坡缓些的地方,一根根垂下去,战士们抓着绳子往下滑。大约八点钟,他们总算赶到L高地了。
L高地战役多么激烈,路之珍并未亲眼看见。在半山腰只听见雨点般密集的枪声和震天动地的炮声,他看见我军的迫击炮弹带着硝烟直飞敌人的据点,等他们滑下山坡炮声已经停止,枪声也变得零零星星,印军已被打垮了。
路之珍和他所在的部队返回到了昆仑山下。
战争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结束了。昆仑山西斜的太阳照射着路之珍的屁股。路之珍的双膝弯成了直角,半个身子伏在埋葬徐营长的那面斜坡上。他拍打着坚硬的石头和细软的黄沙,他哭了很久。
徐营长被埋在了昆仑山一个叫红柳滩的地方。那个地方离他牺牲的战场很近,是缓下坡。在徐营长的身旁,有好多他的战友,他们并肩站立在一起,为昆仑山挺出了一道壮美的风景。昆仑山的雪与他们静静相伴,昆仑山的风是他们驾驭的战马,于空空山谷中留下雄浑的交响。据说明朗的月夜,总有千万匹的红马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路之珍哭着哭着忽然一抬头就看到了徐营长,徐营长的表情有些古怪,脸皮下掩藏着一种叫路之珍品味不出什么滋味的笑……路之珍立起了身,看见的却是徐营长的坟墓,他分不清刚才发生的事是幻觉还是真实。接着,他便乘车下山了。司机在汽车观后镜杆上系下两条细长的红绸布,迎风招展,如同旗帜。路是沙石路,路上有两条深深的沟,是汽车轮子压出来的。狮泉河回响在他的耳边,路让汽车在昆仑山的肋骨上盘旋和飞翔,昆仑山在路的两旁站成悬崖峭壁。他认定了,那些悬崖峭壁是铁铸的,就像徐营长的胸膛,枪子儿在那上面都会开花。
到了叶城,他去找徐营长的妻子和女儿。他想去看看她们,然后替她们做些事。他去了,他远远地看见了徐营长的妻子也就是那个曾去哨所看过他们的叶子抱着徐营长的女儿,坐在徐营长家门口的一张竹椅上。叶子痴迷地望着金色的夕阳,徐营长的女儿则有些惊愕地望着路之珍,像是看见天上掉下了一件好玩的东西,惊恐退缩着同时又惊喜地想要扑过来。她的嘴角流着扯成了长线的口水,眼睛却出奇地明亮。那嘴分明传出一种模糊难辨但又让路之珍完全能够听懂的声音,那眼睛仿佛是在向路之珍急切地表白着什么。
路之珍站住了,他默默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忽然感到眩晕了起来。叶子的睫毛变成了雪山顶上最为茂密的松林,叶子的双眸成为了世界上最洁净和温馨的湖泊。金色的粉末舞蹈在叶子的面颊上,那里成了一片欢快的圣地,人间的天堂。
路之珍站着,忘记了向前挪动步子,俨然一尊沉思的雕塑。一阵风刮了过来,路之珍听见了哭声,是徐营长的女儿的哭声。路之珍慌张地逃离了,他的脑子里尽是叶子将女儿拥入怀里的情形。但就在那个时候,他却被叶子喊住了。
“晓敏,叫叔叔!”叶子抖了抖她怀里看着路之珍的孩子说,但那孩子却大哭了起来。叶子只好哄孩子,让孩子别哭。
“营长临死前让我照顾好你……”孩子安静下来,路之珍低着头说。
“照顾我?”叶子大笑了起来,“除非你们是营长!”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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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就是十多年,这十多年里,路之珍迷恋着叶子,只是偶尔给家里写封信。这十多年,中国虽然有过太多的运动,但金羊塬的确是变了,塬下壕里住窑的穷人们开始搬到塬上住起了土坯房。在路之焕的努力下,白如云一家也搬到了塬上,盖了两间房算是乔迁新居,但路之焕仍住着他的羊圈窑,仍给生产队放羊,平时,他已经很少甚至不回家了。不知道是怎么搞的,那天,一向没和白如云红过脸的俞珠儿,不知道为什么就和白如云吵嘴了。路之珍当兵已有十二年了,这十二年来,白如云只是偶尔收到路之珍的来信,但信里却从来也没问过俞珠儿,好像俞珠儿压根儿就不是他老婆,他们从来就没领过结婚证一样。
路之焕依然给生产队里放羊,只是他把自己的锅碗瓢盆已带到羊圈里去了,平时,他在那里做饭、吃喝,很少回家,仿佛他已跟路张氏、白如云还有俞珠儿分开过了,羊圈就是他的家。这些年来,别人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女人,但他连看都不看人家一眼,依旧是光棍一条,依旧是每天早晨赶羊出圈,每天晚上收羊回圈。
那天早晨,白如云和俞珠儿和往常没啥区别地一起做饭,两人一边说事一边忙活,但说着说着白如云就说到了路之珍。她说:“这娃儿在部队这么长时间了咋还不来个信呢?”接着她看了俞珠儿一眼,看见俞珠儿已由当初的一个黄毛丫头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她还看到俞珠儿的眼角甚至有了鱼尾纹。于是,她又说:“是不是路之珍在部队上坏了良心……”
俞珠儿气愤了起来,但还是强压住了心头的怒火,白如云偏偏没有发现,接着说:“要不,咱写个信问问?”
俞珠儿感到自己心中的气愤从领口里向外直冒:“问又咋的,不问又咋的?”
白如云说:“我想,他要是变心了,你大哥他是一个人……”
俞珠儿终于忍无可忍了:“妈,你太过分了!”随后,丢下手中的活计出门了。
俞珠儿气呼呼地来到路在贵家,对路在贵说:“尕爸,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得给我个说法吧!”
路在贵被这个仿佛一直都不怎么会发火的女人给镇住了,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俞珠儿又说:“尕爸,你说路之珍在部队上是活着还是死了呢!”
路在贵有些生气了:“这个媳妇子你怎么这么说话!”
俞珠儿说:“你不让我这么说又怎么说呢?”
王平川大约是听到了屋外的说话声,急急火火地出了门,看见俞珠儿与路在贵僵在了那里,赶忙去拉俞珠儿。俞珠儿并不领王平川的这份情,又对路在贵说:“你是路之珍的尕爸,又是生产队长,路之珍是死是活今天他得给我个说法!”
王平川说:“娃,你别犟这个劲儿了,路之珍在部队上不给你来信,你找你尕爸,你尕爸有啥办法?”
俞珠儿说:“尕爸是生产队长,我是向他反映,如果他不管,我就去找公社里的人,保不定路之珍在部队上有了小老婆,成了陈世美!”
路在贵一听这话就火了:“去你妈的个脚后跟,我们路家还没出过那号人呢!给军人当老婆,你得有思想准备!”
俞珠儿不依不饶:“谁说得上呢?谁知道谁会坏了姓路的名声!”
路在贵一听这话,顺手捞起门台上的一把鞭子,劈头盖脸地朝俞珠儿打了过去:“日他个妈了,我长了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女人,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
尽管有王平川拉着、护着,但俞珠儿仍然挨了路在贵不少鞭子,她的右脸蛋儿被鞭子打出了一条血口子,鼻子也流血了,但她站在那儿连动也不动一下。王平川一下子急了,她死死地抱住路在贵的腰,给路在贵跪了下来:“在贵,不要这样,俞珠儿她是个好娃娃,这种事遇到谁头上还不是一个样?”说着王平川哭了起来,她的泪水仿佛使路在贵理智了一些,但路在贵仍在地上蹦来跳去,嘴里骂骂咧咧的。
俞珠儿说:“尕爸,你打完了没,如果你打完了我就该去找公社里的人了,现在是毛主席的天下,谁也不会让你随便打人的!”
就这样,俞珠儿把路在贵告到了公社里,公社派人到金羊塬调查,很快便撤了路在贵的生产队长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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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撤了职的路在贵一下子觉得自己老了,但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金羊塬上演了让他怎么也无法容忍的一幕——失踪多年的小掌柜又回到了金羊塬上,不过这次他是代表“红三司”来的,在打麦场上作起了他的“事迹报告”。
他说:“我冯世贵永远是一个忠于党忠于人民的好战士!”
台下有人轻声说:“你不是小掌柜吗?”但几个荷枪实弹的红卫兵朝台下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其他人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冯世贵站在那里,双手叉在腰间,仿佛是领袖人物一般很有气势,没有了毛发的头颅因此在阳光下耀眼了起来。他说:“你们说说吧,我在新疆最艰苦的地方当了几十年兵,啥苦没受过?在冰天雪地里生存就不用说了,我从来没吃饱过氧气,啥是氧气你们知道不?就是空气,没空气人怎么活呢?谁敢说鱼没水能活!是对毛主席的忠诚和对党的忠诚,让我活到了今天……”人们发现他先前的那两颗外露的牙不见了,他的嘴皮仿佛因此松动了起来,说话还带着些噼噼啪啪的杂音,但这丝毫没影响到他两眼泛绿光。而且,他脸上的毛十分粗壮,呈土黄色,看上去像狼。他又说:“你们不信?这一切王伙子可以作证,他是我的好战友!”
有人说:“王伙子不是早就死了吗?”
冯世贵说:“简直胡扯,王伙子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接着又走上了一个人,那人自称是王伙子。
他说:“这不是王伙子是谁?你们瞎了狗眼吗!”
众人摇头。
冯世贵说:“我在新疆最艰苦的地方里干了几十年,党对我说,你到更艰苦的地方去吧,我就对党说党让我去我就去,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毛主席的战士咋能不听党的话呢?”
“党怎么对你说话呀?”有人问道。
冯世贵说:“党怎么不会对我说话?党就是我的上级,是毛主席!”
众人哄笑了起来。
他更加激昂了:“我说,就是,就是!党当即就表扬了我!你们看看!!”接着他一抖身子,上面的像章哗啦啦直响。在这种响声里他开始气吞山河地唱起了歌:
我听党的话,枪听我的话
手拿枪,心向党
党叫干啥咱干啥……
路在贵实在不能接受这一幕,跳了起来,但很快就被几个红卫兵给打倒了。接着,村民们跟着他唱了起来,一下子村子里歌声四起,成了一个军歌嘹亮的世界。俞伙子和黄义花被拉了上来。
“我们的集体容不得俞伙子和黄义花这样的坏分子!”
“黄义花是在为革命军人丢人,不要脸!俞伙子破坏革命军人的家庭,该打!!”
“革命军人万岁!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