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羊-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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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生的心情陡然沉重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将雅洁娜揽在怀里,说:“雅洁娜,这段时间你变了。”
第二天早晨,雅洁娜在朝阳飞舞的金色粉末中,奉献给了路生一个甜蜜的吻,说:“我把咱家的两万元存款拿走了。”
路生说:“你真的要回老家?”
雅洁娜说:“当然没假!”
路生说:“这样也好,你自打下岗后,一直心情不好,去我的老家散散心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不要动真格的就行了。”
雅洁娜的眼中闪着一层悲伤的东西,说:“路生,你咋就不知道给我鼓鼓劲儿呢?”
路生用力晃了晃雅洁娜的肩,送她去了车站。
雅洁娜一点一点变小,一点一点被人群淹没着,她回过头来看了路生一眼,路生却没能看清她的脸,这使路生又多添了一分对她的牵挂。路生的另一半就那么消失在了车站里,被火车拉得距路生遥远了,她那瘦小的身材将本该属于路生的一些东西带走了。
大街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行人匆匆,就像热锅里的豆子被搅来搅去,身不由己,却又蹦个不停,想要跳出那口铁锅得以憩息。路生茫然无目的地走着,早晨的太阳待死不活地点燃了他的双眸。那时的他,就像一片落叶,在生命的河流中,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忧伤缓缓地向前漂流着。喧嚣与嘈杂被他无意中阻止在了耳外,欢乐与欣喜也都与他无缘,茫茫尘世,他只不过是一个空空的壳。但就在这时,他意外地看见了雅洁娜的妈妈——叶子。
叶子不知从哪里弄了台火锅,在迎宾大酒店旁一个背风的角落里卖茶叶蛋。她坐在小方凳上,前方是盛满了茶叶蛋的火锅,火锅内冒出的热气在上升到一定的高度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仿佛被寒冷吃掉了似的。她蜷缩着身子,时不时地将藏在袖筒里的手伸到热气上暖暖,而后赶忙搓搓,又放回到袖筒里去。这使路生联想到了安徒生童话中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儿。叶子一定是老花了眼,没有看清走过来的那个人是路生——她的女婿,赶忙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用那种充满职业味儿的语调说道:“解放军同志,快,快,快,快来吃颗茶叶蛋,暖暖身子。”
路生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脚步也随即沉重了起来:“妈妈,是我……”
叶子脸上的那堆笑一下子被寒冷冻成了冰,凝固了,无奈、痛苦和其他一些复杂的东西紧跟着像皱纹般在瞬间里全都涌到她的脸上。就这样,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做些什么好。路生在火炉旁的小方凳上坐下来,她才回过神,跟着坐下了。
“妈妈,你咋就出来干这个呢?”
“唉……”
“爸爸也不来帮帮您!”
“他那个老古董,官没当大,架子不小,没钱还死要面子,他会替我干这?嫌丢人!”
路生无语。
叶子用充满关爱的目光打量了路生一会儿,说:“雅洁娜走了,没人照顾你了……”接着,她用报纸卷了个小喇叭,从火锅中夹了颗茶叶蛋,递给路生说:“吃吧,暖暖身子。”
路生接了过来,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潮湿。这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很饿了。有几个人走了过来,但叶子并没向他们叫卖茶叶蛋,路生知道这里头的原因,便意识到自己该走了,就说:“妈妈,收摊吧,看样子不会再有人来了。”
叶子说:“还是你先走吧,我得把这些蛋卖完……”
路生想自己留下来也帮不了雅洁娜母亲什么忙,反倒影响她卖茶叶蛋,便起身走了。叶子没有留路生,只是非常痛心地看了路生一会儿,说:“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呀!”说完这话,叶子把眼皮垂了下去,非常迅速,为的是不让路生发现她眼睛中出现的某种东西。路生忽然感到这个寒冷的早晨其实很温暖,能在异地的军营遇到一个类似于妈妈的人,是他莫大的欣慰。
走出一段距离后,路生忍不住回头看了叶子一眼,早晨鲜亮的阳光使她显得更加苍老了,但她还在举着没有手的胳膊在同路生再见。那胳膊举在那里,仿佛是半截朽木,在苦苦地支撑着什么。“解放军同志,快,快,快来吃颗茶叶蛋,暖暖身子……”这声音仿佛是一把笤帚,把路生生命中的某些东西扫得沸沸扬扬了……
回到家里,路生一直在想此刻他的雅洁娜是否还好,她在他的老家干什么,她想他了吗?他已经在自己的家里嗅不到她的味道了,但他的眼前全是她有些顽皮和明亮的身子骨,就像被加温了的黄金一样,在他的眼前闪闪发亮,他想摸摸那金子,但他触到的永远是空气。就这样,路生整整一晚上也没睡好,第二天上班时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就在他努力地想要做些事情的时候,团政治处打来电话,说是主任要找他谈话,他急忙去了政治处。
坐在了主任的对面,路生知道主任叫他来一定有事。
主任微微地笑着,似乎想要用笑来表达或掩盖一种东西,这使他的笑多出了几分对路生友好的成分。主任平时极少对路生这样的,因为他们是上下级关系,他几乎从不对路生笑,面孔时常被严肃绷得只剩下了威严。
时间过去了一分钟,甚至要比一分钟更长一些。主任仍那么笑着,让路生感觉怪怪的,不由多看了他几眼,似乎想用目光穿透他的笑容,从那笑容的背后挖出一些东西来。但主任的笑容却意外地厚,扎扎实实地覆盖在脸上,仿佛是厚厚的海绵,极富弹性,他的目光落在上面立刻便被弹回来。没办法,路生只好开门见山了:“主任,你叫我来有啥指示?”
主任没有说话,微笑凝固在他的脸上,路生不便多问了。办公室里出奇的静,挂在墙上的钟表”嗒嗒”地走个不停,仿佛是一只永远也不知道疲倦的马儿,始终奔跑在枯燥的路面上,总是那么的快,却永无目的地。终于,主任站了起来,从办公桌旁取了热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而后把冒着热气的瓶嘴儿朝路生仰了仰说:“你喝不喝?”
路生受宠若惊,赶忙从主任手中接过热水瓶,盖好瓶嘴盖,放回了原处。
主任坐了下来,仍然微笑。
在那马儿的蹄音中,路生不由得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他的笑容变了,很像佛的,慈祥并且充满了关爱,给了路生万般亲切的感觉。但没过多长时间,那种充满关爱的东西便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使路生怎样也找不回来了。
主任是四十几岁的人了,无形的岁月在悄无声息中爬上了他的脸,变成了密密匝匝的皱纹,因为平时保养得好,所以不太容易看出来。但在那个时候,或者说是那种充满了关爱的东西消失之后,路生看见那些皱纹变成了一条条的虫子,蠕动在主任的脸上,把主任的笑容给一点一点地全都吃光了。主任似乎很难受,面部的肌肉奇怪地抖了几下,却没能阻止那些虫子继续啃咬,他因此陷入了痛苦之中。很久之后,他忽然对路生说:“你知不知道部队精简整编工作已经开始了?”
路生只是看着主任,并没有回答,主任的眼睛告诉他,他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主任接着说:“咱们团也在精简范围,年底你有什么打算?”
路生茫然地摇了摇头,但马上便觉得有些不妥,就冒了句:“听从组织分配吧!”
主任掏出了烟,扔给路生一支。路生把烟还给了主任,说戒了。主任就笑了起来,笑得很自然,很随和,甚至还带着几分豪爽:“嘿嘿,还能把烟戒了,你真行呀!”接着,主任把自己的那支点燃了,猛吸了几口,忽然停了下来,立即灭了火说:“嘿,差点给忘了,办公室不让抽烟的,主任也不能带头违反呀!”
路生有些不太自然地朝主任笑了笑。主任将身子从坐椅后背上移了开来,靠在办公桌沿上,似乎想要振作一下精神,却又用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下巴。之后,他变得温和了起来,往日的那股子威严劲儿全都没了,有些空洞的目光将路生装进去后变得有分量了起来。主任说:“咱们在一起工作了也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你细致认真,踏实肯干,我很欣赏!”
主任已切入正题,路生认真地听。
主任说:“你在团里工作,我没照顾好你,感到很内疚,比方说,你家属下岗后,作为领导,我对你关心不够。”
路生心一酸,眼泪几乎快要流出来了,说:“主任,您别这么讲,下岗军嫂那么多,又不是我家属一个人,您怎么能顾得过来呢?团里能有这份心意,我已很感激了!”
“好了,不说这些,我们言归正传。”主任说着停顿了一下,习惯性地向后理了一下头发,往日的那股严肃之气一下子涌到了脸上:“如果部队让你转业你怎么办?”
路生被着实吓了一跳,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主任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主任说:“革命战士一块砖……”
猛地,路生站起身来,敬了一个军礼给主任:“我听从上级安排!”随后,转身离开主任的办公室。走在营区大院里,他有些悲壮地看了天空一眼,他知道这一次谈话意味着他离开部队的日子就要来临了,他听到他的汗水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像夏天的河流一样在他的身上汹涌着。他轻轻地唤了一声“雅洁娜”,却见那个他从来也没有见过的奶奶白如云骑着一只金羊,在天空中云一样地飘走了,在奶奶的身后是一群穿着古怪的人,仿佛是奶奶无限拖长和变大的尾巴。
于是,故事开始了。
3
奶奶是神吗?路生问自己。
不,奶奶不是神,奶奶是人。路生回答自己。分明地,他看到了他的老家金羊塬上的那一座坟茔,他感觉那坟茔从中间裂了一个缝,缝里飘出一团蓝荧荧的火,一个体态丰盈的少妇在那蓝荧荧的火中翩翩舞蹈着,而那个体态丰盈的少妇正是他的奶奶白如云。但是,很快那个少妇就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没有了光彩照人的肌肤、无限温情的眼睛和散发着青春活力的面颊以及耐人寻味的身影……路生的心猛地一颤,不由感叹岁月像是一把无情的刀,这刀可以杀人,一点点地把人的命就割没了!之后,他分明看到一群羊从黄土地上走过,羊的眼睛蓝蓝的,像他才看到的那团蓝荧荧的火,里面燃烧的尽是惆怅与期望……于是,那个距今已经十分遥远的白如云,在他的生命中唱响了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白如云出生于民国初年。据她所说,她还有一个哥哥,但在她十岁时便匆匆离开了人世,把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甩给了她的嫂子和她当时所在的那个家。白如云的父亲白老汉是一个极会精打细算着过日子的人,不但守住了祖上留下的那份算不上丰厚的家业,而且以大半辈子的精力和生命最终使自己成为当地的富农,但中年丧子却使他富裕安乐的日子蒙上了一层阴影。好在孙子可以继续家室的香火,或多或少地使白老汉苦闷的心灵得到了些许安慰。
白如云家共有田五十亩,房七间,牛六头。白如云的哥哥去世后,白老汉已年近六十,不能在田地里日夜劳作,经过再三斟酌,白老汉决定雇用村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光棍汉做家里的长工。这个光棍汉后来便成了路生的爷爷路在德。
干净的院落,面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