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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部分

怀念羊-第26部分

小说: 怀念羊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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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没吃饭了。路在理揪着自己的头发,沉重地叹了口气,路张氏无声地哭了,黄意晓禁不住偷偷抹了把眼泪,还是个孩子的路在贵则不知深浅地用柴棍儿在地上画着道道儿。
  “在理,咋办?”许久之后,黄意晓说。
  路在理看了黄意晓一眼,埋头叹气。
  “我们总不能不吃不喝吧?”停了一会儿,黄意晓又说。
  路张氏哭得更凶了。
  “能不能……”黄意晓欲言又止。
  路在理看了黄意晓一眼,又将头低了下去。
  “去我们家偷!”黄意晓忽然说。
  路张氏和路在理同时把吃惊的目光对准了黄意晓,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而路在贵则欢喜地跳起了蹦子:“偷,好啊,二哥,我和你去偷!”他毕竟是个娃娃,那会儿已经忘了饿。
  “咱穷,但要清清白白,咋能有这见不得人的想法……”路张氏把眼泪擦干净了说。
  “偷,我们偷的是我娘家,又没偷别人!”黄意晓甩下这句话,一转身进了窑。
  路在理赶忙跑过去拉:“意晓,窑还没干呢,小心塌掉!”
  黄意晓说:“塌了就塌了,不就是一死吗?活到了这份儿上,我怕个啥!”
  路在理说:“你不怕我还怕呢,你的肚子里还有我的娃呢!”
  黄意晓被感动了。
  当天下午,黄意晓和路在理便出发了。路张氏用没被洪水冲去的一点面,给他们做了一顿能被泥沙碜得掉牙的拌汤,算是为他们填了下肚子,然后弄了些柴草开始熏窑,因为柴草湿,整个窑里都在冒白烟,看不到火苗。路在贵缠着要与路在理一起去偷,但被黄意晓制止了。
  黄意晓和路在理顺着山梁挑干些的地方走,路已经被淹得走不成了。有好几回黄意晓险些滚下山坡,路在理提心吊胆,要背她,但都被她拒绝了,她知道路在理饿,自己走路都困难。
  想到行窃,路在理分外紧张。眼前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吓他一跳,相反地,黄意晓要比他平静得多了。走了一段路,他们在一面山坡上坐下来休息,路在理说:“意晓,这行吗?”
  黄意晓看着路在理的样子很生气:“偷我们家你还当是做贼?”
  路在理说:“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干过这个呢!”
  黄意晓说:“那你就去等死吧!”
  从路家窑到黄家岗大约有六十里的路。
  “我们必须在下半夜前赶到。”黄意晓对路在理说,“下半夜,连猴子都会打盹儿……到了地方,我给你说咋偷,你去,我就不进去了……”
  路在理默默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黄意晓又说:“你知道,我们家院西面最边上的两间房是灶房,你翻墙进去到灶房后面,那里有泥土补起的两个窟窿,挖开它,就可拿到要拿的东西了……”
  “狗呢?巡夜的呢?你爸的枪……”路在理忐忑地问。
  “你又想尿裤子了?”黄意晓说,但她觉得这种时候并不适合开这种玩笑,“狗就在灶房后面拴着,你哼一声就行了,我们家的狗不咬熟人……”
  “要是被抓住了咋办?”路在理真的害怕了起来。
  “不会的,我爸虽然狠,但他对我还是蛮好的……”黄意晓停了一会儿说,“万一你被抓住了,你就说是我让你来拿东西的……”
  说到这里,黄意晓的心一酸,眼泪掉了下来,和路在理一起心情变得沉重了起来。
  夕阳下的土地没有了升腾的雾气,河水浑黄,清脆而响亮地从他们的心上流过。
  “你们家伙房为啥在墙后留那么两个窟窿?”路在理忽然问。
  黄意晓半晌才缓缓地说:“我们家以前被盗过……大年三十,没吃头的穷人……” 
  32
  当天夜里,路在理和黄意晓如期赶到黄家岗。夜幕沉沉,黄意晓娘家的院墙外站满了高大的白杨树,如同威严的兵卒,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狗的吠声在厚重的夜幕下无所不及,路在理不由浑身发颤,脚步也零乱了起来。而当他和黄意晓猫一般地来到西边院墙的墙根下,狗叫得更凶了,他们就躲在那里动也不敢动了。
  “咋办?”路在理在黑暗中问黄意晓,那时他极力想要看清黄意晓的脸。
  “家里人还等着咱呢,咱能在这时回头吗?”黄意晓说。
  “这么高的墙,我怎么上去?”路在理犹豫着害怕了起来。
  “我给你支架!”黄意晓说着躬下了身子。
  路在理没骨头了似的,连脚也抬不起来了。
  “草包!”黄意晓骂了路在理一句。
  “我是怕……”路在理说。
  “怕什么呀你!”黄意晓有些生气了。
  路在理说:“我是怕你受不了……”
  “老是关键时候不成,来,上来!”
  路在理终于抬脚踩上了黄意晓的肩,黄意晓艰难地站直了。路在理浑身抖着怎么都抓不住墙头。黄意晓问他好了没有,他却从黄意晓的肩上掉了下来,屁股重重地落在地上,大张着嘴喘着粗气,却对黄意晓说:“小心肚里的娃……”黄意晓听了这话便哭了起来。
  大约过了三五分钟,黄意晓再次为路在理支架,路在理爬上墙头,看到黄意晓娘家的那条狗蓝汪汪的眼睛注视着他。他看着那狗的眼睛,蹲在墙头上,仿佛把什么都忘了。
  黄意晓问路在理:“你干什么呢?怎么还不跳下去!”
  那条狗哼哼唧唧的,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仿佛在欢迎路在理的到来。
  “你怎么还不跳下去呀!怎么了呀你?”黄意晓又说。
  路在理说:“狗……狗……”
  黄意晓说:“狗认得你呢!别怕,没事的!”
  路在理闭上眼睛,嘭地跳了下去。
  那条狗扑上来用舌头舔着路在理的衣襟,从舌头上传出的热乎乎的气息,感动得路在理险些掉下了眼泪。接着,路在理摸了摸狗的头就向西边伙房的方向走去了,那狗跟在他的身后,他反而不那么紧张了。顺理成章地,路在理在伙房的后面找到了黄意晓说的那两个“窟窿”,取出怀里事先准备好的铲子,他的胳膊却变得软绵绵的,一点儿劲也没有了。他用铲子在自己的胳膊上拍了几下,这才鸡啄米似的挖了起来。很长时间过去了,但路在理就是挖不开那个窟窿。而当他猛一抬头看见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泛白了,心里一急,裤裆又湿了,但就是在这个时候,下身散发出的热气,使他一下子有劲了。紧接着,他三下五除二,几下子就把一个窟窿给挖开了。
  饭菜的香味使路在理身后的狗不停地摇头摆尾,仿佛开始讨好路在理了。路在理把胳膊伸了进去,他记得黄意晓告诉过他左边是米缸,右边是面缸。但在兴奋中,他忽然想起自己忘记带碗了。这该怎么办呢?他犯难了,在地上左右看了一阵子,意外地看到了半只残破的沙锅。他把那沙锅从泥土中拽出来,心中对上苍充满了感激。
  随后,他用沙锅舀了一些面出来,又从怀里拿出了面口袋。得到的面使他渐入了佳境,他感觉自己仿佛是在大口大口地吃饭,很是波澜壮阔或气势恢弘地咀嚼和下咽着。但很快,他的胳膊便明显短了——他用破沙锅已经够不到面缸里的面了。他非常艰难地努力着,却一不小心将沙锅掉在了面缸里,里面传出的”咣当”声使他意识到半缸面已经被他舀到了底儿上,他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但更让他感到要命的是,他的胳膊被里面的一只手捉住了。那手上的温热贴着他胳膊上的冰凉,他动也不敢动一下了!
  “谁?”屋里问。
  “是,是小姐……”他说。
  “路在理?”屋里问。
  他等着屋里的人在自己的胳膊上砍一刀了。但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胳膊在这个时候被松开了。
  “小姐她好吗?”
  “发义埠……发义埠涨水了……”他说。
  “是小姐让你来的?”
  “……”
  “老爷知道你会来,你舀吧,老爷交代过了!”
  不知为什么,他哭了起来。
  “你怎么不舀了?老爷说要是你来了,让你舀个够,别让小姐挨饿。”
  他哭得更凶了:“我没出息,小姐和我在一起受罪了!”
  “老爷说小姐虽然干了不光彩的事情,但不管怎么都是他心上的肉,老爷还说他没儿子,让你们给他多养几个孙子……”屋里说,“米面都在缸里,你可以进来装,米缸里面有二十个银圆,你一块拿去,门给你开着……”
  他说:“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干下了丢人的事,我要回呢!”
  屋里说:“路在理,你别犟了……这年月能活下来就是本事……这银圆你拿去,大门是开着的,老爷让你走大门……这里还有几个馍,你吃了路上有劲……老爷让你快些走,别让黄家岗的人看见……”
  ……
  回到黄意晓面前,路在理一副三魂七魄全都丢尽了的样子。这时,天已经基本上亮了。
  “你是不是被捉住了?”黄意晓问。
  路在理没有说话。
  黄意晓嘤嘤地哭了起来,路在理把二十块银圆和馍一起放在了她的面前。
  路在理说:“走吧,老爷不想让黄家岗的人看到我们……”
  黄意晓止住了哭:“吃了再走吧,你不饿吗?”
  路在理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非常饿了。
  黄意晓问路在理:“你是不是又尿裤子了?”
  路在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十一章
  33
  俞伙子是在宁夏一个叫中卫的地方见到路在德的。本来黄土地上的人们是很少出门的,但几年前,俞伙子听说自己有个远房的姐姐嫁到了中卫城里成了地主,穷困潦倒的他便背了半袋炒面不辞劳苦地去找寻姐姐。那个姐姐俞伙子是寻到了,但人家根本就不认他,甚至连一口水也没给他,更不用说慷慨解囊救济救济他了。这使俞伙子彻彻底底地失望了一回。在将泪水洒遍中卫城的同时,他总结出了一句连三岁小孩儿都不否认的道理:穷人难活。
  俞伙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四个字。那时候,他背着的半袋子炒面已经吃完了,只好四处询问有没有需要苦力的,几经周折,一个开皮匠店的河南老板收他当了学徒。这样,他才在中卫城里留了下来。
  有一回,河南老板让俞伙子去城外办件事情,办完了事情,俞伙子踏着城外的漫漫黄沙往回走。远处的一株枯树被黄沙掩埋得所剩无几,呼啸的风声时刻都在死去的枝头上替他歌唱着心底的那份凄凉与哀伤。黄沙打在他的脸上的同时,用尘土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就那么高一脚低一脚迎着夕阳走着。这时,一队人马正朝他靠近,但他对此浑然不知,直到那骑马的长官朝他吆喝一声。
  “军爷,你要我干啥……”俞伙子跪了下来,浑身颤抖不已。
  长官一挥手,马屁股后的两个兵就死皮赖脸地笑着朝俞伙子走了过来。
  俞伙子看了一眼士兵手中寒光闪闪的大刀,不由闭上了眼睛。他感到脖子上始终有一股冷风,如一把刀欲将他的脑袋砍下来。
  那两个士兵将俞伙子浑身摸了个遍,气急败坏地骂了句:“妈个巴子,是个穷光蛋!”之后,在俞伙子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将他踢出了好远。
  俞伙子傻乎乎地望着那些已离开了他的长官和士兵们,动也不敢动一下。等他们走远了,完全看不见了,他才抱着脑袋没命地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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