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羊-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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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腿夹紧,伏下身子!”马营长从戈壁滩上转了一圈回来,远远地对艾军说。还未等艾军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他就冲过来,抽了艾军的马一鞭子。
艾军的马忽的一下冲了出去,但没多久,他便被颠了下来。要命的是,他的脚被马鞍上的脚镫给卡住,马拖着他在戈壁上疯跑着。等马营长收拾住那匹受到惊吓的马时,艾军的脊背和脑袋已是血肉模糊了,但他还要死命地往马背上爬,仿佛要骑上马报仇似的。直到马营长铁青着脸对他大喊了声“行了”,他才停了下来。
随后,马营长下了马,在地上坐了下来。
艾军血淋淋地站在那里,还想拿马出气。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马营长忽然问艾军:“我听说你会写诗?”
艾军说:“是会一点……”
“我听说诗最能勾引女人?”马营长又说。
艾军说:“不知道……”
“我听很多人都说了……”马营长说。
艾军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没事吧?”马营长问。
艾军说:“没事……”
晚风把马营长的头发吹得七零八落,而他黑黑的胡子却从肉里蹿出了好长一截,在夕阳里干柴遇见烈火般地兴奋着。几颗星星升了起来。悲壮的落日把悲壮留给了黑夜。马营长立起身,骨节”嘎嘎”响着:“明天来当我的通信员吧,我要让你干件大事情!”
艾军和马营长一起牵着马往回走,马营长说:“唉,在马背上颠颠就想女人了……”
第二天,艾军来到营部,当了马营长的通信员。马营长嘿嘿地笑着,对艾军说:“我要让你给我干个事情!”但艾军问他要干什么事时,他却又嘿嘿地笑了起来。那会儿,马营长才起床不久,身上只穿着一个大裤头,正盘腿坐在椅子上吸烟。太阳已经老高了,明明亮亮的太阳照射进来,把马营长的身子照得光亮。艾军看到,马营长的身上长满了毛,黑糊糊的,有些吓人,一条粗壮的“毛线”自他的肚脐眼儿向下生长不息。而他手中的烟火则一明一亮的,仿佛是在幸灾乐祸地窃笑着什么,而地上的好几个烟头儿,仿佛壮志未酬的人死了那样凝固着无奈与痛苦。
艾军给马营长的洗脸盆里加了一些热水,马营长以最快的速度狠吸了几口香烟,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裤头上出现了一个包,就像牧民搭起的帐房。接着,他极惬意地洗了起来,哼哼唧唧,像熊在欢快地舞蹈。随后,他拨拨裆部的那座帐房,古怪地一笑,用沾满水珠子的嘴巴对艾军说:“要是你干成了这件事情,我让你当我的副官,在这个地方,就是老子说了算!”
晚上,马营长来到艾军的房间。当了马营长的通信员,艾军也像当官的一样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艾军赶忙起身给马营长让座,但马营长却在地上来回踱着,目光躲躲闪闪。
艾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看着马营长老牛推磨一样地转。
“我说过,你帮我干一件事情,要是干成了这件事情,我让你当我的副官,在这个地方,就是老子说了算!”马营长说。
艾军问马营长什么事,马营长说:“你得帮我搞个女人!”
“搞女人?!”艾军被吓了一大跳。
马营长说:“窑子里的一个女人,不错,有点小文化,老子上了她,但老子要把她的心弄到手!”说着,马营长呼地脱去了外衣,艾军看到王亚送给王班长的那块怀表吊在了马营长的脖子上,“妈的,老子在外面闯荡了十多年,连个女人都没弄上,说实话,老子是不缺女人的,但那些婊子只能让老子像马一样地骑骑!这回可好了,这回我遇到的这个窑子里的女人,据说还是个官宦人家的闺女,老子得把她弄到手!”马营长说着把脸猛地转向艾军,“你帮我给她写几首诗!”
“写诗?”艾军瞪大了眼睛。
“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就是毛病多,来粗的弄不成事情!”马营长说。
“那要写什么样的诗呢?”艾军说。
“就写她是天上的仙女,我是多么多么喜欢她!”马营长说着拿出了一支钢笔。
艾军的眼睛一亮,他认出那支钢笔正是他送给王班长的。
马营长说:“要是你写好了,这支笔就送给你!”
艾军找来了纸。
马营长点燃一支烟,在一旁看艾军写,大嘴空洞地向外喷烟,又带着声响地向里猛吸,一种美滋滋的表情厚重的彩云一样非常顽固不化地停留在他的脸上。
艾军拿起笔来写道:
亲爱的小白象,只要脑子闲下来,我便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你。你好吗?整天都在做些什么?我总这么反复地问自己。每问一次,我都希望听到你的回答,但千万次,我只能自问自答。这使我明白了想一个人是件非常残酷的事情——感觉中,自己的心已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存放在你那里,一半停留在我这里……
随后,艾军把这段话念给马营长听。
马营长一个劲儿地摇头,说,不成,得写点实的。
“实的?”艾军不解地问。
马营长不耐烦了起来:“就是床上的事情!”
艾军的脸变红了:“那我不懂呀!”
马营长忽地站起身来,似乎想要对艾军发火,但却很快把火头压了下去。接着,他又踱了起来,背着手,目光时不时地冲撞着屋顶,像是落入痛苦的深渊,欲要突围,却又不能。那会儿,他的目光变得幽蓝幽蓝,是背着黄灿灿的金子陷入沙漠的犹太人,求生不能欲死不得的那种。
“这样吧,我说你写!”过了很久马营长才说。
艾军开始记:
亲爱的老婆,你就是天上的仙女,让我一见你就忘不了你,离开你,我常想你的肚皮你的奶头和最让我喜欢的地方。当我的老婆吧,我会把你弄得爽爽的。我现在是个营长,以后说不定还能当团长、师长、军长甚至司令,我会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只要你让老子高兴……
“营长,不能把老子写进去吧!”打断马营长的话,艾军说。
马营长:“就是、就是,你再看着加点料,把你刚才写下的寻点也加进去!”
他们正写着,电话忽然就响了起来,马营长抓起电话嘟囔了一阵子,就将电话重重地扣上了:“妈的,老子发财的机会来了!”
19
部队晃晃悠悠地出了营门,远山被黑暗吞没了,就像是黑暗的胃里一块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鸡冠。部队在黑暗的体内穿行,像是黑暗中的一股脓血。艾军紧跟马营长走着,一不小心,脚绊在了一颗石头上,整个身子不由向马营长斜塌了过去。之后马灯摔碎的声音扩散在了黑暗里,马营长毫不客气地给了艾军一个耳光。接着,后面就有提马灯的人跑了上来给马营长照路,马营长有些凶狠地瞪了艾军一眼。
部队集体的呼吸渐渐响亮了起来,艾军的心中不由升起了一种豪迈——这是在幸福地奔向战场吗?但随后他却不由伤心了起来,他想他们真的是上当了!接着,他的双腿像是灌满了铅,周围的空气重重地挤压着他。
大约后半夜的时候,部队赶到了目的地,士兵们前前后后将一个富人的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马营长朝天开枪,富人和富人的家人战战兢兢地走出宅门,请马营长手下留情。马营长一挥手,一些士兵便冲进了宅院。在那里,他们搜出了大量的烟土和银圆,以及很多值钱的玩意儿。马营长亲自督阵,看着士兵们将那些东西装进了箱子,然后搬运上了上面派来的汽车。
做完这些,天已经基本上亮了,马营长把搜到的一些东西扣留了下来,然后给大家每人一块银圆,让一些人将扣留下来的东西搬运回营,其余的人去旧城里“打野鸡”。
艾军和王亚一起来到一家小店,每人要了一份小菜、一碗粥和两个馒头。
王亚又说:“你现在可好了,当了营长的通信员……”
艾军说:“我才不想当呢……你都看见了,这个样子,就是当个营长又有多少意思?”
饭菜端了上来,两个人心事重重地吃了起来。但没过多长时间,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乞丐便走进了小店,向他们伸出了脏兮兮的手。
店老板三下五除二将女乞丐赶走了,嘴里骂骂咧咧地说:“妈的,老子前阵子五块钱买你,你不来,现在没人要了吧,快给我滚!”
没过多长时间,艾军猛一回头,看见一个只有十多岁的小女孩端着个破碗,在店外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和王亚,就拿起还没吃完的半个馒头走过去送给了小女孩。跑过来要赶走小女孩的店老板,见艾军给小女孩送馒头,就对小女孩说:“还不快叫这军爷爸爸!”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艾军一眼,然后叫了声“爸爸”,拿起馒头飞快地走了。
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店老板对艾军说:“这位军爷,你心眼真好……这年月,我这小店里的乞丐每天赶也赶不完……唉,这社会乱了,没穷人的活路了……”
艾军和王亚不约而同地看了店老板一眼,店老板接着说:“上面每年都要收烟款,县长一收就把百分之五提走了,一个男人每年要交七八元的烟款,有一些人不但没有种烟,连地也没有,可烟款得照交。县上每年都给上面报荒,上面每年都免一些,但到百姓这里还是一分不少……唉,除了这个还有钱粮赋税,人真是受不了啊!”
吃过饭,艾军和王亚来到街上转了一圈,见墙角里有很多衣不蔽体的乞丐,拿着个破碗,一劲地向他们乞求着,而一些妓馆里的婊子也都早早地起来,倚在门口笑着迎客,见了他们一个劲地喊军爷。
王亚说:“一看这些婊子昨晚就没弄上嫖客,要不哪会起这么早!”
艾军把马营长发给他的那一块银圆换成了碎钱,分给了沿街的乞丐。
旧城不大,四方四正,除了城门威武之外,里面基本上全是些破烂的平房。一些绅士和有钱人家住的宅院门前也冷冷清清,乞丐们一般都不会来这里,因为他们在这里要不遭遇毒打,要不只能白白地消耗时光。
太阳已经老高了,但街上除了乞丐和一些穷苦的人之外,基本上再无其他人了,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面黄肌瘦的烟鬼当街打哈欠。在城西头,他们看到一户人家把好好的房子拆了,就问拆房的老人:“大爷,你为什么要拆房呢?”
老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坐了下来:“二位军爷是刚来的吧,我老了,快死了,无所谓了,但官柴不得不给人家交,交去让人家生火,唉,这年月成了土匪的天下……”
接着老人立起身又开始拆房,艾军和王亚听到老人的痰在喉咙里呼呼噜噜直响,他们想上前帮老人一把,但又觉得不妥——哪有帮人拆房的呢?把房拆了这个人住什么?几团废纸从他们的眼前滚过,仿佛是有些恐慌的过街的老鼠……
艾军和王亚都没有再转的兴致,开始往回走。
王亚对艾军说:“那个富人的家里哪来那么多钱,我数了数,光银子就有十几箱……”
艾军对王亚说:“王亚,你感觉我们像不像土匪在抢?”
王亚对艾军说:“马营长扣下了十几箱值钱的东西。”
……
王亚对艾军说:“要是能弄到些钱,咱就跑!”
艾军对王亚说:“等咱学会了打枪,咱去投共产党去打日本!”
……
他们出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