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宁娜(下)〔俄〕列夫.托尔斯泰-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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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铃响了,几个青年匆匆走过去,他们既丑陋,又无礼,但却非常注意他们给人的印象;彼得穿着号衣和长统靴,面孔呆板,一副笨相,也穿过候车室,来送她上火车。 两个大声吵嚷着的男人沉默下来,当她在月台上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其中的一个人向另外那个人低声谈论了她几句,自然是些下流的话。 她踏上火车的高踏板,独自坐在一节空车厢的套着原先是洁白、现在却很肮脏的椅套的弹簧椅上。 她的手提包搁在身边,被座位的弹簧颠得一上一下。彼得带着一脸傻笑,举起他那镶着金边的帽子,在车窗跟前,她告别;一个冒失的乘务员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而且闩上锁。 一个裙子里撑着裙箍的畸形女人(安娜在想像中给那女人剥掉了衣服,看见她的残疾的身体不禁毛骨悚然起来)
和一个堆着假笑的女孩子,跑下去。“卡捷琳娜。 安德列耶夫娜什么都有了,Matante!”
那小女孩喊着说。“还是个小孩子,就已经变得怪模怪样,会矫柔造作了,”
安娜想。 为了不看见别的人,她连忙站起身来,在空车厢对面的窗口坐下。 一个肮脏的、丑陋的农民,戴着帽子,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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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露出一缕缕乱蓬蓬的头发,走过窗口,弯腰爬在车轮上。“这个丑陋的农民看起来很眼熟,”她想。回忆起她的梦境,她吓得全身发抖,走到对面的门口去。 乘务员打开门,走进来一对夫妇来。“夫人想出去吗?”
安娜一声不吭。 乘务员和进来的人们都没有注意到她那面纱下的脸上的神色惊惶。 她走回她的角落里,坐下来。 那对夫妇在她对面坐下来,注意地和偷偷地打量着她的服装。安娜觉得他们两夫妇都是令人憎恶的。 那位丈夫请求她允许他吸支烟,他分明不是想吸烟,而是想和她交谈。 得到她的许可以后,他就用法语和她妻子谈起来,谈一些他宁可抽烟,也不大情愿谈论的无聊透顶的事情。 他们装腔作势地谈着一些蠢话,只不过是为了让她听听而以。安娜明明白白地看出来,他们互相是多么厌倦,他们彼此又有多么仇视。 像这样可怜的丑人儿是不能不叫人仇恨的。听到第二遍铃响了,紧接着是一阵搬动行李、喧哗、喊叫和笑声。安娜非常清楚,任何人也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情,所以这种笑声使她很难过,她很想堵住耳朵不听。 终于第三遍铃响了,火车头拉了汽笛,发出哐啷响声,挂钩的链子突然一牵动,那个做丈夫的在身上画了个十字。“问问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倒是挺有趣的,”安娜想,轻蔑地盯着他。 她越过那妇人,凭窗远眺,望着月台上那些来送行的、仿佛朝后面滑过去的人。 安娜坐的那节车厢,在铁轨接合处有规律地震荡着,轰隆轰隆地开过月台,开过一堵砖墙、一座信号房、还闪过一些别的车辆;在铁轨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的车轮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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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流畅又平稳了;窗户被灿烂的夕阳照着,微风轻吹着窗帘。安娜忘记了她的旅伴们;随着车厢的轻微颤动摇晃着,呼吸着新鲜空气,安娜又开始沉思起来:“我刚才想到哪里了呢?
我想到简直想像不出一种拧迫的生活环境;我们生下来就是受苦受难的,这一点我们都知道,但是却都想尽一切办法地欺骗着自己。 但是就是你看清真相的时候,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赐予人理智就是使他得以摆脱困境,”那个太太用法语挤眉弄眼地咬着舌头说,显然很满意她这句话。这句话好像回答了安娜的想法。“摆脱困境,”安娜心里暗暗地重复说。 瞥了一眼那位面颊红润的丈夫和他的瘦骨嶙峋的妻子,她看出来那个多病的妻子觉得自己受到曲解,她丈夫欺骗了她,所以使她自己起了这种念头。 安娜把目光转移到他们身上,好像看穿了他们的来历和他们心灵的秘密。 但是这一点意思也没有,于是她又继续思考起来。“是的,我万分苦恼,赋予我理智就是为了让我能够摆脱;因此我一定要摆脱。 如果再也没有可看的,而且一切看起来都让人厌恶的话,那么为什么不把蜡烛熄了呢?但是怎么办呢?为什么这个乘务员顺着栏杆跑过去?为什么下面那辆车厢里的那些年轻人在大声叫喊?为什么他们又说又笑?这全是虚伪的,全是谎言,全是欺骗,全是罪恶!……”
在火车进站的时候,安娜夹在一群乘客中间下了车,仿佛躲避麻风病患者一样躲开他们,她站在月台上,极力回忆着她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她打算做些什么。 从前看起来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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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办到的所有的事情,现在却那样难以接受,特别是在这群闹嚷嚷的不让她安静一下的讨厌的人之间。 有时脚夫们冲上来,表示愿为她效劳;有时年轻人从月台上走过去,鞋后跟在地上格格地响着,一边高谈阔论,一边注视着她;有时又遇见一些给她让错了路的人。 回想着假如没有回信她就打算再往下走,她挡住一个脚夫,打听有没有一个从弗龙斯基伯爵那里带了信来的车夫。“弗龙斯基伯爵?
刚刚这里还有一个从那里来的人呢。他是来接索罗金公爵夫人和她女儿的。 那个车夫长得什么样子?“
她正在和那个脚夫讲话的时候,那个面色红润、神情愉快、穿着一件挂着表链的时髦蓝外套、显然很满意那么顺利就完成了使命的车夫米哈伊尔,走上来递给她一封信。 她撕开信,还没有看,她的心就绞痛起来。“很抱歉,那封信没有交到我手里。九点钟我就回来。”弗龙斯基字迹潦草地写道。“是的,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含着凶意的微笑自言自语。“好,你回家去吧,”她轻轻地对米哈伊尔说。 她说得很轻,因为她的心脏的急促跳动让她透不过气来。“不,我不让你折磨我了,”她想,既不是威胁他,也不是要换她自己,而是威胁什么让她受苦的人,她顺着月台走过去,走过了车站。三个在月台上踱来踱去的使女,扭过头来注视她,大声地评论了几句她的服装。“质地是真的,”她们在议论她身上的花边。 年轻不让她安宁。 他们又注视着她的面孔,不自然地又笑又叫地走过她身边。 站长走上来,问她是否要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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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去。 一个卖克瓦斯的孩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天啊,我到哪里去呢?”她想,沿着月台越走越远了。 她在月台尽头停下来。 四个太太和孩子来迎接一个戴眼镜的绅士,高声谈笑着,在她走过来的时候沉默下来,紧盯着她。她加快步伐,从他们身边走到月台边上。一辆货车开了过来,月台震撼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坐在火车里了。猛然间回想起她和弗龙斯基初次相逢那一天被火车轧死的那个人,她知道到她该怎么办了。 她迈着迅速而轻盈的步伐走下从水塔通到铁轨的台阶,直到匆忙开过来的火车那儿才停下来。 她凝视着车厢下面,凝视着螺旋推进器、锁链和缓缓开来的第一节车的大铁轮,试着测量前轮和后轮的中心点,和那个中心点正对着她的时间。“到那里去!”她自言自语,望着投到布满砂土和煤灰的枕木上的车辆的阴影。“到那里去,投到正中间,我要惩罚他,摆脱全部的人和我自己!”
她想倒在和她拉平了的第一辆车厢的车轮中间。 可是她因为从胳臂上往下取小红皮包而耽搁了,已经太晚了;中心点已经开过去。 她不得不等待下一节车厢。 一种好像她准备入浴时所体会到的心情涌上了她的心头,于是她画了个十字。这种熟悉的画十字的姿态在她心中唤起了一系列少女时代和童年时代的回忆,笼罩着所有的黑暗突然消失了,转瞬间生命以它过去的全部辉煌的欢乐呈现在她眼前。 但是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开过来的第二节车厢的车轮,车轮与车轮之间的中心点刚一和她对正了,她就抛掉红皮包,缩着脖子,两手扶着地投到车厢下面,她微微地动了一下,好像准备马上又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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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一样,扑通跪了下去。同一瞬间,一想到她在做什么,她吓得毛骨悚然。“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为什么呀?”她想站起身来,把身子仰到后面去,可是什么巨大的无情的东西撞在她的头上,从她的背上碾过去了。“上帝,饶恕我的一切!”
她说,感觉得没法挣扎……一个正在铁轨上干活的矮小的农民,咕噜了句什么。 那根蜡烛,她曾借着它的烛光浏览过充满了苦难、虚伪、悲哀和罪恶的书籍,比以前更加明亮地闪烁起来,为她照亮了以前笼罩在黑暗中的一切,哔剥响起来,开始昏暗下去,永远的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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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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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差不多已经过了一个半月左右的时间。 已经是炎夏,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现在才准备离开莫斯科。这期间,在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的生活中发生了许多重要事件。 他那部花费了十年心血写成的成果,题名为:《略论欧洲与俄国的国家基础和形式》的作品一年前已经完成了。其中某些章节和序言都曾在杂志上发表过,另外的一些章节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也曾对他的同好们交流过,因此这部作品的主导思想对于读者说来已经不是完全新颖的了;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仍然指望这部著作的出版会在社会上产生很大的影响,就算不是科学上的革命,至少也要引起学术界的大骚动。经过仔细修改以后,这部著作去年出版了,而且分发到书商们手里。虽然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没有对任何人打听一声,而且回答打听这部书的情况的朋友们的问询时也是勉强的和故作冷淡的,甚至也不去问问书商销路怎样,但是他却机警地、全神贯注地注意着他的著作在社会上和文学界引起的最初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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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过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第三个星期也过去了,在社会上听不到一点的反应;他的朋友们,那些专家和学者,有时候,显然是出于客气的原因,才向他提了一提;其他的熟人们,那些对学术著作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