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 灵魂的城堡-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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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煎熬,都是为了弄清自己所置身于其中的这个现实。她透过望远镜发现了现实的真实本质,就是这一发现使得她再也不能与现实浑浑噩噩地混在一起了。不能设想布鲁娜格离开了望远镜,她的生活还会有什么意义。从这方面说,她又仍然在现实中充当着角色。这就是新型艺术所包含的最根本的矛盾。从这矛盾的强力冲突中,真实脱颖而出。
这样一个布鲁娜妲终于有一天从高高的楼上下来了。她将自己罩上一块大灰布,坐进手推车里,让卡尔推着她穿过街道,去一家企业。这该是一件何等麻烦的事啊!布鲁娜妲不能见人,而她的体积是如此之大,很难不引起人们的注意。怀着战战兢兢的心情,卡尔选择空无一人的小道行走,预料中的不幸还是发生了。他们两度被人拦住,紧咬不放。虽然结果有惊无险,布鲁娜妲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心灵上的伤害。我们看到这个时候的卡尔已完全不是从前的那个卡尔了。他细心,敏感,体贴,完全站在布鲁娜妲一边。他的那些怨恨与仇视都到哪里去了呢?他是怎么变得如此有忍耐力,有责任心的呢?这是一个谜,谜底已经由德拉玛什、各滨松和阳台上的大学生说出来了。唉,卡尔,卡尔,你是多么了不起啊!从你的今天,我们不是可以预言你将来前程无量吗?关于25号企业的环境描写也是耐人寻味的。那所房子里似乎打扫得干干净净,但仔细一看肮脏油腻,这种肮脏渗透于物体的内部,无法清除。由此我们又联想到布鲁娜妲那高楼上的居所。那里也是那么胜,那么有怪味,并且大家赖以维持生存所吃的东西也是不干不净的。虽然鲁滨松老是说要把家里彻底打扫一下,但从来也没有实施。就算彻底打扫过了,以布鲁娜妲的生活方式,不马上弄脏才怪呢。布鲁娜妲似乎就是“脏”的产物,脏是她存在的方式,她本人是感觉不到的;卡尔觉得脏,是因为他还没修炼到鲁滨松和德拉玛什那个份上。总之,从布鲁娜妲身上,我们看到了脏与洁净的混合,生命与精神的结合。最脏的她唤起了鲁滨松们最纯洁的遐想。睡在阳台上的杂物与灰尘里的鲁滨松正是在这纯洁美丽的遐想中,挨过一天又一天的地狱般的生活的。这种奇观颠倒了我们往常的艺术观念。
鲁滨松告诉卡尔说,他一直有病,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病,因此难受得要死。他在家中做着奴仆,一心要使他崇拜的女神满意,哪怕是她对他讲一、两句话,用裙子触碰他一下,他也要热泪盈眶。为达到这个目的,他累出了一身毛病,浑身疼痛。令他绝望的是女神绝不感动,也不怜惜他,反而对他无比厌恶,命令他离得远远的,安分守己地劳动,不要有任何奢望。这就是鲁滨松那无望的现实,这现实日日夜夜咬啃着他滴血的心。他除了在梦中与布鲁娜妲交情之外,还能干什么呢?日复一日,他的身体受到了摧残。只要他留在这个艺术殿堂里,他的病就永远好不了。实际上,他也不想要他的病好,他已经把这里当作了最后的归宿。
皈依艺术
如果说,卡尔在布鲁娜妲家做仆人还只是他从事艺术的实习阶段;那么,他去俄克拉荷玛剧场的举动就是他朝着成为独立的艺术家迈出的第一步了。整个过程给他的感觉既是新鲜的、充满希望的,又是困惑的、不无讽刺的。正如广告里说的,谁想当艺术家,谁就可以报名,谁选中了剧院,剧院也就选中了他。这种奇怪的招聘广告其实是道出了艺术的本质。
伐克拉荷玛招聘处华丽、浩大的场面给卡尔一种虚浮的愉快印象,可是他却意外地在此处与早已被他遗忘的老相识重逢了。这几个典型场面的描写,使我们感到,一直处在日常生活的重压之下,连气都喘不过来的卡尔,此刻是走进记忆深处的海市蜃楼,也就是走进艺术本身了。凡真正经历过的,都永远不会忘记,并且会通过某种魔力再现出来。他从同乡女友手中接过喇叭吹了起来。这是一种奇异的喇叭,制作粗糙,大家用它吹出噪音;但它在人手中又可让人随心所欲,爱吹什么就可以吹出什么曲子。卡尔自以为是地吹出一首歌,他的歌打乱了整个噪音的合奏。显然大家的合奏是和谐的,而他是个外来的闯入者,不懂得他们那和谐的合奏的美妙,还以为是噪音。
招聘处对于卡尔的考察也是具有讽刺意味的。首先,他们郑重其事地要求卡尔呈上证件,紧接着他们又让卡尔轻而易举地蒙混过关了,似乎他们只是在考验卡尔的决心。卡尔为达目的表现出来的这种欺骗(包括后来的虚报姓名),正是他出自内心的真诚,可以看出这个阶段的卡尔已经不知不觉地成熟了。卡尔后来与一位上级先生谈话时就表现得更为沉着了;他对每一个问题都在心里反复斟酌,选择“最好”的而不是最“真诚”的话来回答。提问的先生睁大着双眼直盯着他的灵魂,提出那些模棱两可的、其实是涉及本质的问题。卡尔把这些问题与自己的录用直接挂上钩,以为回答得好与坏将决定他命运的转折。而实际上,他的命运早在他看见广告,并决定来应聘的一刹那间就已决定了:他选中了剧院,剧院就选中了他。在这个不需身份证的地方,在这个天使与魔鬼们混在一起吹喇叭的地方,他的新生活已经开始。可以预见,更大的灾难与贸运在前方等待着他,当然其间也不乏目前这种短暂的和解。
书中最后那不算结尾的结尾充满了象征的意义。他们坐在火车上,在辽阔的美国疆土上行驶了两天两夜;他们曾穿过一座大山,目睹了幽暗狭窄的、被撕裂的山谷那张开的大口;也曾从山洞里万千汹涌的浪花中穿过,浪涛的冷气使得他们浑身颤抖。这是一列驶向艺术的故乡——地狱的列车;朝着死亡的旅行将给艺术家带来无穷无尽的灵感。作为一个独立的艺术家的命运,在作者后来的两个长篇——《审判》与《城堡》中得到了最为生动、最为纯粹的体现,而这部《美国》则是青春的力的初次显示。
l997年8月29日,英才园
灵魂开窍时的风景
《美国》这本书里描绘的风景是精神独立的早期风景,充满了混饨和挣破这混饨的强烈情感。涉世不深的精神洋溢着生动,眼前洞开的黑暗使一切都变得无比奇异。有一股强大的磁力,将诗人吸进一个全新的世界,也许他暂时还不知道那个世界的真正起源,他只知道,他看见了与常人看见的完全不同的景色,他已经身不由己了。用自己激激情追随奇迹,描绘文,这是他唯一的选择。当我们跟随诗人进人这个陌生的世界探险时,我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忍不住惊叹:“多么奇异啊!世界竟然是这样的!”除了惊叹之外还有恐怖,惨烈的事件不断,甚至可以闻到血腥的气味,那是新生儿从子宫里诞生出来的气味,伴随着刀割般的疼痛——痛感来自分离。在这样的文本里,创作成了不可思议的事,也成了一场追逐奇迹的马拉松运动;而不论那奇迹有多么的阴郁、可怕,只因为灵魂自己能发光,它照亮这一切,一切就变得可以忍受了。是的,诞生的喜悦压倒了分娩的惨痛。
文中多次提到有一种不宁静的、陌生的“自然力”在主宰人类,也主宰着主人公。就是这股力使得主人公卡尔如同中了魔似的,马不停蹄地奔向自己的命运,奔向艺术的故乡。这种“自然力”实际上就是支撑诗人信念的根本。它的超级强大的外表往往掩盖了它的发源的真实所在,因而误使人们到外部去寻找。主人公卡尔是一位不平凡的少年,他的不平凡就在于他有着特殊的视觉,总能看见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那种自然力。同时他的特殊感觉也害了他,使他不能再过一般人过的那种生活了。那种力是很奇怪的。你不看它时,它不来找你;你一看见它,它就要扭转你的全部生活。一旦它主宰了人,人就再也无法逃脱,只能无限期地被它压榨。世界随之成了炼狱,能够不死而又熬过来的人,才能有幸体验到那种拯救。这部长篇小说就是这种神秘的力初显神通的展示。这种力给人的表面印象往往是负面的,就好像它要摧毁个性,灭掉人体内的冲动似的。只有仔细感受过了之后,才会发现表面的印象全是错误的。那股力的后面隐藏了说不清的、奇怪的意图,那意图还未充分显露。虽然被神奇的力所控制,主人公决不会放弃挣扎,停止努力。他正置身于矛盾之中,从幼稚走向成熟,未来的前景既宽广又深邃。
全书贯穿了少年的伤感情绪,刚刚从精神上断奶的主人公固执地向往着怜爱、温情和庇护,一边在征途上前进,一边梦想重返那田园牧歌似的母体。而一种严酷的理性则针对他的这一弱点,不停地粉碎他那些虚假的梦、把世界的真实本质一层一层地剥给他看,让他看了伤感,也促使他慢慢坚强,逐步地抛开不必要的怜悯心,义无反顾地投身于精神的追求。由“美国”作为象征的这种理性精神,同主人公的伤感形成鲜明对照,一道构成了全书的基调。这种理性是精神觉醒的标志。它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一个毛孔,据守在每一个变迁的关口上,以便随时向主人公说“不”;它不是要消灭伤感,取而代之,它只是要主人公不停留在伤感之中,只是要把他推向更高级、更纯粹的情绪体验。从母体出来后的一切体验都是新奇的,不能适应的,情感只有不断自我革命,磨出一层硬茧,才能在新情境之下发展。然而,关于古老的欧洲、关于家乡、关于父母的苦涩而甜美的梦,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完全消失,反而以崭新的形式再现了出来。那是否定之后的再否定,是命运的轮回,而不是复归。
司炉
一、决裂
当主人公卡尔误认为他的美国生活还未开始时,当他还在船上凝视自由女神像,根本没想到马上要下船时,美国的生活已经悄悄地开始了,在他完全没有一点防范的情况之下开始了——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活,他没法防范。同!日的生活与观念的决裂是不知不觉地进行的。当意识到痛,事情就已经发生过了;当想要退回,后路就已经堵死了。决裂的裂口又往往发生在最牢固的那些关口上,后果便更显得惨不忍睹,无法修复。在这一阶段,卡尔对美国的印象是一顿劈头盖脑的打击,将他生活的主要支撑全部打垮了,而施行这种打击的神秘的力不知来自何方。
决裂不是由幼稚的卡尔自己来完成的,他还太年轻,还不具备那种力量和计谋的策划,一切都由周围环境为他代劳。但这里的环境决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环境,而是有可能在某一天转化成卡尔的本质的环境。目前他还与这环境与周围这些人在表面上是一个整体,但已不是浑然一体,他已开始了区分的努力。所以这里有两种决裂:一种是同过去的决裂,一种是同周围人的决裂。前者令他心中滴血,后者令他无限惶惑。
最先他想依赖的人是一位年轻的小伙子。那人同他在旅途中有一面之交,他请求那人照看自己的箱子,结果那人背弃了他的托付,把箱子扔下不管自己走了。这是第一次对良心。信义的决裂。这个决裂在忙乱中不知不觉地发生,他差不多没有意识到,因为这种无言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