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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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了半天,才爬起来。胳膊软弱无力,哆哆嗦嗦。葛利高里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发散乱,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认不出来的人了,她朝这些小窗口凝视了好久,好久。
她用一只手抓着一丛丛的忍冬,另一只手扶着墙,踉跄走去……
葛利高里从板墙上跳下来,用手掌揉着喉咙他简直憋得喘不过气来。在门口,有个人——他甚至记不得是谁了——郑重其事地、毫不含糊地对他说道:“你要敢走漏一点风声……我敢当着上帝发誓,我们就宰了你!听见了吗?”
操练的时候,排长一看见葛利高里大衣上脱落的扣子,就问道:“谁给你扯下来的?这还成什么样子?”
葛利高里看了看脱落的扣子在呢子面上压出的圆痕;一想起那桩刺心事儿,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他第一次简直要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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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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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黄澄澄的太阳的暑热笼罩着草原。已经成熟、还没有收割的黄灿灿的小麦雾气腾腾,像一片滚滚黄尘。收割机晒得滚烫,摸都不敢摸。人们热得连头都不敢抬。蓝天被炎热烤得焦黄。麦地尽头,是一片橘黄色的草木橡花。
全村的人都搬到草原上来了。正在收割黑麦。收割机已经把马匹折腾得筋疲力尽,它们在闷热的空气中,在馨香的烟尘中,在暑热中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偶尔从顿河上吹来一阵风,卷起波涛般的尘埃;热气像技纱一样裹住了刺眼的太阳。
彼得罗不断从收割机上下来喝水,从清早起,他已经把能装两桶水的水罐里的水喝了一半。喝了一肚子难喝的、热乎乎的水,没过一会儿嘴里又干了,衬衣衬裤都湿透了,满脸是汗,耳朵里嗡嗡直叫,喉咙里粘糊糊的,话都说不出来。达丽亚用头巾包着脸,敞开衬衣,垛着麦子。褐色乳房中间的胸沟里,滚着一粒一粒灰色的汗珠。娜塔莉亚赶着套在收割机上的马。她的脸颊晒得像红萝卜一样,眼睛泪汪汪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在一铺铺割倒的黑麦行里奔忙,浑身大汗淋漓,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总也干不了的衬衫粘在身上,弄得他很不舒服。看去,他胸前耷拉着的仿佛不是长胡于,而是一片融化了的车轴上的黑油。
“您身上抹过肥皂泡啦,普罗珂菲耶维奇?”赫里斯托尼亚赶车从这里经过时,在车上喊道。
“全湿透啦!”普罗珂菲耶维奇挥了挥手,又一瘸一跪地走起来,用衬衫的衣襟擦着肚子上的汗水。
“彼得罗,”达丽亚喊叫道,“哎呀,不干啦!”
“等等,割完这一拢。”
“咱们等热劲儿过去再割吧。我可不干啦!”
娜塔莉亚把马停下来,大喘着气,好像是她而不是马在拉收割机似的。达丽亚慢慢地在麦茬上倒动着被靴子磨痛的黑腿.往他们这边走过来。
“彼秋什卡,这儿好像离水塘不远啦。”
“哼,还不远哪,足有三俄里!”
“顶好去洗洗澡。”
“等你走到那儿……”娜塔莉亚叹了一口气。
“干吗他妈的要走着去呀。卸下马来,骑马去!”
彼得罗担心地看了看正在垛麦子的父亲,挥了一下手。
“卸下马来吧,婆娘们!”
达丽亚把马套卸下来,轻捷地翻到骡马的背上。娜塔莉亚干裂的嘴唇上挂着胆怯的微笑,把马牵到收割机跟前,蹬着收割机的坐位骑上马背。
“把脚递过来,”彼得罗帮着她骑好。
他们骑马走了。达丽亚露出光膝盖,头巾歪到后脑勺上,跑到前头去了。她像哥萨克一样骑在马上。彼得罗忍不住在她身后喊道:“喂,小心磨破裤裆!”
“不要紧,”达丽亚用手向后一挥。
横过一条夏季道路的时候,彼得罗向左边看了看。远远的有一团不时变换形状的烟尘,顺着大道的灰色脊背,迅速地从村子里滚来。
“有个人骑马在跑呢。”彼得罗眯缝起眼睛说道。
“嘿,真快!你看,烟尘滚滚!”娜塔莉亚惊讶地说。
“你看这是怎么一回事?达什卡!”彼得罗向在前面跑的妻子喊了一声。“停一停,咱们看看那个骑马的人。”
那团烟尘落进一块洼地里去了,从那里再钻出来时,已经变成一个蚂蚁那样大的黑点。
透过尘雾,骑马人的轮廓可以看出来了。过了五分钟,看得就更清楚了。彼得罗把肮脏的手巴掌放在他那干活时戴的大草帽檐上,仔细地看着。
“像他这样狂奔,一会儿就把马跑坏啦。”
他皱起眉头,把手从帽檐上拿下来,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滞留在两道抬起的眉毛中间。
现在已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骑马的人了。他骑着马一跃一跃地飞奔,左手扶着制帽,右手举着一面无精打采的落满尘士的小红旗子。
彼得罗已经从大道上躲开,骑马的人从他面前飞驰而过,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他那匹马向肺里吸着炎热空气的响亮的呼味声,他张开像灰石头似的四方大嘴喊道:“警报!”
一溜儿黄色的汗沫落在他的坐骑的蹄子在尘土上留下的印迹上。彼得罗目送着骑马的人,他的脑子里只留下了这样的印象:跑得快累死了的马沉重的呼哧声,以及他看了一眼马的后影时,——那闪着钢铁般光泽、大汗淋漓的马身子。
彼得罗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已经降临的灾祸,他迟钝地看着在尘土上颤动的马汗沫,看着波浪似的伸向村子去的草原。哥萨克
第十二章
在卡缅斯克的哥萨克前线士兵代表大会开会以前,伊兹瓦林上尉从团里开了小差。开小差的前一天,他曾经去看过葛利高里,拐弯抹角地暗示自己将要离去,他说:“在目前情况下,很难再在团里继续于下去。哥萨克们在两个极端——布尔什维克和旧的君主制度之间瞎撞。谁也不愿意支持卡列金的政府,特别是因为他像个拿着花口袋的傻瓜一样,在叫卖自己的权利平等的高调。而我们需要的却是个意志坚强的铁人,这个人能把哥萨克土地上的那些外来户安置到他们应去的地方去……不过我认为目前最好还是支持卡列金,免得全盘输掉。”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着烟,问道:“你……好像是已经接受红色的信仰啦?”
“差不多,”葛利高里同意说。
“你是真心,还是像戈卢博夫一样,想在哥萨克当中建立威信呢?”
“威信对我毫无用场。我自己在寻找出路。”
“你只会碰壁,却找不到出路。”
“咱们走着瞧吧……”
“葛利高里,我真担心,咱将以敌人相见。”
“在战场上是不认什么朋友不朋友的,叶菲姆·伊万内奇,”葛利高里笑着说。
伊兹瓦林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早晨就像石沉大海似的无影无踪了。
代表大会开幕的那天,维申斯克镇列比亚日村的一个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来看望葛利高里。葛利高里正在擦手枪和往上涂枪油。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仿佛是顺便说说似的,其实他是专为这件事情来的(他知道,原阿塔曼斯基团的军官利斯特尼茨基曾夺走葛利高里的女人,他偶然在车站上看到了这个家伙,特地前来报信儿),说道:“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我今天在车站上看见你的朋友啦。”
“哪位?”
“利斯特尼茨基。认识他吧?”
“什么时候看见的?”葛利高里急忙追问道。
“一个钟头以前。”
葛利高里坐了下去。昔日的怨恨像猎狗的爪子一样抓住了他的心。他对仇人已经没有从前那种强烈的仇恨了,但是他知道,如果现在与利斯特尼茨基相遇,在内战已经开始的情况下,——他们之间是免不了要流血的。无意中听到关于利斯特尼茨基的消息后的心情,使他明白,时间并未使旧日的伤口愈合:一句不小心的话触动一下,就会重又流出血来。葛利高里真想尝尝洗雪旧恨的快乐——由于这个该死的家伙,使自己的生活变得黯淡无光,在往昔生气勃勃,欢乐幸福的生活中,只留下了一片刺心的凄楚和褪色的记忆。
他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轻微的红晕已经从脸上退去,问道:“你知道不知道——他是到这儿来的吗?”
“恐怕不是。大概是去新切尔卡斯克。”
“晤——晤———……”
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又谈了些关于代表大会的事和团里的新闻就告别了。此后很多大,虽然葛利高里竭力想把心底隐隐燃烧的痛楚熄灭,但是无济于事。整天迷迷糊糊,比往常更多地想起了阿克西妮亚,嘴里发苦,心情沉重。他想到娜塔莉亚和孩子,但是这只能给他带来一点儿日久天长、被时间渐渐冲淡了的愉快。他的心长在阿克西妮亚的身上,仍旧像从前一样痛苦、强烈地思念着她。
切尔涅佐夫袭来的时候,大家被迫仓皇撤出卡缅斯克。顿河革命军事委员会散乱的队伍、一些逃散殆半的哥萨克连队有的乱哄哄地爬上了火车,有的扔掉了一切累赘和笨重的东西,以行军队形撤退了。使人感到缺乏组织,缺少一个坚强有力的人,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完全可以把这些实际上是一支相当可观的队伍组织好,派上用场。
最近一些日子,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位戈卢博夫中校,他跟那些选出来的指挥官迥然不同。他接手指挥战斗力较强的第二十七哥萨克团。他雷厉风行,很快就把队伍整顿好了。哥萨克都服服帖帖地听他调遣,他们看到他身上有一种团里缺少的东西:他能把指挥人员团结起来,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进行领导,就是他,戈卢博夫,这位两颊鼓胀。目光凶狠的胖军官,挥舞着马刀,在车站上对那些拖延了装车时间的哥萨克大吼道:“你们在干什么?是在捉迷藏吗?!混账东西!……快装呀!……我以革命的名义命令你们立即听从指挥!……什——么,……这个蛊惑人心的家伙是谁?我枪毙你,坏蛋!……住口!我是不会把那些怠工的家伙和隐蔽的反革命分子当作同志的!”
哥萨克们真的都听从他的指挥了。甚至于有很多人由于旧日的习惯还颇为欣赏他这种作风,——人们一时还很难摆脱旧时代的意识。从前,当官的越是厉害,哥萨克们就认为是最好的指挥官,像戈卢博夫这样的人,大家都这样说:“惩罚你,他会剥你的皮,赏赐你,就巴不得再给你蒙上一张。”
顿河革命军事委员会的队伍潮水般地退卜去,涌进了格卢博克所有部队的指挥权实际上全都落到戈卢博夫手里。他在不到两天的时间内把这支已经溃不成军的队伍重又收编起来,并为巩固格卢博克的防御工事,采取了相应的措施一麦列霍夫·葛利高里根据他的命令,负责指挥由后备第二团的两个连和阿塔曼斯基团的一个连组成的一个营。
一月二十日,黄昏时分,葛利高里刚从自己的住所走出来,要去检查设置在铁路线后面的阿塔曼斯基团部队的岗哨——就在大门口遇见了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