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第1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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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色煞白的娜塔莉亚一时呆住了,默默无语,手指头在折木草的于茎。
“你别生我的气,娜塔莎。因为我自个儿并不愿意这样做,所以才向你认错……”达丽亚想看看娜塔莉亚的眼睛,讨好地说。
娜塔莉亚在默默地吞咽着眼泪。这件伤心的往事竟又如此突然、猛烈地刺痛了她,使她一时找不到话来回答达丽亚,只是把身子扭过去,把自己那张被痛苦弄得非常难看的脸掩藏起来。
已经快到村口了,达丽亚心里埋怨自己:“我为什么要引逗她呀,真他妈的见鬼。现在恐怕她整整要哭上一个月啦!叫她就蒙在鼓里过下去算啦。像她这样一条母牛,胡里胡涂地过日子岂不更好。”她想竭力平息自己的话惹出的祸:“你也别太难过啦。这算不了什么!我比你更痛苦万分,可是我还是要骄傲地活下去。而且那天,鬼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也许他真的并没有见到她,而是去看库季诺夫啦。我又没有跟踪他。既然没有当场抓住——就不能算是贼。”
“我猜到啦……”娜塔莉亚用头巾的角擦着眼泪,小声说。
“既然猜到啦,为什么你不追问他呀?唉,你这个废物!要是我的话,他就不敢耍花枪!我一定狠狠地治他一下子,叫他什么都给我吐出来!”
“我怕这事是真的……你以为——我好过吗?”娜塔莉亚的眼睛一眨,激动得结结巴巴地说。“因为你……跟彼得罗过得很幸福……可是我,一想起……一想起过去的一切……经历的一切不幸……有时觉得非常可怕!”
“好,那就忘掉这些事儿吧,”达丽亚天真地劝她说。
“难道这能够忘掉吗?……”娜塔莉亚用陌生的沙哑声音大声说。
“要是我早就忘掉啦。这算什么大了不起的事啊!”
“那你就忘掉你自个儿的病吧!”
达丽亚哈哈大笑了。
“要是能忘掉,可就好啦,但是这该死的病却总在叫我想起它!你听我说,娜塔什卡,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去找阿克西妮亚,给你打听得一清二楚,啊?她会告诉我的!向上帝保证!没有一个女人能忍住不说出有人爱她,怎么爱她的事儿。我根据自个儿的经验知道这一点!”
“我不愿意再劳你关心啦。你已经把我关心得够受的啦,”娜塔莉亚冷冷地回答说。“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出,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你并不是因为怜悯我,才向我承认你是怎样牵的线,而是为了使我更加痛苦……”
“不错,”达丽亚叹了口气,同意说。“你自己想想,不能就叫我一个人去受罪啊?”
她从车上跳下去,拿起缰绳,牵着疲倦地挪动着腿的牛往坡下走去。在胡同口,又走到车跟前来说:“喂,娜塔什卡!我来问你……你很爱你的男人吗?”
“我总是尽力去爱他,”娜塔莉亚模糊不清地回答说。
“那就是说很爱他啦,”达丽亚叹了一口气。“可是却没有一个人使我很爱他。我像狗那样恋爱。马马虎虎,随随便便……如果现在能让我重新开始生活——我也许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吧?”
短促的夏天的黄昏过去了,黑夜降临。大家摸着黑把草卸到场院里。妇女们一声不响地干着活儿,达丽亚甚至连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的叫喊都没有答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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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
大浪淘沙E书制作,仅供好友。
第十五章
顿河军与顿河上游叛军的联合部队,穷追从梅德维季河口镇撤出的敌人,向北挺进。红军第九军的几个被击溃的团,企图在梅德维季河沿岸的沙什金村附近顶住哥萨克的追击,但是又被击溃,以后,几乎一直退到格里亚泽——察里津铁路线上,再没有进行什么决定性的抵抗。
葛利高里率领着自己的师参加了沙什金村附近的战斗,大力支援了受到侧翼攻击的苏图洛夫将军的步兵旅。叶尔马科夫的骑兵团按照葛利高里的命令进行冲锋,在战斗中俘虏了约二百名红军士兵,缴获了四挺重机枪和十一辆装运子弹的大车。
黄昏时分,葛利高里带着第一团的一伙哥萨克进了沙什金村。密密层层的一群俘虏正站在师部占用的那座房子旁边,由半连哥萨克看押着,俘虏们只穿着衬衣和衬裤,白花花的一片。他们大多数的鞋袜都被脱光了,衣服已经被剥得只剩下内衣,在这白花花的人群里只是偶尔才能看到一件肮脏的保护色军便服。
“看他们,白得跟鹅一样!”普罗霍尔@济科夫指着俘虏们喊。
葛利高里勒紧马缰绳,横马立在一伙哥萨克人中找到叶尔马科夫,就用手招呼他过来。
“过来,你干吗要躲到别人背后去啊?”
叶尔马科夫用拳头捂在嘴上咳嗽着,走了过来。他那稀疏的黑胡子下面破裂的嘴唇上凝结着血渍,右腮帮子肿起来,布满黑青色的新伤痕。冲锋的时候,叶尔马科夫骑的马飞驰中失蹄摔倒了,他也像石头似的从马上摔下来,肚子先着地,在尽是土墩的草地上滑了足有两沙绳远。他和马又同时爬了起来。片刻之后,叶尔马科夫又骑在马上,没戴军帽,浑身是血,但是手举着出鞘的马刀,已经追上了正在顺着山坡滚滚而去的哥萨克骑阵的洪流……
“我为什么要躲起来呀?”他策马来到葛利高里身边,故作惊讶地问,可是自己却又窘急地把在战斗以后怒火尚未熄灭的血红的眼睛转到旁边去。
“谁干了亏心事谁知道!你干吗要在后头走呀?”葛利高里怒不可遏地问。
叶尔马科夫的肿嘴唇困难地笑着,朝着俘虏们斜了一眼。
“你指的是什么亏心事呀?你现在可别叫我猜谜,反正我也猜不中,今天我从马上倒栽葱摔下来啦……”
“这是你干的吧?”葛利高里用鞭子指着红军俘虏问。
叶尔马科夫装作好像刚刚看到俘虏,大惊失措地叫道:“这些狗崽子们!唉,该死的东西!把俘虏全都剥光啦!他们怎么来得及干这些事呀?……真想不到!我刚刚离开了一会儿,还严厉地命令过不许动他们,可是你看,已经把这些可怜的人都剥光啦!……”
“你别跟我装傻啦!干吗要这么出洋相呢?是你下命令剥光的吧?”
“上帝保佑吧!葛利高里·潘苔莱耶维奇,你疯了吗?”
“你还记得命令吗?”
“你指的是那个……”
“我指的就是那个命令!……”
“当然记得。我都可以背下来啦!就像我从前在学校里背熟的诗篇一样。”
葛利高里从马上弯过腰去,抓住叶尔马科夫的武装带,不由自主地笑了,他喜欢这个莽撞、勇猛异常的团长。
“哈尔兰皮!不开玩笑,看你这是搞成什么样子啦!如果那位新派来代替科佩洛夫的上校报告上去,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啦。等到事情一闹起来,又是追查,又是审问,你可就要倒霉啦。”
“我实在受不了啦,潘苔莱耶维奇!”叶尔马科夫严肃、简单地回答说。“他们身上穿的都是新崭崭的,在梅德维季河口镇刚刚发给他们的,好啊,可是我的弟兄们的衣服全都穿破啦,他们家里的衣服也并不多。反正到后方去也会把他们全都剥光!我们把他们抓到了,倒留给后方那些混蛋去剥吗?不,还是叫咱们的人剥了穿吧!——一切由我负责,想从我这里搞到什么好处,只能枉费心机!请你也别跟我瞎啰嗦。我什么都不知道,对这些事儿我连做梦都没有梦到!”
他们来到那群俘虏跟前。人群中的低语声停止了。站在边上的人都躲开这些骑马的人,脸上带着忧郁、恐惧和警惕、期待的神情打量着哥萨克们。有一个红军战士认出葛利高里是指挥官,就走到跟前来,用手扶着马镫说:“长官同志!请告诉您的哥萨克,就是把军大衣还给我们也好啊。做做好事吧!夜里太冷,您看我们简直都跟光屁股差不多啦。”
“夏天,你不会冻死的,放心吧,黄老鼠!”叶尔马科夫严厉地说,用马把红军士兵挤到一边去,然后又转身对葛利高里说:“你放心好啦,我命令发给他们一些旧衣服。喂,躲开,躲开,勇士们!你们应该去捉自己裤子里的虱子,而不是来跟哥萨克打仗!”
司令部里正在审问一个被俘的连长。新任师参谋长,安德烈亚诺夫上校坐在铺着旧漆布的桌子边。他是个有些年纪,长着蒜头鼻子的军官,鬓角上浓密的头发已经斑白,像小孩子似的扎煞着大耳朵。他的对面,离桌子两步远,站着那位红军连长。与安德烈亚诺夫一同被派到师部来的参谋,苏林中尉在记录审讯口供。
红军连长——身材高大、蓄着棕红色的胡子,灰白的头发剪得像刺猖——站在那里,笨拙地在酱紫色地板上倒动着两只光脚,偶尔看看上校。哥萨克们给俘虏只留下了一件没有漂白过的、黄色粗布士兵衬衣,裤子也被剥去了,给他换上一条缝着褪色的裤绦、补了很多难看的补钉的、已经破烂不堪的哥萨克军裤。葛利高里走到桌子跟前,看见俘虏正在难为情地不断地悄悄提破裤子,竭力想掩盖裸露的身体。
“您说,您是被奥勒尔省军事委员部动员出来的吗?”上校问,从眼镜框上方瞅了俘虏一眼,又垂下眼睛,眯缝起来,开始查阅和玩弄手里的一纸什么文件,——看上去像是证件。
“是的。”
“是去年秋天吗?”
“去年秋末。”
“您说谎!”
“我说的是实话。”
“我有证据,您是说谎!
俘虏默默地耸了耸肩膀,上校看了看葛利高里,轻蔑地歪头指了指被审讯的人说:“请您欣赏欣赏吧:从前沙皇军队里的一名军官,现在您看,却成了布尔什维克啦。一落到咱们手里,就胡编一气,仿佛他参加红军只是出于偶然,仿佛他是被硬抓去的。胡诌八扯,天真得要命,简直像个中学生,而且还以为别人会相信他的话呢,而自己竟没有一点儿国民应有的勇气,承认自己背叛祖国的事实……害怕啦,混账东西!”
那个俘虏很困难地活动着喉结说:“上校老爷,我看您倒是很有国民的勇气,您都敢侮辱俘虏……”
“我不跟混账说话!”
“可是我现在却非说不可。”
“小心点儿!您别惹恼我,我可以采取侮辱您的行动!”
“处在您的地位,这易于反掌,主要是不必冒任何危险!”
葛利高里一声不吭,坐到桌边,带着同情的微笑看着气得脸色煞白、毫不畏惧地在顶嘴的俘虏。“他把这位上校刺疼啦!”葛利高里很开心地想,有点幸灾乐祸地瞥了一眼安德烈亚诺夫那由于神经质的抽搐而绷得紧紧的、肉嘟嘟的、通红的腮帮子。
葛利高里从第一次见面,就很不喜欢这位参谋长。安德烈亚诺夫属于这样的一类军官,世界大战时根本没有上过火线,而是有心计地躲在后方,利用有势力的同事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