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5官场现行记 作者:李宝嘉-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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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得官在江阴时,本有两个太太,分两下里住,一个是结发夫妻,生得一儿一女,小姐年十七岁,少爷才十一岁。那一个听说还是人家的一个〃二婚头〃,不知怎样,冒得官同他相与上的。冒得官到南京谋事,只带得这个二婚头同来,那个正太太同着儿女仍在江阴居住,冒得官好容易走了羊统领姨太太的门路,得了差使,便亦不忘夫妻之情,派个差官带了盘川,把他娘儿接了上来。轮船上下,甚是简便,不消三四天便已接到。另外赁的公馆,齐巧正对着羊统领公馆的后门,为的是早晚到统领公馆里请安便当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大营的规矩,每逢初一、十五,营官一定要升帐约齐了手下大小将官,团团坐定,谈论一回闲话,彼此一哄而散:其名谓之〃讲公事〃。从前所讲的无非是些用兵之道,杀敌之方,同戏台上〃取帅印〃陈叔宝教导尉迟恭的话大致仿佛。到得后来,当营官的有几个懂得韬略,也不过是个具文罢了。
这天刚正初一,冒得官率领大小将官升帐坐定,才谈得一句〃今天天气很好〃。众人尚未接谈,不料那个朱得贵在众人中忽然挺身而出,朝着冒得官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娘舅〃,遂称:〃外甥在这里替娘舅请安。〃冒得官不提防他有此一来,直气得目瞪口呆,面色发紫,紫里转青,很不好看。朱得贵又在人丛中拉出一个头戴暗蓝顶子的人,拿手指指他,说道:〃他是娘舅的把兄弟。她舅是老把哥,他是老把弟。你俩叙叙旧。〃众人举目看时,只见老把弟已经胡须雪白,老把兄不过三十多岁,这其间明明显出不对,只是顾着他营官面子,不好说破。
无奈冒得官的无明火早已按捺不住,也不管当着众人,挨命向前,扭住朱得贵拳脚交下,朱得贵亦不相让。登时两人就扭成一团。冒得官骂他:〃好个撒野东西!眼睛里没有上司!你这东西,我打都打得!〃叫人:〃替我拿军棍来!〃朱得贵道:〃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冒了人家的官还要打人!我就是不服你的管!你是个好的,你敢同我到统领跟前去评理!〃冒得官道:〃就同你去!〃说着,两个人就从营盘里一路拉着辫子,拉到羊统领的公馆里来,足足走了三里多路。街上看热闹的,以及营盘里跟着劝解的,少说有上千的人,一哄哄到统领门口。
其时天色尚早,统领正从钓鱼巷住夜回家,在家里睡着养神。睡梦中忽听人声嘈杂,还当是克扣了他们的军饷,他们不服,鼓噪起来,禁不住瑟瑟的抖。屡次三番叫差官出去问信。大家一看都是熟人,一齐忙和着上前劝解,却忘记回报统领。直等他俩放了手,才有人进来把详细情形一一禀闻。统领胆子登时就硬起来,骂他二人:〃都不是东西!营官不像营官!哨官不像哨官!〃又骂冒得官:〃当初一来的时候,我看他就有点鬼鬼祟祟!原来他这个官是假的!这倒要仔仔细细的查查!〃羊统领如此说,不料旁边惊动了一个人。你道这人是谁?就是替冒得官说好话的那位姨太太了。姨太太说:〃天底下样样多好假,官末怎幺好假?况且他从前在别处已经当过差使,为甚幺从前没有人告发他?这明明是姓朱的想讹诈他。等他们出去劝劝就完了,用不着大惊小怪,要你统领自己出去。〃羊统领一想,姨太太的话很有理,而且自己出去,事情反不容易落场,便亦听其自然。外面冒得官、朱得贵两个人,其时亦被众人劝住,各自回营无事。
却不料这一闹,风声竟传到制台耳朵里去。次日传见羊统领,便问起他来。羊统领已有姨太太先入之言,立刻回称没有。后来制台一定说有,要他查办。羊统领只得答应。下来先把冒得官传了来申饬了一番,又吊他从前所得的功牌、奖札、饬知,冒得官不敢隐瞒,统通呈了上去。谁知年纪竟其大相悬殊,若论他得功名的年纪,足足已有六十多岁;及看他的面貌,连四十都未满。羊统领看过,笑了一笑,心中早有成竹。也不说别的,但问得一声:〃老兄本事倒不小!还没有养下来,已经替皇上家立了这许多功劳!令人可敬得很!〃说完这句话,端茶送客。冒得官毕竟贼人心胆虚,一听话内有因,便涨红了脸,一句对答不上。后见统领端茶,只得退回家中,悉眉不展的终日在家里对了老婆孩子咳声叹气。
俗语说得好:〃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冒得官自从娶了那个二婚头,常常家里搬口舌,挑是非。其实这个二婚头一直又没有同正太太在一块儿住,无奈他心里总多嫌他娘儿几个。正太太晓得冒得官相与了这种混帐女人,心上也是不高兴,同冒得官吵闹已非止一次。因此两下里的冤仇就此越结越深。
冒得官自从当了羊统领的差使,回家谈天,开口闭口总是不离〃统领〃两个字。统领的好处虽然是着实表扬,就是统领的不好之处,甚幺包婊子,相与女人,也都当作家常话说了出来。谁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早被那个二婚头记在肚里,待时而动。
齐巧这一天冒得官在统领前碰了钉子回家,心上没好气,开口就是骂人,一天到夜坐卧不定,茶饭无心,一个人走出走进,不是长吁,就是短叹,好象满肚皮心事似的。二婚头问他亦不响,一时摸不着头脑,后来问跟去的人,才晓得他同朱得贵的前后一本帐。二婚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进得房中,先借别事开端,拿他软语温存了一番,然后慢慢的讲到:〃今日之事,虽说是上头制台的意思,然而统领实在亦是想拿我们的岔儿。这桩事情权柄还在统领手里,总得想个法儿修全修全才好。〃冒得官道:〃我的意思何尝不是如此。但是我们初到差,那里来的钱去交结他呢?〃二婚头鼻子里嗤的一笑,道:〃你们只晓得巴结上司非钱不行!〃冒得官忙接嘴道:〃除了钱,你还有甚幺法子?〃二婚头道:〃法子是有,只怕你未见得能够做得到,于你的事无济,我反多添一层冤家,我想想不上算,还是不说罢。〃冒得官道:〃我此时是一点点主意都没有了。你有主意,你说出来,我们大家商量。倘若事情弄好了,也是大家好。〃二婚头道:〃你别忙,等我讲给你听。你不是说的统领专在女人身上用工夫吗?〃冒得官道:〃不错,他在女人身上用工夫。你总不能够去陪他,好替我当面求情?〃二婚头把嘴一披道:〃我不是那种混帐女人!一个女人,好嫁几个男人的!〃冒得官道:〃你是再要清节没有,生平只嫁我一个!现在这些闲话都不要讲,我们谈正经要紧。〃二婚头把脸一板道:〃倒亦不是这样讲。只要于你老爷事情有益,就苦着我的身体去干也不打紧。我听见你常提起,后营里周老爷不是先把他太太孝敬了统领才得的差使吗?只要于你老爷事情有益,这亦算不了甚幺大事。人家好做,我亦办得到。只可惜我是四十岁的人了,统领见了不欢喜,不如年轻的好。〃
冒得官道:〃这个人那里去找呢?〃二婚头道:〃人是现成的,只要你拚得;光你拚得也没用,还要一个人拚得,最好亦要他本人愿意。〃冒得官道:〃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到底你说的是谁?〃二婚头又故作沉吟道:〃究竟权柄还在你手里。你是一家之主,说出来的话,要行就行,谁能驳回你去。〃冒得官道:〃你老实说罢,可急死我了!〃二婚头又踌躇一回,道:〃其实事情是大家之事,又不是我一人之事。我说了出来也为的是众人,并不是老爷得了好处我一个人享福。〃冒得官接着又顶住他问:〃所说的到底是那一个?〃二婚头至此方说道:〃这件事不要来问我,你去同你令爱小姐商量。〃
冒得官听了,顿口无言。二婚头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人家养了姑娘,早晚总得出阁的,出阁就成了人家的人,总不能拿他当儿子看待,留在家里一辈子。既然终须出阁,做大亦是做,做小亦是做。与其配了个中等人家做大,我看不如送给一个阔人做小。他自己丰衣足食,乐得受用,就是家里的人,也好跟着沾点光。为人在世,须图实在,为这虚名上也不知误了多少人,我的眼睛里着实见过不少了。〃
冒得官听了摇头道:〃我如今总算是三品的职分,官也不算小了,我们这种人家也不算低微了,怎幺好拿女儿送给人家做小老婆呢?这句话非但太太不答应,小姐不愿意,就是我也不以为然!〃二婚头见他不允,又鼻子里嗤的一笑,道:〃我早晓得我这话是白说的,果不出我之所料。大家落拓大家穷,并不是我一人之事。从今以后,你们好歹都与我不相干涉,你们不必来问我,我也不来管你们的闲事!〃说完,便自赌气先去睡觉去了。
冒得官也不言语,独自盘算了一夜,始终想不出一条修全的法子。慢慢的回想到二婚头的话,毕竟不错,除此之外,并没有第二条计策。于是又从床上把二婚头唤醒,称赞他的主意不错,同他商量怎样办法。此时二婚头惟恐不能报仇,一见冒得官从他之计,便亦欣然乐从,把嘴附在冒得官的耳朵上,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传授了一个极好的办法。冒得官连连点头称〃是〃。
到了第二天绝早,也不及洗脸吃点心,急急奔到大太太住的公馆里敲门。手下人开了门,便一直跑到太太屋里,也不及说别的话,掀开太太的帐子,问太太〃鸦片烟盒子在那里〃。太太还当他起早到统领公馆里请安回来,没有过瘾,如今要鸦片烟过瘾,便说:〃在抽屉里。〃小姐就住在太太床背后。太太又忙唤女儿起来:〃快替你爸爸打烟。〃说时迟,那时快,小姐还没有下床,他这里已经从抽屉里找到烟盒子,顺后揭开盖,拿烟抹了一嘴唇,把烟盒往地下一丢,趁势咕咚一声,困在地板上,喊道:〃我那里要吃烟!我是要寻死!我死了好等你们享福!〃说完这句,便四脚朝天,一声不言语了。太太、小姐一听这话,都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起来看时,果然老爷吞了烟躺在地下了。
连日老爷被朱得贵讹诈以及统领当面申饬的事情,他母女亦早有风闻,都道他假官之事发作,无脸见人,所以自尽。但天下断无看着丈夫、父亲自尽不去救他的道理。于是太太、小姐慌了手脚,连哭带喊,把合公馆的人都闹了起来,一面到善堂里差人去讨药,一面拿粪给他吃,说:〃大烟吃下去的工夫还少,一吐就好了。〃冒得官抵死不肯吃粪。太太、小姐亲自动手,要撬开他的嘴拿粪灌下去。
冒得官急了,拿手摆了两摆,挥退了家里的众人,一骨碌坐起,就坐在地板上。太太、小姐也只得陪着他坐在地板上。他未曾开言,先叹一口气,停一停,说道:〃我是要死的人了!但是此时鸦片烟毒还没有发出来,趁我有口气,交代你们几句话,等你们也好晓得我为甚幺要寻死。〃太太、小姐一迭连声的催他道:〃你快说呀!〃冒得官拿手指指小姐道:〃我为的是你呀!〃太太问:〃怎幺为了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