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5官场现行记 作者:李宝嘉-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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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迈彭正要望下说时,恰巧管家头戴大帽子,拿了封信进来,说是:〃老爷的喜信来了。〃刁迈彭听了,不觉陡然楞了一楞,于是把话头打住。原来上年刁迈彭曾经托京里一个朋友谋干一件事情。这个管家乃是刁迈彭的心腹,晓是此事,所以今天接着了这封京信,以为必定是那件事的回信来了。及至刁迈彭拆开看过之后,才知不是,于是搁在一边。
管家退去,刁迈彭方才说道:〃我托你不为别的,为的你常常荐人到抚台衙门里去,就是上回歇掉的那个王妈,我看这人还伶俐,我想托你拿他荐到抚台衙门里去。我这里有四十两银子,二十两送你吃杯茶,那二十两你替我给了王妈。你可晓得我托你把他荐了进去,所为何事?专为叫他在里头做一个小耳朵。凡是抚台大人有什么事情,都来告诉我,就是没有事情或是大人说些什么闲话,一天到晚做些什么事情,只要是他知道的,都可以来告诉我。我公馆里他不便来,他可送信给你,由你再传给我。但是至多三天总得报一次。这件事情办成,我还要重重的谢你。以后若是王妈他家里缺什么钱用,你告诉我,都由我这里给他。〃
那荐头听了刁迈彭的一番话,沉吟了一回,回说:〃这人现在已不在刘公馆了,另外找一个人家,听说出息很好。等我去挖挖看。大人赏他的银子,我带了去。这个请大人收了回去,我们怎好无功受禄呢。〃刁迈彭道:〃这一点点算不得什么。你也不必客气,将来我还要补报你的。〃荐头见刁迈彭执意要他收,他亦乐得享用,于是千恩万谢,揣了银子而去。走出宅门,刁迈彭又拿他喊住,问道:〃你拿他送进去给那一个?倘若送到不相干人的眼前,那是没用的。〃荐头道:〃现在是二姨太太拿权,我自然拿他送到二姨太太跟前去,大人放心就是了。〃刁迈彭见他说话在行,也自放心。
果然那荐头回去找到王妈,交代他十两银子,把刁迈彭的一番盛意说知,并说以后还有周济他。王妈自然欢喜。本来他此时在刘公馆里出来,正待找主,有了这个机会,随即一口答应。齐巧院上传出话来,二姨太太房里要雇个老妈,又要干净,又要能干。荐头得信,便把这王妈荐了进去。试了两天工,居然甚合二姨太太之意。当时荐头先把进去情形禀报过刁迈彭。过了两天,王妈传出话来,无非抚台大人昨日欢喜,今天生气的一派话,并没有甚么大事情。以后或三天一报,或两天一报,都是些不要紧的,甚至抚台大人同姨太太说笑的话也说了出来。刁迈彭听了,不过付之一笑。只有一次是二姨太太过生日,别人都不晓得,只有他厚厚的送了一分礼。虽然抚宪大人有命譬谢,未曾赏收。然而从此以后,似乎觉得有了他这个人在心上,便不像先前那样的犯恶他了。以后又有两件事情被他得了风声,都抢了先去,不用细述。
单说有天王妈又出来报说,说是抚台大人这两天很有些愁眉不展。听得二姨太太讲起,说他老人家前年上京陛见的时候,借了一家钱庄上一万二千银子,前后已还过五千,还短七千。现在这个人生意不好,店亦倒了,派了人来逼这七千银子。这位大人一向是一清如水的。现在这个来讨帐的人,就住在院东一爿客栈里面。大人想要不还他,似乎对不住人家,而且声名也不好听,倘若是还他,一时又不凑手,因此甚觉为难。刁迈彭听在肚里,等到王妈去后,便独自一个踱到街上,寻到院东几爿客栈,一家家访问,有无北京下来的人。等到问着了,又问这人名姓;问他到此之后,可是常常到院上去的,并他来往的是些什么人,都打听清楚。刁迈彭是在安庆住久的,人头既熟,便找到这人的熟人,托他请这人吃饭,他却自己作陪。席面上故意说这位抚台手里如何有钱,如叫那人听了回去,逼的更凶。过了一天,果然王妈又来报,说大人这两天不知为着何事,心上不快活,一天到夜骂人,饭亦吃不下去。
刁迈彭听了欢喜,心想道:〃时候到了。〃便打了一张七千两的票子,又另外打了一百两的票子,带在身上,去到栈房,找那个讨帐的说话。幸喜几天头里在台面上同那人早已混熟了,彼此来往过多次,那人亦曾把讨帐的话告诉过刁迈彭。刁迈彭立刻拍着胸脯,说道:〃我们这位老宪台是有钱的,不应如此啬刻。你只管天天去讨,将来实在讨不着,等我进去同他帐房老夫子说,划还给你就是了。〃果然那人次日进去,逼的更紧。抚台不便亲自出来会他,都是官亲表侄少爷出来同他支吾。有时或竟在门房里一坐半天,弄得个抚台难为情的了不得,而又奈何他不得。想要同下属商量,又难于启齿。正在急的时候,忽然一连三天,不见那人前来。合衙门的人都为诧异,派个人到他住的栈房里打听打听,说是已经回京去了。栈房里的人还说:〃这人本是专为取一笔银子来的,如今人家银子已经还了他,还住在这里做什么呢。〃出来打听的人回去,把这话禀报上去,弄得个抚台更是满腹狐疑,想不出其中缘故。
原来刁迈彭自从王妈送信之后,他袖了银票,一直径到栈房,找到那人,自己装做是抚台帐房里托出来做说客的,起先止允还一半,那人不肯,然后讲到让去利钱,那人方才肯了。叫他取出字据,银契两交,一刀割断。然后又把那一张一百两的票子取出,作为抚台送的盘川。那人自是感激。又叫他写了一张谢帖。那人次日便动身回京而去。刁迈彭把笔据谢帖带了回家,心上盘算:〃银子已代还了,抚台的面子亦有了,怎么想个法子,叫抚台晓得是我替他还的才好。〃意思想托个人去通知他,恐怕他不认,亦属徒然,若是自己去当面去同他讲,更恐怕把他说臊了,反为不美。而且这字据又不便公然送还他。踌躇了好两天,才想出一个法子。当天足足忙了半夜。
诸事停当,次日饭后上院。这几天抚台正为要帐的人忽然走了,心上甚是疑惑不定。见他独自一个来禀见,原本不想见他,后来说是有事面回,方才见的。进去之后,敷衍了几句,并不提及公事。等到抚台问他,刁迈彭方才从从容容的从袖筒管里取出一个手折,双手送给抚台,口称;〃大人上次命卑府抄的各局所的节略,凡是卑府所当过的差使,这上头一齐有了。此外卑府没有当过的,不晓得其中情形,不敢乱写。〃
抚台听了,一时记不清楚自己从前到底有过这话没有,随手接了过来,往茶几上一搁,道:〃等兄弟慢慢的看。〃刁迈彭道:〃这后头还有卑府新拟的两条条陈,要请大人教训。〃抚台听说有条陈,不得不打开来,一页一页的翻看。大略的看了一遍:前面所叙的,无非是他历来当的差使,如何兴利,如何除弊的一派话。后头果然又附了两条条陈,一条用人,一条理财,却都是老生常谈,看不出什么好处。抚台正在看得不耐烦,忽地手折里面夹着两张纸头,上面都写着有字,一张是八行书信纸写的,一张是红纸写的,急展开一半来一看,原来那张信纸写的不是别样,正是他老人家自己欠人家银子的字据,那一张就是来讨银子的那个人的谢帖。再看欠据上,却早已写明〃收清〃涂销了。抚台看了,当时不觉呆了一呆,随时心上亦就明白过来,连手折,连字据,连谢帖,卷了一卷,攒在手里,说了声:〃兄弟都晓得了,过天再谈罢。〃说完,端茶送客。
且说抚台蒋中丞送客之后,袖了那卷东西,回到签押房里,打开来仔仔细细的看了一回,的确是那张原据七千多银子,连利钱足足一万开外。〃如此一笔巨款,他竟替我还掉,可为难得!但是思想不出,他是怎么晓得的,真正不解!〃接着又看那张谢帖,写明白〃收到一百银子川资〃的话,心想:〃他这又何苦呢!正项之外,还要多帖一百银子。〃仔细一想,明白了:〃这是他明明替我做脸的意思。这人真有能耐,真想得到,倒看他不出!从前这人我还要撤他的,如今看来,倒是一个真能办事的人,以后倒要补补他的情才好。〃跟手又把他那个手折翻出来,自头至尾,看了一遍。虽然不多几句话,然而简洁老当,有条不紊,的确是个老公事。再看那两条条陈,亦觉得语多中肯。〃在候补当中,竟要算个出色人员!〃盘算了一会,回到上房。
接着吃晚饭。二姨太太陪着吃饭,正议论到那个要帐的走的奇怪。蒋中丞连忙接口道:〃我正要告诉你们,这银子竟有人替我代还了。〃二姨太太听了诧异,忙问;〃是谁还的?〃蒋中丞便一五一十的统通告诉了他。又说:〃刁某人是个候补知府〃,现在当的是什么差使。此时,齐巧王妈站在二姨太太身旁,伺候添饭,他心上是明白的,忙插嘴道:〃这位老爷我伺候过他,他的光景我是知道的,虽然当了这几年差使,还是穷的当当,手里一个钱都没有,那里来的这一万银子呢?不要不是他罢?〃蒋中丞道:〃的确是他。他当的都是好差使,还怕没钱,头两万银子,算来难不倒他。〃王妈道:〃这位老爷的的确确没有钱。我伺候过他的太太一年多,还有什么不晓得的。他的太太亦时常同我们说:'这些差使给了我们这位老爷,真正冤枉呢!除掉几两薪水之外,外快一个不要,这两年把我的嫁装都赔完了,再过两年就支不往了。这些差使若是委在别人身上,少说有五六万银子的财好发。'〃
蒋中丞听了疑惑道:〃他既然没得钱,怎么能够替我还帐呢?〃王妈道:〃这位老爷钱虽不要,然而手笔很大,一千、八百的常常帮人,自己没有钱,外头拖亏空。所以他身上听说有毛①五万银子的亏空,如今这笔钱,想来又是什么庄上拉来的。有几个差使在身上罩住,那里总还拉得动,但怕将来没了差使,不晓得拿什么还人家呢。〃蒋中丞听了,心上盘算道:〃据他这样说来,真正是个好人了。〃
①毛:约计。
从此以后,蒋中丞便拿他另眼看待,又委他做了本衙门的总文案,没有事情,都可以穿了便服一直到签押房里同抚台谈天的。此时刁大人的声光竟比蒋中丞未到任之前还好。人家看了,都为奇怪,齐说:〃某人做官真有本事,无论什么抚台来,一个好一个。〃总猜不出是个什么决窍。
又过了一个月,童钦差要来的话早已宣布开了,所有当银钱差使的人,一齐捏着一把汗,刁迈彭更不必说。还算他有才具,只在暗地里布置,外面却丝毫不肯矜张。等到钦差到了安庆住下,叫他们造报销,他早已派人在南京抄到人家报销的底子,怎样钦差就赏识,怎样钦差就批驳,他都了然于心,预备停当。等到这里钦差才吩咐下来,他第二天就把册子呈了上去,又快又清楚,合了钦差的心。钦差看了大喜,一连传见过三次,所说的话,又甚对钦差的脾胃。以后通省各局所的册子都造好送了上来,钦差看了,有好有歹,然而总不及刁迈彭的好。因此钦差很赏识他,同蒋抚台说,要上折子保举他。抚台是承过他的情的,岂有不赞成之理。这是后话不题。
且说钦差童子良因奉朝廷命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