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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部分

收获-2007年3期-第56部分

小说: 收获-2007年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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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重新把画放好,坐在房间里等她回来。他决定,接下来无论怎样,他也要带她去看医生——如果她的身体出了什么毛病,他将如何弥补?好不容易重新把她从岁月里找回来,他不想再有任何闪失,让自己一不小心又把她弄丢了。 
  她接受完采访回到房间,他已经在帮她收拾东西了。她显然吃了一惊,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他已不由分说拉起了她的手,他说:“走,跟我去医院!” 
  他的语气既温柔又专横,她的心悸动了一下,就跟他走了。 
  她的手术是他亲自给做的。经过检查,她患了子宫肌瘤,肿瘤比较大,他建议她做子宫切除。 
  她犹豫着,要不要放弃自己的子宫。这个从小跟随她一起长大的器官,这个为她带来了女人的温情与抚慰的器官,难道从此就要和她永别了吗?没有了这个器官,她还算女人吗?她刚刚从他那里找回来的温情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犹豫着,对那个自己看不见也摸不着却时时敏感到存在着的器官,那个至关重要的女性的器官,犹豫着。 
  他说:“如果你害怕,手术我亲自来做。” 
  她不是害怕,她是舍不得。对他要求亲自为她做手术也充满了犹豫,他亲自做手术,就意味着她在他面前苦苦掩藏了二十年的身体隐秘将暴露无遗。她的老,她的松弛,将让他一览无余,这对她来说,简直太痛苦,太羞耻了! 
  她摇摇头。 
  他以为她不想做手术,是怕他以后会嫌弃她。“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子宫,我只在乎有没有你,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了。”他深情地看着她说。 
  他的眼神立即让她感受到了子宫的抽搐。她想,它是多么敏感,它对他的一切都是多么敏感!可她现在却要失去它了,他要亲手帮她除掉它!除掉它对他的敏感,除掉它对他的温情,除掉它对他的渴望,对他的想念与追忆。 
  她的眼里含满了泪。她可怜地看着他,说:“不除掉它不行么?”她用的是“除掉”,她觉得他就是想要除掉它,就像除掉他的情敌。 
  他说:“只切除子宫,把附件保留下来,你还是完整的女人,还有正常的内分泌。” 
  她同意了。可对他亲自给她做手术还是顾虑重重。她说:“我不想让你给我做手术。我不想。” 
  他以为她担心他下不了手,就说:“不想让我做也行,那我在旁边看护你。” 
  “不!”她突然大声叫道,“我就是不想让你看见它!” 
  他莫名其妙,问:“看见谁?你的子宫?” 
  她迟疑了一下,说:“不想让你看见我的身体,它太老了,太丑了!” 
  他明白了。他难过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和我结婚呢,可你却怕我看见你的身体。” 
  她说:“你会失望的,它已经不是你最初见到的样子了。” 
  他想起她装在黑管盒里的那幅画,心像被手术刀划了一下,闪过一阵锐利的痛。 
  他温和地说:“我不失望,难道我不知道它已经不是最初的样子?我是一个外科医生,天天与人的身体打交道,完全清楚你的身体现在是什么样子。即使你不让我看,我也可以清楚地想见它的样子。别傻了,让我给你做吧!”他握住她的手,把它轻轻地贴在自己的下巴上,看着她说:“不管你的身体变成什么样了,我都爱你!我对你的爱情与你的子宫无关。” 
  她伏进他的怀里,像年轻时那样哭了。她想说,他和她的子宫是有关的,它是能感受到他的存在的,因为他在她身边时它会颤栗。她知道它的颤栗,就像她知道它的疼痛。 
  她说:“那就做吧,它有多么爱你,可你却要亲手除掉它!”她笑着,眼里含着泪。 
  他抱了抱她,说:“别担心,采用阴式子宫切除术,腹部上不会留下疤痕的。” 
  他不知道她的腹部上已经留有疤痕了。 
  手术时,她在麻药中睡着了。看到她的身体,他还是稍稍吃了一惊:她的腹部微微地隆起着,因为脂肪的原因,皮肤已明显地出现松弛,脐下有一道纵向的疤痕,伤口的缝合显然有些粗糙、匆忙和马虎,不像是一个高明的医生留下的。他以一个外科专家挑剔的眼光看着,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与此同时,她的那幅带给他强烈震撼的画也在他眼前浮现出来。他于是作了个决定,他想,他应该把另一个手术也给她一块儿做了。 
  经过复杂的手术程序,他终于从她的阴道内取出了她的子宫,帮她切除了那个生了瘤子的宫囊。随后,他就开始了另外一个手术。做这个手术时,他做得格外的精心和仔细。 
  手术结束后,他满意地端详着,无疑,这个手术比前一个手术更臻于完美。他知道她是一个完美主义者,艺术的,也是身体的。而他,同样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手术的,甚至,也是艺术的。 
  当她从术后的麻醉中醒来时,他关切地问她有什么不舒服。她说没什么,就是腹部略有些疼痛。他笑笑,没说什么。她疑惑地看着他,问,你做了腹切?是不是阴式切除没有成功?他不置可否,笑着说,你慢慢休养吧!过几天再给你拆线。 
  她痊愈得很快。他的手术做得那样完美,就像他从未将她身体的一部分取走过。他亲自在病房里照顾她,像丈夫一样帮她擦洗身体,而且没有任何尴尬与不适。 
  出院后,她感到自己走路的姿势轻盈了许多。奇怪的是,子宫切除后,她的腰竟细了很多,又像年轻时一样苗条了。看来那个家伙还不小,幸亏让他切除了,她想。她从镜子里端详着自己的腹部,那条旧的伤痕不见了,而代之以一道新的伤口,肉线似的,伤口的缝合细密、严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在内心里感叹,他真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外科专家。 
  她猜他是阴式切除术不成功,于是打开了那条旧伤痕,从腹部取出她的子宫后,又以他高明的技术进行了重新缝合,让她的身体回到了他从前熟悉的那个样子。 
  他建议她搬到这个城市来,把荣誉市民的身份变成真正的市民。她同意了,准备和他结婚。她没有理由不和他结婚,他已经见过她身体的隐秘了,不仅如此,还见到了她自己都永远不可能见到的其他组织。 
  他比她还要熟悉她自己。 
  她回了一趟自己所在的城市,办理好户口迁移手续。她去儿子的学校看望他,并告诉他自己打算结婚的事。 
  儿子对她的再婚没说什么,他已经长大了,能理解母亲的选择。 
  结婚那天,他问她的身体恢复得行不行,他可不可以要她? 
  她点点头,知道他完全了解她的身体,这么问,仅仅是出于对她的尊重与谨慎。 
  当他脱掉她的衣服时,她感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害羞。她说:“把灯关了吧!” 
  他说:“最好别关,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身体。”他看着她像少女一样扁平的腹部和苗条的腰身,赞叹地说:“你看起来真年轻!”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别恭维我了,我知道自己老了。” 
  她并不老,老只在她的心里。她的皮肤依然有弹性和光泽,双乳也还丰满,因为多年的健身,乳房要显得比她本来的年龄年轻。他轻轻抚摸着,好像她是他生命中失而复得的一个部分,必须加倍爱护和珍惜。就像一块宝贵的璞玉,他是在失去她后,才日胜一日地体会出她的价值,体会出他对她的爱与不舍,体会出内心的痛惜的。现在,他终于又拥有了她,虽然经历了漫长的时光的错失,但他终于又拥有了她!他如获至宝地搂着她,小心地进了她的身体,在半沉醉半清醒中和她完成了一件搁置了二十年的工作。 
  她闭着眼睛,努力地感受着他,由于失去了那个亲密的器官,她的快感明显地弱了一些,那种痉挛的感觉在达到她的深处时,就突然落了下去,像一段中断了的电流,并没有流向她期待的脚尖。但是,她还是感到很幸福。 
  事后,他温情地抚着她腹部那条细线似的伤口,附在她耳边小声地说:“其实,那次阴式切除手术很成功,你腹部的伤口,是我做另一个手术留下的。” 
  “另一个手术?”她惊讶地从床上坐起。 
  他搂住她,看着她的眼睛,说:“手术前几天,我看到了你的一幅画,躺在一个熟悉的黑管盒里。”他停住,想看看她的反应。 
  她默默地看着他,不说话。 
  他的眼眶湿润了。“原谅我。”他说,“我太傻了,都因为我,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她终于听到他面对面说出他的内疚和忏悔了,但她却轻松不起来,她的心突然颤抖了一下,让她觉出一丝尖锐的疼。 
  于是,她让自己竭力平静地回答,“别说了,这些都过去了。” 
  他摇摇头,说:“有些事在我心里永远不会过去。” 
  他的眼神隐含着无法言说的痛楚,但没等她再安慰他,他已转开了话题,缓缓道:“你不想知道这个黑管盒的另一半故事吗?” 
  于是,他给她讲了父亲的死,还有,父亲临终前的嘱咐。 
  他说:“你现在理解我当初为什么坚决反对你搞艺术了吧?” 
  她点点头,轻轻地靠进他的怀里。 
  他说:“给你做手术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身体,便想起了你放在黑管盒里的那幅画。这幅画对我的震撼太大了,你年轻的身体,你的青春,你表达的岁月对一个女人的美的摧残……还有,我和你曾经拥有的完美。我知道,对你的伤害中有我的一份罪……” 
  他说不下去了,埋下了脑袋。她有点不知所措地摩挲了一下他的头发,他又抬起头来,避开她的目光,说:“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地给你做了另外一个手术:腹部整形,去了脂,切除了多余的皮下组织,进行重新缝合。你,不会怪我吧?” 
  她愣住了。眼泪从她的眼里涌出来——因了这份完美,她与他错过了十年,整整十年啊!而这完美,于他,不过是一个不动声色的手术…… 
  她泪流满面,内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人间烟火
存文学  
(本文字数:2877)       《收获》 200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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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快到中午了,四周笼着的雾罩子还不见散去,几步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有一只乌鸦在附近的树梢上哇哇地叫,叫得人心烦,松林不得不停下活来,从地上拾起一块土朝着响声起处打去。可是,没过一会它又叫了,松林又要打。 
  浓雾中传来了小七子的叫声:“大哥,不好了,你家里出大事了。”说话时,他的声音有些哆嗦。 
  走近了,只见小七子大口喘着粗气。 
  松林喝住了使劲拉犁的黄牯牛,站在刚翻过的地沟子里,皱着眉头,没好气地问:“什么大事?看把你急成这副样子,是老虎进村,还是火上了房顶?” 
  小七子一急,说起话来就变得有些结巴,“桂花嫂子不见了!” 
  “怎么?不见了,放你妈的狗屁,早上出门时,她还站在院子里抓碎米喂小鸡呢,怎么就不见了,你也敢来糊弄我?” 
  小七子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认真地说:“松林哥,你别张口就骂人,我说的全——全是真话,我要是扯了谎,我就是只撒尿不会抬胯的草母狗。要不是你爹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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