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藏剑-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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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始终是要动手的——”慕容笛的右手高举向天,左手也探入革囊,澎湃的攻势一触即发。他要践诺,要取苏枕花人头,必定先要过沈白树这一关。不过这一战,他真的没有把握。
沈白树双手合抱胸前,如同捧了一个千斤重的大石碑。潭水激起的波浪渐渐平息,四面又恢复了宁静,只有潺潺流水一无所知也一无所求地流淌,像一首不倦的歌。桃林里有只不知名的野鸟蓦然被惊动,振翼高飞入云霄,一路凄厉地叫着。野鸟的叫声掩盖了慕容笛的剑气,一刹那间,他向沈白树射出了十九把短剑,攻击沈白树下半身露出的空门。
剑气纵横里,沈白树只做了一件事——飞跃五丈,将怀中虚捧的石碑向慕容笛头顶狠狠击下。慕容笛俯身斜跃,双手一招,已经发出的十九把剑长了眼睛般回射沈白树脊背。同时,他在革囊里又抽出一柄细如竹筷的银色短剑,扣在中指上,大叫着弹出,穿透沈白树锵然一击,射向沈白树咽喉。
沈白树大吼一声,再次将桃花潭水激荡得浪花四溅,直扑上来,将两个人身体全部淋湿。他上身的衣衫霎时迸裂成千丝万缕,露出铁石般坚硬的肌肉,凸起数十个古铜色的肉疙瘩,背后射来的那十九把飞剑触体坠落,撞得粉碎。当慕容笛最后射出的银色短剑逼近他喉咙时,他突然弯腰张口,用两排白生生的牙齿衔在口中。
方才这轮交手,沈白树始终是攻少防多,没有竭尽全力。他希望能看出慕容笛飞剑里的破绽,然后一招击杀对方。慕容笛无声无息地后退,隐藏在月光的阴影里。“你为何不尽全力?”他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不必沈白树回答,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算是沈白树的全部敌人,沈白树留有余力,还要对付刺杀相爷的逆匪。他不想轻易杀了慕容笛,因为慕容笛至少还算是个光明正大、言而有信的杀手,若换了其他不择手段的杀手,他就会防不胜防、杀不胜杀。
“七日之约,七天过了,慕容笛杀不得师妹,肯定就会惭愧退出京师。”沈白树待慕容笛去得远了,长出了口气,在潭边青石上缓缓坐下。草堂的灯火亮着,从门扉里透出淡淡的光来。深秋的夜,那样迷蒙温暖的灯火是最吸引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的。沈白树有玉树坊,有华屋美厦,有歌妓家仆,但没有女主人的玉树坊,只是一座高大富贵的空屋子,如同沈白树寂寞的心。他将鞋子脱了,把双脚放入潭水里去,立刻,冰冷的水浸过来,似乎要循着经络将他全身都冻僵似的。他一下子跳起来,撕下一片衣襟擦拭双脚。他是武功高绝的人,犹自不能抵御寒潭冰冷,那么娇娇柔柔的苏枕花又怎么能气定神闲地在枯树上玩水呢?
3 、何妨吟啸且徐行
接下来的两晚,沈白树与慕容笛都在桃花潭边交过手。慕容笛受了伤,他的剑始终不能攻破沈白树的十三太保横练和金钟罩、铁布衫。
十月十四上半夜时,天有些阴沉,月亮没有依约出现。
苏枕花的画已经完成,就挂在潭边古柳下。画中的卫雍容一身寻常布衣,侧着身子,微皱着眉,右手握着一卷翻开的诗集,举起来去接空中飘落的桃花。画中遍地芳草,柳色青青,描绘的当是暮春时桃花残落的情景。他身前的地上,早已经落了遍地残花,所以他仰面接那落花时,眼睛是微微笑着的。没有人能阻挡住季节更替、花开花落,他也不能,所以索性对那落花不再去疼惜怜悯。芳草之外,另有条蜿蜒的小溪,一路载着落花远去,如同一条埋葬桃花的河,正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之意。画卷一侧,题着一行洒脱飘逸的飞白体小字:你既无心我便休。
看到这画,沈白树似乎已经看到了苏枕花伤痕累累的心。他想不出什么可以宽慰开解的话,只想立马赶去状元府,把那个一心要做相府快婿的卫雍容揪出来,在桃花潭边千刀万剐,方解自己心头之恨。
“不必恨他,就像不必恨春风无情,摧折桃花。”苏枕花淡淡地说着,唇上惨白,了无血色。她知道卫雍容一心想要高飞,直上青云,如果相府能成为他高飞的阶梯,她会祝福他:“你既无心,我也放心了。”
他们两个默默地坐在石桌旁,各怀心事,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半夜。夜风寒气袭人,沈白树站起来,脱下自己的外衣走过去给苏枕花披上。隔得那么近,他闻见苏枕花头发上散发出来的暖香,忍不住心神荡漾,只想俯下身去在她发髻上轻轻一吻。苏枕花肩头一转,低声道:“师兄,我有些累了,要回房去休息。”她起身将外衣取下,递在沈白树手里,匆匆向草堂里走去。
“师妹,我的心——你知道、我……”沈白树猛然叫起来,语无伦次。他想趁今晚没有月亮辉映,在黑暗里把心里话说出来。苏枕花停住脚步,仰面向天,泪珠儿只在睫毛上打转。她何尝不知道沈白树的心?“如果我要接纳你,十二年前我就做到了,何必等到今天?何必等到我的心已经给卫雍容伤透了?”她想说的话很多,但只是压抑住心里纷飞的泪雨,淡淡地道:“天晚了,我倦了。”短短的六个字像六柄巨大的锤头,把沈白树高傲的心反复震碎。
潭边,只剩下郁郁的沈白树和挂在古柳上的卫雍容画像。沈白树走过去,紧盯着这幅画,紧盯着漠然笑着的卫雍容。目前,他跟卫雍容都是相爷器重的人,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其实,很久之前,相爷甚至有过想法要把明珠嫁给沈白树的,要把他牢牢控制在手心里。不过明珠对沈白树并没有特别的好感,一来二去耽误下来。直到卫雍容出现,不由分说抢走了明珠的心。
沈白树突然苦笑起来,一个卫雍容,抢走了曾经可能是属于自己的两个女子。“有一天,我要——”他把拳头狠狠地攥起来,重重地捶在古柳上。坚硬的老树皮给他这一拳打得木屑翻飞,卫雍容的画像也给震得不停地抖动起来。
沈白树在树下站了一夜,直到黎明时月亮在西天悄悄露出脸来。这一夜,漫长黑暗,他觉得自己似乎老了十岁,两腮上的胡须茬子悄悄冒出了头,拉里拉杂的。慕容笛与卫雍容约的是七天之期,现在过了六天,再熬过十五这晚,慕容笛肯定就会铩羽而退,苏枕花也就安全了。
沈白树沉沉地叹了口气,他也知道卫雍容之所以遣动慕容笛出手,为的便是在苏枕花中剑的那一刹那,心如死灰。他俯身再看看卫雍容的画像,心里疑惑:“苏枕花此生——或者三生之后,真的能忘记卫雍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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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苏枕花也没有睡。草堂里没有掌灯,她在黑暗里听见潭边沈白树的长吁短叹一声比一声沉重地传来,直到黎明时沈白树跨马离开,嗒嗒的马蹄声敲碎了桃花潭千尺林的宁静。
她起身,点了蜡烛,烛光幽幽地照亮了草堂四壁上一张挨着一张的卫雍容的画像。笑着的、皱眉的、沉思的、凝神的……每一张都是不同的神态,卫雍容已经在她心里刀刻斧凿般深重。“你既无心,我便休得了吗?”苏枕花喃喃自问。她又取了一张宣纸出来,铺在长案上。再磨了墨,饱蘸了一只纤细的羊毫,歪着头沉思。烛光把她的剪影打在墙上,寂寞而柔美,令长案下匿藏着的那个人不知不觉看得出了神。
那个人就是慕容笛,他匿藏在长案下已经一整夜。这张长案是用百年老桃树的枯干解开拼接而成,时刻散发着桃木固有的淡淡甜香。慕容笛的脸贴在一处枯干老疤上,闻着不由分说钻进鼻子里的甜香,闭目时,觉得三年前的往事似乎历历在目——
三年前的晚秋,北方枫叶红时,他孤身一人入京师,刺杀阴谋与金人勾结的奸臣韩旧雨。那笔生意,雇主只出了一两银子的花红,但他义无反顾地接了这单生意。韩旧雨麾下党羽众多,慕容笛出手九次,历时三十五天,方才在京师北城门一击得手,但他同时也受了极重的伤。幸好,他还有个叫做夏侯小花的帮手,半路里杀出,引开追兵。
夏侯小花便是他的雇主,也就是给韩旧雨迫害、全家七十九口被杀的户部尚书夏侯盾唯一的女儿。夏侯小花那时只有十四岁,流浪黄河以北,靠沿路乞讨凑足了一两银子,雇慕容笛出手。
慕容笛逃到一片大树林外时,失血过多昏倒。他顾不得乱军中的夏侯小花是生是死,甚至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自主。迷糊中,有人背了他入桃花林里,在一间简陋的草堂中把他放在一张长案上。他鼻子里闻到奇怪的甜香,却不知道香气来自何处。
“师父——”他听到有个女孩子的声音。
“这人伤得很重,快拿我的药囊来。”是个苍老男人的声音。他再次昏迷过去,鼻子里一直闻着那种甜香,惬意得像躺在北方九月收割后的田野里,满眼空旷,满鼻子都是玉米割倒后秸秆上流逝的甘甜味道。良久,他嘴唇上感到有汁液浸润,闭着眼,贪婪地张开了嘴,立刻有把凉凉的小勺子探过来,把带着桃花香气的米粥喂进他嘴里。温热的粥落肚,他有了力气张开眼,看到有个女孩子垂着头,细心地把一勺米粥先放在唇边吹一下,然后送到自己嘴边。他看见女孩颈下并排生着三颗细小的红痣,如三颗悬垂的红色泪珠。
“你是仙女吗?”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真的以为她是上天派下来搭救自己的仙女,或者是传说中救苦救难的南海观世音菩萨。
慕容笛再次醒来时,是在城北一家客栈里,已经昏迷了十一日。客栈老板说是一个老头子把他送来的,而且留下了十两银子。慕容笛伤好之后,在京师里得不到夏侯小花的消息,而且韩旧雨的党羽搜查甚紧,只能暂时北上。那个暗夜里灯下喂他米粥的女孩子模糊的脸和三颗泪珠般的红痣深深印在他脑海里,那是他的救命恩人。
慕容笛闻见桃木长案的甜香时,一下子想到那救了自己的女子。他从长案下悄悄探出头去,在帷幕的遮掩下向灯光亮处望去,正看见据案沉思的苏枕花的脖颈。他的心猛然抖颤起来,因为苏枕花散开的衣领里面,白玉般光洁的肌肤上正有三颗泪珠样的红痣。他从第一步踏上桃花潭千尺林时,就觉得此地似曾相识。后来他看到苏枕花,听到苏枕花的声音,越发觉得心底里的记忆喷薄欲出,直到此刻,他看到了苏枕花的红痣,印证了自己的疑问。
苏枕花在案前沉思良久,缓缓下笔,她要绘出真正藏在心里的卫雍容来。虽然草堂里悬挂着已经不下二十几幅卫雍容的画像,但那只是他的表面,苏枕花要的,是卫雍容的真心。
慕容笛悄悄自长案下退出来,无声无息地自窗户里翻出去。他不可能再杀苏枕花,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江湖人,讲的是恩怨分明。
苏枕花背对着窗户,根本没想到杀手就曾经藏在案下,更想不到慕容笛是自己曾经救过的人。她的笔初时干涩难行,因为自己琢磨不到卫雍容冷漠面容后的真实面目。下了数笔之后,她的心扉陡然一亮,茅塞顿开,笔意纵横,竟在宣纸上画出一位纵马疆场的英武将军来。将军的脸酷似卫雍容,但少了几分书卷儒雅气,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