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悲剧 [美]西奥多.德莱塞-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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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塞缪尔。格里菲思回到了莱柯格斯,后来跟他儿子商量以后,就决定克莱德应该学点业务,要从最基层,至少──在格里菲思工厂的地下室里先干起来:制造领子所需用的坯布,都要送到这里下水防缩,凡是真的有志于掌握这一行制造技术的初学者,首先都得被安置在这里,伯父的想法是:要让克莱德逐步精通这一行业务。
而既然要他以一种与莱柯格斯格里菲思家的地位相埒的形式维持自己的生活,便决定一开始就付给他优厚薪金每星期十五块美元。
当然罗,塞缪尔。格里菲思和他儿子吉尔伯特都知道:这是小小不言的薪金(不是指一般的练习生,而是指克莱德来说的,因为他好歹还是个亲戚)。不过,他们父子俩都很讲究实际,对所有替他们做事的人不是一味仁慈为怀,他们认为:在本厂初学的人,越是接近生活最低水准就越好。有关资本家剥削的社会主义理论──他们俩谁都觉得不能容忍。他们俩都认为,应该有一些高贵的社会阶层,好让低微的社会阶层渴求逐步得到晋升。社会阶层是断断乎非有不可的。要是过分照顾了某一个人──哪怕是一个亲戚,那就是愚蠢地破坏了必不可缺的社会标准。要是跟阶级地位、知识水平低下的人在商业上或是在钱财上发生关系,那就必须按照他们所熟悉的标准来对待他们。
而最佳标准就是:要让地位低微的人清晰地认识到这钱来之不易,要让他了解到不管哪一个人,只要从事依他们父子俩观点来看乃是世界上唯一真正重要的建设性的工作──制造物质财富的工作──就必须在构成那一建设性工作的一切细部和一切过程中接受训练,而且还要严格地、有系统地接受训练。懂得以上各点,方可适应一种天地虽然狭小,然而却有节制的生活。这对他们的品格来说也有好处。这将使日后一定会按照社会阶层晋升的人在心灵上和精神上都得到更好的锻炼。至于那些没有能耐,得不到晋升的人,就得让他们依然留在原地不动。
因此,大约一周以后,克莱德的工作性质已经最后确定了,塞缪尔。格里菲思就亲自给在芝加哥的克莱德写信,说如果他有意,可在最近几周内随时前来报到。不过,他必须至少在十天前写信告知行期,以便及时给他作好一切安排。他一到莱柯格斯,应去工厂办公处找吉尔伯特。格里菲思,届时后者会照料他的。
克莱德接到这封信后,简直惊喜若狂,马上给母亲写信,说他真的在伯父那里得到了一个位置,眼下就要动身到莱柯格斯去了。信上还说他准备奋力做去,以便将来真正发迹起来。她给儿子回了一封长信,勉励他对举止和择友两事要特别谨小慎微。象他这样的年轻有为的小伙子之所以误入歧途,其根源就在于交上了坏朋友。他只要能躲开那一伙好色的,或是愚蠢和任性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一切就相安无事了。象他这样外貌和性格的年轻人,很容易被一个坏女人引入歧途。他在堪萨斯城闯下了什么样的大祸,谅他自己心里有数了。不过,现在他还很年轻,而且正要给那个有钱有势的人做事了,此人只要乐意的话,也许会给他帮大忙呢。信上还说希望他经常写信,向她谈谈自己在那儿努力的成果。
克莱德遵照伯父的话事前通知了他以后,就动身去莱柯格斯了。
不过,当初伯父关照他时,并没有说定必须在何时何刻到工厂里去,所以,他一到莱柯格斯,并没有马上就去,而是先找到莱柯格斯独一无二的大旅馆,亦即莱柯格斯大饭店。
他觉得眼下时间还很从容,同时,心中又急于想了解一下他即将在此工作的这个城市是个什么样子,还有伯父在本城的地位又是怎样,因此,他就出去游览市容了。那时,他认为自己一旦报到,开始上班以后,也许马上就不会再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了。于是,他就漫步来到了中央大道──莱柯格斯真正的闹市中心区,有好几条生意兴隆的街道都从这里通过,这些街道,连同中央大道两旁几个街区,组成了一个商业中心──莱柯格斯的交际中心与赏心乐事,也都集中在这里。
第五章
可是,克莱德在中央大道逛了一圈以后,马上觉得这个地方跟他最近所熟稔的那个世界该有多么不一样。这里的一切,在他看来,规模要小得多了。半个钟头前下车的那个火车站是那么小,那么死气沉沉,他一看就很明白压根儿没有多少车马的喧嚣声。工厂区正好位于这座小城闹市中心区对面,莫霍克河对岸,也不过是一片红色和灰色的建筑物,偶尔才有一个烟囱森然矗立。那儿有两座桥──相距五六个街区──跟市区连接起来──其中有一座桥直接通往火车站。这是一座路面宽阔可以通车的大桥,有一条有轨电车通过这里,然后沿着两旁稀稀落落、点缀着商店和小小家园的中央大道转弯而去。不过,中央大道上车辆、行人、汽车,倒是相当热闹。他下榻的这家饭店,临街有一长溜大块玻璃窗,窗后可以后到一些棕榈树和高大圆柱,以及散放其间的许多椅子。它的斜对面,是斯塔克公司的棉毛纺织品商场,规模很大,有四层楼,由白砖砌成,至少有一百英尺长,在它的明亮、有趣的橱窗里,陈列着到处可见的一些眼下最时髦的模特儿。
此外还有好几家大商店,一家普通旅馆,几个汽车样品间和一座电影院。
他往前走啊走的,突然发现自己又走出了市区,置身于街道宽敞、浓荫蔽日的住宅区。那一带房子,不管是哪一幢,看来地面都很开阔,有草坪,一般还有一种舒适、静谧和庄严的气派,甚至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幢房子还要有过之无不及。总之,他只是走马看花地逛过了这座小城中心区以后,就觉得它别具一格,虽然区区一座小城的街道,却也说得上富丽奢华了。那么多威风凛凛的铁栅栏,两旁栽上花的小径,成片树林子和一簇簇灌木丛,还有漂亮的豪华汽车,有的停放在门廊里,有的奔驰在户外宽阔的大道上。邻近有一些商店──离中央大道和商业中心区最近,这条宽敞、漂亮的大道就从这里开始──这些商店里,陈列着豪华、漂亮的商品,诸如汽车、珠宝、女用内衣、皮货和家具,而且只有讲究享受的有钱人才感兴趣。
不过,他的伯父和伯父的家,又在哪儿呢?是哪一所房子?在哪一条街上?是不是比他在这条街上见到的更宽大、更漂亮?
他转念一想,他非得马上回去,上伯父那儿去报到。他还得找到工厂地址,大概是在河那边吧,他也得上那儿看他去。见面时他该说些什么呢?举止态度又该怎样呢?伯父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呢?
他的堂兄弟吉尔伯特,是个什么样儿呢?他对他可能会有什么个想法?伯父在最近一封信里就提到过自己的儿子吉尔伯特。他沿着中央大道朝火车站往回走,没有多久就来到了他正要寻摸的那家很大的工厂墙根前。这是一幢用红砖砌成、高六层的大楼,差不多有一千英尺长。四面几乎都是窗子──至少最近增设的专做领子的那一部分是这样。后来克莱德知道,老厂区已通过几座桥与新建的大楼连成一片。河沿着两座厂房南墙,跟莫霍克河平行。他发现里佛街还有好几处大门,相距一百英尺以上──每一处都有一个身穿制服的工人把守──一、二、三号门上都标着“只准职工出入”──四号门上写着“办公处”──五、六号大门,看来是装卸货物专用的。
克莱德径直往办公处大门走去,发现并没有人拦阻他。他通过两重转门,走到坐在铁栅栏后电话桌旁的一个接电话的女士跟前。铁栅栏上有个小门──显然是通向总办公处唯一的一道门,而这道门就归这位女士把守。她身子又矮又胖,三十五岁,长得一点儿都不好看。
“您有什么事?”她一见克莱德就大声问。
“我要见吉尔伯特。格里菲思先生,”克莱德一开头不免有些心神不安地说。
“什么事?”
“哦,我是他的堂兄弟。我的名字叫克莱德。格里菲思。这里是我伯父塞缪尔。格里菲思的信。我想,他会见我的。”
他把那封信一放到她面前,发现她那相当严峻、非常冷淡的表情就一下子变了,变得与其说是和蔼可亲,还不如说肃然起敬了。她之所以对他产生很深印象,显然不仅仅因为他所说的话,而是因为他的仪态风度。她佻巧、好奇地开始仔细打量着他。
“让我看看他在不在呢,”她彬彬有礼地回答他,一面接通了吉尔伯特。格里菲思办公室的电话。回话显然是说:吉尔伯特。格里菲思现在很忙,不能打扰他;她也回话说:“来客是吉尔伯特先生的堂兄弟──克莱德。格里菲思先生。他还带着塞缪尔。格里菲思先生的一封信。”随后,她对克莱德说:“请坐吧。也许吉尔伯特。格里菲思先生马上就接见您的。现在他正忙着呢。”
克莱德注意到她说话时对他异乎寻常地恭恭敬敬,这是他一辈子都没领受过的,因而感到异常激动。只要想一想,他就是这样有钱有势的人家的近亲、堂兄弟啊!偌大的工厂!厂房有这么宽、这么长、这么高──他看清楚了──有六层楼。刚才他从河对岸走过,从好几个敞开的窗子里望见许多宽敞房间里许许多多姑娘和妇女在紧张地工作。他情不自禁地一下子激动起来。因为,这幢大楼高高的红墙,仿佛体现了活力和真正物质成就,这种成就在他后来简直是无懈可击。
他两眼望着这个接待室的灰色墙壁──里面一道门上有这么几个字:“格里菲思领子衬衫公司 总经理:塞缪尔。格里菲思 秘书:
吉尔伯特。格里菲思”──心里纳闷,真不知道厂里是什么个样子,吉尔伯特。格里菲思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冷淡呢,还是和气?友好呢,还是不友好?
克莱德正坐在那儿沉思默想的时候,那个女人突然侧过脸来对他说:“现在您可以进去了。吉尔伯特。格里菲思的办公室在这一层楼最里面,是对着河边的。里面每个职员都会指给你看的。”
她欠了一下身子,仿佛要给他开门,但克莱德一望而知她的想法,就打她身边匆匆走过。“谢谢你,不打扰你了,”他非常热情地说,同时推开玻璃门,两眼注视这个差不多有一百来个工人的房间──里面多半是青年男女。所有的人显然都在专心干活。他们大多戴着绿色遮护罩。几乎人人穿着短的羊驼呢工作服,或则衬衫袖子上罩着防护袖套。年轻的女工,差不多个个都穿着整洁、漂亮的格子布衣服,或是工作时穿的套裙。这个大房间,中间不隔开,有许多白色圆柱。
举目四顾,都是办公室,上面写着厂内各部门负责人的名字──斯米利先生、拉奇先生、戈特博伊先生、伯基先生。
接电话的女士说过吉尔伯特。格里菲思先生的办公室在最后一间,克莱德毫不犹豫地沿著有铁栅栏的过道径直往前走去,只见一个半敞开着的门上写着:“吉尔伯特。格里菲思先生,秘书”。他迟疑了半晌,心里真不知道该进去呢,还是不进去,随后才轻轻敲了一下门,马上听见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喊道:“进来。”克莱德就走了进去,迎面看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