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7-第3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一九八九年,和老温认识时,我还不到二十岁,已经初中毕业并在家舞弄文字好几年了。我是作为新闻报道员被招聘到乡政府的,和文化站长老温同处一室办公。乡镇上的所谓文化站,大都只是一个人,一间屋,一张办公桌,_张单人床,一两个柜橱而已。老温除了逢年过节搞点儿群众文艺活动之外,就是随着乡里的“中心工作”,搞计划生育呀,催提留呀,催河工呀,忙上那么一阵子,平时大多时间是闲着。我去的那年,老温已经在那一间简陋的办公室兼宿舍里,自己消磨了十几年的落寞时光。老温给我的第一印象有点儿猥琐,那种印象在以后十几年的岁月里一直没变。他个子应是中等偏上,但因为腰和后背都有点儿驼,又因为很瘦,所以他站在我面前就像一只直立行走的大虾。他脸上的皱纹很密,也很深。如果放大几百倍,绝对是让人站在上面心惊肉跳的那种陡峭。最有特点的是他的头发,总是张牙舞爪的,极乱。文友夏君曾就此赋诗一首:老温的头上刮旋风/左半球刮右旋风/右半球刮左旋风……可见其乱已达极致。
老温有四样嗜好:烟、酒、茶、二胡。老温虽然已经有了十几年的工龄,但还属于“临干”,不单是他,全县二十个乡镇的文化站长都是“临干”。作为“临干”的老温,一九八九年的月工资只有七十多元。他家在农村,一个老婆仨孩子,负担很重,所以,他在经济上一直非常拮据。文章开头,我梦见老温乱摸口袋的那副窘相,是老温系列窘相中最经典的一个。但老温很想得开,照样天天烟酒不离口。烟,他抽的是人们常说的“毛找”,就是一毛钱还找回一分的杂牌子烟,只有在农村的集市上才买得到,连乡街上的杂货铺里都没有这种货色。我记得他常抽的是一种叫做“喜梅”的烟,还抽过没有任何商标的白盒儿烟。即使是这种烟,老温也舍不得浪费,每抽完一棵烟,总把烟屁股留下来,放在一只大烟灰缸里,没烟抽时,再耐心地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接起来抽。老温的烟常放在他办公桌最里面的那个抽屉里。逢有人来,老温嘴里说着“抽烟抽烟”,就先拽外面的第一个抽屉,拽开,翻一下里面零零碎碎的东西,然后推上,再拽第二个抽屉……这样不等他拽到最里面的那个抽屉,来人已经将烟递过来。老温便极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把烟接过来,极仔细地看看烟上印的商标,讪讪地说,你的烟好,就抽你的了。如果来人坐的时间长了,老温也会当真拿出他的“毛找”,递上一根说,别嫌孬,咱就这水平。来人一般也将就着抽了,不抽的,就随手放在了一边。有时来的人将烟盒放在老温的桌子上,待要有走的意思时,老温会很及时地说,别忘了拿上你的烟。即使这时来人的手已经抓起了烟盒,也多半会把烟递到老温面前说,留下你抽吧!
老温一天三顿酒,雷打不动。最常喝的有两种:兰陵二曲和德州白。前者一块六一瓶,只有来了客人才喝;后者一块三一瓶,是自己享用的。老温喝酒不讲究菜,事实上也讲究不起。早晨醒来,他不忙穿衣服,先趿着鞋下床,倒上一茶碗酒,拿了下酒的菜,然后端着再回到床上,靠墙坐了,用被子将自己围起来,一口一口地品那碗酒,用手往嘴里填着菜。等酒喝完了,身子也热了。才穿衣服,刷牙洗脸。早晨这顿酒,老温的下酒菜通常是上一天剩下的,或几块豆腐皮,或几粒花生米,运气好时是几片羊头肉。什么菜也没有时,他还会将几天前剩下的干巴包子在炉子上烤一烤,就和着下酒。从我认识他那天起,老温的屋里几乎从未断过干巴包子,那些干巴包子都来源于乡政府食堂。乡里隔几天就要开会,来开会的村干部中午都要在乡食堂吃一顿免费的包子。村干部们在食堂打了包子,都要找地方吃,于是,乡干部们的办公室里都人满为患。人们不光吃包子,有时还凑几个钱上街买点儿下酒的菜,吵吵活活地碰两盅。这样,每次老温的屋里就会剩下不少包子。那包子太都是羊肉或牛肉馅的,拌了大葱,很香。离家近的乡干部,晚上多半会把遗到自己屋里的包子带回家去犒劳老婆孩子。老温离家远,一个月也回不了一趟家,就把包子用报纸随便一包,往床头或窗台上一塞。什么时候缺了下酒的菜。就拿出两个来烤一烤享用。’久之,其他离家远的干部知道了他的嗜好,就干脆把剩下的包子全部送给了他,有的人懒得送或出于其他考虑,都是在走廊里或厕所里遇见老温时说,老温,我屋里还有十几个包子,你抽空拿去吧。对于这些,老温从不嫌弃,照单全收。没有客人来的时候,老温把这些包子既当酒肴又当饭。吃了一顿又一顿。即使是夏天,老温也能将包子保存五六天。直到闻出异味儿,老温才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掰开,进一步验证确实已经变质后,再一一扔到装垃圾的铁皮桶里,一边往里扔一边嘬牙花子,那样子极无奈极心疼。
老温这儿也经常来客人,大多是他本村的老乡来赶集或是其他乡镇的文化站长,也有村里的文艺爱好者。老温待客,一般是两个菜:一样肉食,多数是羊头肉或牛头肉,一般情况下只买两块钱的;一样是豆腐皮或花生米或从食堂打来的大锅菜,反正价格不超过一块钱。人多人少都一样,人多的时候,有的客人见菜不够吃,体谅老温的不易,自会悄悄地出门买上两个菜来。逢这时,老温便皱着眉头嚷嚷,这不是还有菜吗?吃完了我去弄就行了,你看,这事儿弄的。来的都是熟人,大都知道老温的根底,多半一笑,喝酒。即使这样节俭,老温每月的工资仍是接济不上。兜里没了钱的老温,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背显得更驼了。这时节如果来了客人,他只能去乡政府对门老牛的熟食店里赊酒赊菜。去了,先选好酒菜,问清价钱,然后就摸起水泥柜台上包肉的草纸,有板有眼地写下一张欠条。老牛接过欠条,多半会看一眼说,温站长的“欠条”两字是越练越好了。老温便讪笑。是柳体、柳体。老牛便将那张柳体欠条用胶水蘸了,贴在身后的墙上,有时,墙上已贴满了纸条,老牛便往墙缝里塞。边塞边叨叨,可惜了这柳体。我那时每月的工资是六十元,也常常不够花,在老牛那里打欠条的方式,和老温如出一辙,这全是受了他的影响。老温极讲信誉,每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老牛那里还钱,然后顺便买上半斤羊头肉,一瓶德州白。这时候的老温,满面春风的,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十个分贝,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不少。老温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老牛这人太黑,每次给的肉都不够数,还从来不优惠一分钱,赶上零头也不照顾。但说是说。他每次还是专去老牛的店里买东西。
老温也嗜茶,白开水从来不喝一口。但老温的屋里从来没有过茶叶盒子。老温的茶叶都是在印着乡政府地址的牛皮信封里放着。他几乎从来不买茶叶,都是拿着个信封这个屋里倒上一点儿,那个屋里蹭上一点儿。多数时候。他是去乡党委办公室找王秘书要,因为王秘书是他的老乡,还因为他经常帮王秘书写材料。每次王秘书都会倒给他满满一大信封。他非常嗜茶,又喜欢喝酽茶,所以总是有断了顿的时候。碰到这种情况,老温也能对付,他把茶壶里的水全部空出来。空得干干净净的,只保留已经喝乏了的茶叶,然后把刚刚烧沸的水再倒进茶壶,焖一会儿,倒出来,还真的有茶叶的颜色,只是味道太寡淡。大约乡政府里有很多人喝过他的“二道子茶”,逢老温招呼人进屋喝茶,就会有人戏谑,老温,你这茶还是昨天晚上那一壶吧!老温便有些急赤白脸的,哪有那种事呀!绝对是新沏的。
老温经常写稿,写小说,也写新闻报道。他的小说一篇也没有发表过,但新闻稿还是经常被县广播电台录用,那时候村村通广播。老温的名字经常被冠以“本台通讯员温××报道”飘扬在各村的大街上,所以老温还是有些知名度的。那一次,乡长请老温帮着鼓捣了点材料,究竟是什么材料,究竟为什么乡长不找秘书不找我偏偏找老温写,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完了事儿后,乡长送给了老温一斤茉莉花茶。好家伙,老温的办公室里从来没有放过整整一斤的茶叶,这让老温富有得像个地主。那一段时间,老温有了足够的茶叶,却是他喝茶最省的时段。甚至。在没有其他人时,他还偷偷地喝了几次“二道子茶”,这是以往他有茶叶时绝对没有发生过的事儿。逢有人来,他才将壶里的“二道子茶”倒掉,然后大大方方地沏上一壶酽茶,边给人倒边说,尝尝吧,这是乡长给咱的,香着哩。那斤茶叶老温足足喝了三月,弄得整个乡政府大院的人都知道乡长给了老温一斤茶叶。老温把乡长给他的一斤茶叶喝光后,再到别的办公室蹭茶叶,便有了些难度,人家众口一词:温站长,你怎么不到乡长那里去要?直到把老温弄得灰溜溜的时,才把茶叶盒子拿给他。也有的人说完乡长的事后还不依不饶,说这茶叶可不能白白地给你,你得给我们拉一段。老温便讪笑道,有时间吧,上着班拉这玩艺儿,这不是给别人的找活干吗?
人们说的“拉一段”,是指拉二胡,老温的强项。全县的文化站长都是从农村的业余文艺骨干中招聘来的,每个人都有一两手绝活儿,否则是过不了关的。老温的祖上连续几辈都是乡村吹鼓手(在农村红白喜事上表演),他拉二胡那是家传,所以在没有任何关系的情况下通过了县文化局的招干考试,当上了文化站长。但我们那一片儿的人都对乡村吹鼓手有些歧视,称他们为“吹鼓达子”,视为下九流的职业。“吹鼓达子”找对象,只能在业内同行中找,业外的人是不屑与他们结亲的。所以,他们在行内如果找不到对象,男的只能打光棍。女的虽能勉强找到条件差的,也多半受婆家人的歧视。农村人就是这样,他们一边享受着乡村艺术给他们带来的快乐,一边歧视着给他们带来快乐的人。大约老温也是觉得祖祖辈辈干这个职业没有出头之日,才从他这一辈上退出了吹鼓行,他也没有让自己的三个子女再从事这个行业。除了春节元宵节搞节目外,老温的二胡一般是不拉的。老温对于自己的出身,一直有一种无法摆脱的自卑感,所以他就尽量不沾与自己出身息息相关的二胡,尽管他常有技痒的时候。也有例外,就是星期天再赶上下雨时,乡政府大院里冷冷清清的,老温便乘了酒兴,一个人在屋里拉起来。他最拿手的是《春江花月夜》和《二泉映月》,往往拉着拉着,屋里便围满了人。有轻薄的人这时想讽刺老温几句,但刚一张口,便会引来一屋子人的怒目而视。老温也是一脸的庄重,完全没了平日的谦卑。他很投入地拉着,瘦瘦的身子随着曲子的旋律前后左右地摇晃着,很陶醉,连他脸上的皱纹都有些烁烁放光。
。16:18
老温酷爱二胡,却不能随心所欲地拉,这对于没有任何寄托的他,确实是一件有些残忍的事儿。老温一年之中最幸福的时光,是春节前后排演节目时。每到春节前,乡里都要文化站组织一个演出队,请县文化馆的老师来指导。这时的老温,夹在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