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炮火-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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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一个力量薄弱的战区需要增援,另一个战区就势必遭到严重削弱。在8月30日这天,霞飞亲自视察了第三集团军和第四集团军的阵地,想了解一下有没有军队可调去支援福煦。途中,他碰上几支在阿登山区和默兹省高地艰苦作战后撤退下来的纵队。红色的裤子已变成了土灰色,上衣被扯得破破烂烂,鞋子粘满了泥块,士兵们形容枯槁,神色疲惫,两眼深凹,胡须满腮。二十天的战斗似乎使他们一下子老了二十岁。他们拖曳着沉重的双腿,步履维艰,每行一步都可能跌倒似的。瘦得皮包骨头的马匹,给挽具磨破了的创口鲜血直流,往往挽着车辕就倒了下来。炮兵们赶忙卸下马具,把它们拖到路边以免妨碍通行。大炮看上去已陈旧不堪,创痕累累,积盖着的尘土下面只露出几块一度是簇新的灰漆。
相形之下,其他部队却依然是生气勃勃;二十天来的战斗,使他们成了信心十足的战士,为自己的能征善战而自豪,并且殷切希望停止撤退。吕夫辖下的第四十二师赢得了最高的表彰。这支军队一直坚持后卫,并成功地脱离了战斗。兵团司令萨拉伊将军表扬将士们说,“你们确实勇敢。”霞飞命令将该师调拨给福煦时,吕夫将军极力反对,理由是他预期敌人即将发动一场进攻。吕夫与第四集团军的德朗格尔将军不同,霞飞刚才看到后者镇定自若,充满信心,“完全能够控制自己”,而这正是霞飞心目中一个司令所必具的素质;至于吕夫,则显得神经质,易于激动,而且“想象力过于丰富”。正如他的作战处长塔南上校所说,他非常灵活,想得出千百条主意,其中必有一条是了不起的,问题就在于不知道是哪一条。跟留在巴黎的那些议员一样,霞飞需要为这次进攻的失败找一替罪羊,吕夫的行为使他作出了决定;吕夫当天就被削去了第三集团军的指挥权,由萨拉伊将军接替。第二天,吕夫应邀与霞飞共进午餐,他把他在阿登一役的失败归咎于霞飞在最后关头将两个后备师抽调给了驻守洛林的军队。他说,要是那时这四万名生力军和第七骑兵师还在他手里,他本可以席卷敌军的左翼,“我们的军队就会赢得多大的胜利啊!”霞飞用他特有的那种简洁而又晦涩的语言答道,“Chut,ilnefautpasledire。”他说话时的语调如何已不复能闻,因此,也永远没法知道他的原意究竟是“你错了,你不能这么说。”还是“你说得对,不过,我们不能承认这一点。”
就在8月30日这个星期天,即坦南贝格之战的这一天,也就是法国政府接到警告,要它撤离巴黎的这一天,英国接到一则后来称之为《亚眠通讯》的消息,大为震惊。这篇通讯出现在《泰晤士报》星期版特刊的第一版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渲染逾实的标题:《历史上空前的激烈战斗》,这可引起了巨大反响。这一版,通常是刊登刻意安排的与新闻报道争夺读者注意力的分栏广告的。大标题下面的副标题是:《英军损失惨重——蒙斯和康布雷之战——以寡敌众——亟需增援》。最后这句是关键所在。虽然这篇通讯引起了官场风波,挑起了议会的激烈争论,还挨了首相的一顿批评,指责它是报界保持的“出于爱国心的沉默”的一个“令人遗憾的例外”。然而,发表这样一篇通讯,实际上是有其官方目的的。这篇稿子,新闻检查官F·E·史密斯(后被授予伯肯黑德勋爵)一看就认为它能起到宣传征兵的作用,便立即通过,并敦促《泰晤士报》予以发表。该报作为一项爱国任务发表了这篇通讯,并且加了按语,述及“我们当前任务的极端严重性”。通讯是由记者阿瑟·穆尔执笔的,他到达前线的时刻,正逢部队从勒卡托撤退,英军总司令部陷于一片混乱绝望之中。
他描述了“可称为蒙斯之战”的几次交锋之后的“一支撤退中的败军”;描述了法军在翼侧撤退,德军“紧跟不舍,穷追猛赶”,而且是“势不可当”;英军各团“损失惨重”,但是“并无军纪松弛,惊慌失措,或气馁怯战的迹象”。尽管历尽千辛万苦,士兵们依然“坚定乐观”;然而迫于形势,不得不“后退又后退”。他述及了“极其巨大的损失”,各团已溃不成军,某些师“的军官几全部损折”。他显然受到英军总司令部情绪的影响,颇加渲染地描绘了德军的右翼。他写道,“据估计,他们在人数上远远超过我军,势如潮涌,无法阻遏。”他在文章结束时写道,英国必须面对这一事实:“德军的首次大举进攻业已得手”,因而“已不能排除巴黎受围的可能”。
他在概括增援的必要性时,谈到英国远征军“首当其冲,顶住德军攻势”,为虚构的一套荒诞说法打下了基础。在他笔下,法军只是在周围起个配角作用而已。事实上,德军拥有三十多个兵团之众,而在第一个月里,英国远征军与之交锋的,从未超过十分之一。然而,“首当其冲,顶住德军攻势”的说法,在以后迭次出现的英国人关于蒙斯之战以及这次“光荣撤退”的报道中,则是一脉相承。它成功地在英国人的头脑里扎下了根,使他们相信,英国远征军在它英勇奋战、喋血沙场的第一个月里,拯救了法国,拯救了欧洲,拯救了西方文明,或者象一名英国作家面无赧色地吹嘘的那样:“蒙斯,这个名词可以概括为全世界的解放。”
在交战国中,英国的参战,既没有举国努力的事先规划,又没有做到人人口袋里都有一份动员令。除了正规军外,一切都是临时凑合的。而且在头几个星期中,在《亚眠通讯》发表之前,举国上下几乎都沉浸在一片安度假日的气氛之中。在那以前,德军进犯的真相,用阿斯奎斯先生微妙的措词来说,给一片“出于爱国心的沉默”掩盖了。对于英国公众——对于法国人也是如此——战斗一直被描绘成德军的不断败北。然而,无法解释的是,敌人在败退中却从比利时向法国推进,而且,从地图上看,一天一天地在前进。在整个英国,在8月30日这个星期天,人们在早餐桌上读到《泰晤士报》时,全都不胜惊讶,为之目瞪口呆。布里特林先生认为,“这就象大卫扔石子——没有打中!”
敌人正在节节胜利的消息来得如此突兀,人们在惊骇之余,在寻求希望之中,抓住了最近几天偶然出现的一个传说,而且绘影绘声,使它变成了一个全国性的幻觉。8月27日,利物浦至伦敦一线的火车晚点十七小时,从而引起了谣传,说什么这次晚点是由于输送俄国军队所致。据说这些军队在苏格兰上岸,路过这里前往增援西线。这些俄国人被说成是从阿尔汉格尔出发,横渡北极海到挪威,然后乘普通轮船来到阿伯丁的,现在正用军用火车把他们从那儿送往海峡港口。此后,谁乘坐的火车中途受阻晚点,谁就会自作聪明地把它说成是“俄国人”造成的。自从《亚眠通讯》大谈德军人数众多,“势如潮涌”,并大声疾呼:“士兵,士兵,更多的士兵”以来,人们陷于一片悲观绝望之中,不知不觉地都把希望寄托在俄国拥有的无穷无尽的人力上去了。谣言越传越开,而且有声有色,言之凿凿,见之于苏格兰的俄军幽灵逐渐形成了一支血肉之躯的部队。
他们在月台上跺着脚,抖掉靴子上的积雪——时在8月啊!一个爱丁堡的铁路清洁工因清扫过这些残雪而出了名。有人从开过的军用列车里瞥见过“异国的军服”。有的说他们将取道哈里奇去救援安特卫普,有的说他们将经由多佛尔海峡去救援巴黎,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还有人深更半夜在伦敦看到一万名俄国人在沿着泰晤士河的堤岸前往维多利亚车站。赫耳果兰这场海战也被聪明人说成是牵制敌人,给运往比利时去的俄国人打掩护的。连最可信的人士也看到了这些俄国人——或者听说有朋友看到过他们。一位牛津大学的教授就知道一位同事曾被召去给他们当翻译。一位苏格兰军官在爱丁堡就曾看到他们“身穿色彩鲜艳的长大衣,头戴大皮帽”,手里拿的是弓箭而不是步枪。他们自备的马匹,“跟苏格兰的矮种马一个样,就是骨骼稍大些”——这种描绘,活象一百年前维多利亚女王时代早期的金属版印刷品中所出现的那种哥萨克骑兵的模样。居住在阿伯丁的斯图尔特·科茨爵士给他在美国的一位姻兄写信说,有十二万五千名哥萨克在行军途中曾穿过他在珀思郡的庄园。一位英国军官对他的朋友言之凿凿地说,有七万名俄国人已“极端秘密地”取道英格兰前往西线。关于人数,起初说有五十万之众,后来说是二十五万,再后来又说是十二万五千,经逐次递减,最后确定在七万与八万之间——正好与已开拔的英国远征军的人数相等。这种传说完全是口头辗转相告的;由于新闻发布要经过官方检查,报纸上并无只字提及,然而在美国就不是这样了。那些回国的美国人,大多是在利物浦上船的,那里正沉浸于一片俄国热之中,他们的报道,把这种狂热的现象,给子孙后代保留了下来。
其他一些中立国家也捡起了这些传说。阿姆斯特丹的通讯报道说,一支庞大的俄国军队正在开往巴黎,加强防御。在巴黎,人们簇拥在火车站附近,盼望看到哥萨克的到来。这些俄国人的幽灵来到欧洲大陆后,成了一种军事因素;因为德国人也风闻了这种谣传。他们担心七万名俄国人可能在他们背后出现;这种担心,以后在马恩战役中,就象他们把七万名士兵调往东线而未能临阵一样,构成了具有现实意义的军事因素。直到9月15日马恩战役之后,官方才在英国报上辟谣。
就在《亚眠通讯》把公众吓得丧魂落魄的这个星期天,约翰·弗伦奇爵士撰写的一份报告,使基钦纳勋爵更为震惊。当时的英军总司令部设在巴黎以北四十英里的贡比涅,英军在前一天就摆脱了追击,在法军与敌人周旋的时刻得以安然休息。那天给远征军下达的作战命令也是由约翰·弗伦奇爵士签署的,命令说,敌军压力“已因法军在我右翼大举进攻而获解除,法军的进攻在吉兹附近已告大捷,德国警卫兵团和第十兵团已被击退至瓦兹河一线”。这份直截了当地承认事实的命令,跟约翰爵士给基钦纳的那份报告的内容,互相矛盾,大有出入。我们只能设想,他是未加审阅就签署命令的。
他在报告中告诉基钦纳说,霞飞要求他坚守贡比涅以北地区,与敌人保持接触;但是他声称自己“绝对不能留在前线”,打算撤退到“塞纳河后面”,保持“与敌军相当距离”。这次撤退约需八天行军,“但不致使部队疲劳”,撤退时将取道巴黎以西地区,以便接近自己的基地。“我不喜欢霞飞将军的计划,”约翰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