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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部分

十月 2007年第04期-第75部分

小说: 十月 2007年第04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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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想着,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下。阿美停了手上的活儿,疑惑地回过头,却见赵书记披了件黄色的军大衣,像个将军似的立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手上提着东西的陌生男人。她惊讶得呆住了,一瞬间,她的脑袋一片真空。过了一会儿,她感到自己的脸正像火烧云似的慢慢地烧了起来,背上有一片芒针在扎。赵书记见到阿美,也尴尬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神,对阿美说:“年终了,单位里分了一点东西,还有一点补助,我给你送来了。” 
  阿美呆呆地看着那两个陌生人搬进来两只沉沉的蛇皮袋,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红着脸站在屋里,连手脚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赵书记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红包,放在桌子上,有点难为情地说:“这是公司发给你的补助。我们大家都知道,老沈一走,你一个没有工作的女人,带着两个正在读书的孩子,确实挺难的,我们理解你的难处,年底了,这钱是公司为你特批的困难补助。”他把“特批”两个字说得重重的。 
  阿美缓过一点劲儿来,不过,头脑还是乱的,心也七上八下的。她忙搬出凳子让那两个人坐了,又忙着泡茶倒水。那两个陌生人并没有觉察出阿美的异样来,他们只当阿美见了生人害羞,便客气地对阿美介绍说,自己是运输公司办公室的。今后你家里有什么麻烦事,只管吩咐一声,我们很乐意来帮忙的。他们还一个劲儿地说,我们赵书记心肠很好的,他总是在我们面前提起老沈是个好同志,为运输公司做过不少的贡献,他家里的事情我们单位不能不管不问的,我们是国营单位嘛,就是要体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嘛。 
  阿美垂着眼皮,不敢与赵书记的眼睛对碰一下,当着别人的面,她也不能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来。她只得一边压抑着自己激烈的心跳,一边慌慌张张地应酬着来人。还好,这几个人水也没喝一口,就起身告辞了。他们说,年终单位的事情挺多的,还要到几户退休职工和困难户家里去慰问一下。临走的时候,赵书记故意落在后面,他趁别人不注意,一把抓住阿美的手狠狠地握了一下.小 
声地说:“阿美,你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啊。”阿美机器人似的,依旧低着头,没有回答。 
  赵书记他们一走,阿美的心就完全乱了。她心不在焉地打开那两只重重的蛇皮袋,眼睛倏地睁圆了。只见里面装着大米,菜油,面条,粉丝,香菇,木耳,白糖,咸鱼,年糕,还有半只新鲜的猪腿,这年货有大半都给备齐了。打开那个厚厚的红包,十元一张崭新的纸币,一共有十张。阿美愣愣地又数了一遍,手指有些颤抖了。这算是一份大礼了,完全是没有想到的大礼了。太大了。阿美知道,单位给困难职工发的补助,一般只有十块钱左右,最多也就是二三十块钱的样子,可这次他们给了她整整一百!难怪他刚才要强调“特批”这两个字呢。还有那么些年货呢,比往年老沈带回家的都要多得多,算起来,也得有好几十块钱吧。这真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一件事了。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琢磨起这件事来。 
  当然,这一定是他的主意!这个黑脸膛小眼睛宽肩膀浑身干脆利落的男人,她又看到了他。她本来以为这个男人就像煤一样地被她埋葬在记忆深处了。她和他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彻底结束了,可是这会儿他又来了,他撩起了那些记忆,那些让人不想回望的记忆。她恨他吗?当然,那是夹杂着屈辱的仇恨。可是,刚才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恨为什么就变得暧昧了,复杂了,似乎渗进了一点别的什么呢?阿美搞不懂自己。当那个身披军大衣的男人出现在眼前时,她的心为什么要激烈地跳起来呢?她怎么觉得那个男人并不是自己想象当中的那么令人厌恶呢?她怎么从他的神情中分明感到了他对自己的喜欢、关切和一种实实在在的歉意呢?他不是一个乘人之危的流氓吗?他不是一个曾经对她图谋不轨过的恶棍吗?可是,为什么,他看起来又不像一个流氓和恶棍了呢?她是应该恨他的,可是这恨怎么突然变得软了,弱了,甚至成了一种——想念了呢? 
  天哪?!你疯了!想念?你怎么能想念一个欺负过你的男人?!阿美觉得自己的脑子像爬进了一条蛇那样,充满了不可预料的恐惧。她命令自己不能再纠缠下去了。她起身将那两袋沉重的东西,一瘸一拐地提到厨房里,又把那个红包放在柜子里锁起来,然后她在水池里用冰冷的自来水洗了手,洗了脸,重新坐到缝纫机旁。可是她知道,自己的心还在那里摇荡着,像水波一样地荡着,像飞絮那样地飘着。她放不下它,只能暂时不理睬它。 
  阿美哗哗地踩着缝纫机的踏板,可是踩着,踩着,她就觉得自己的前胸在慢慢地发热。那里有不断鼓胀的感觉,一起一伏的,像越涌越高的潮汐……最后,一个男人的面貌终于无可匹敌地升上来了,占据了她的脑海。阿美的呼吸紧迫起来。她扔下了手中正在做的衣裳,忍不住再次打开了柜子,将红包里的钱取出来,一张一张地又看了一遍,还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崭新的钱,崭新的气味啊。她把钱小心地锁好,又跑到厨房里,打开了墙角边的蛇皮袋,把刚才放进去的那些年货又一一查看了一遍。这些东西奇怪了,好像不是一般的东西了,好像抹上了一层蜡制的光芒了,它们有了一点特别的含义了。这些东西代表着什么呢?是他的道歉吗?是他的愧疚吗?是他的问候吗?是他的关心吗?是他的思念吗?——总之,应该是代表着一些好意的,诚意的。阿美忍不住用手将它们又挨个地摸了一遍。实实在在的东西,实实在在的补偿。呼——一口积攒多时的郁气从心里吐了出来,她觉得自己的心情明亮了好多。再想恨,那恨已经成一块糖稀了,遇到热气,软了,化了,黏糊糊的,弄不清爽了。 
  她摸到了那半只新鲜的猪腿。漂亮的猪腿。瘦多,肥少,皮薄,月琴一样似乎能弹奏起来的猪腿。正是她需要的。对,她现在就把它腌起来。她要把它制成美味的腊肉。想到这,她的嘴巴里似乎已经尝到了一种妙不可言的味道了。是的,这个家虽然失去了男人,但日子还得过的,好好地过的。 
  阿美说干就干。她系上一条围裙,戴上两只套袖,将放在灶台下的一只腌菜缸拖出来,洗干净,又拖到大门口晾晒着。对面的苏大姐家前面有一方凹进去的大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梧桐,这会儿叶子早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苏大姐正坐在树下,穿一双黑色的高筒胶靴,系一条黑色的橡胶围裙,挽着两只袖子,露出冻得通红的双手,正在一只大大的木盆里,洗着堆成了小山包似的大白菜。 
  “阿美,你又熬夜了吧?我看你这些天没养好。做裁缝太辛苦了,不如干脆卖衣服算了。我有个侄子,前一阵就开了一家服装店,人家不做衣服,都是从广州、武汉直接进的成衣,听说卖得很好的。”苏大姐的大嗓门隔一条小街听起来还是那么响亮。 
  “我也这么想过的,可是,我没——”阿美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喊:“阿美,我的衣服做好了吧?我等着要穿呢。”阿美看到粮店的朱阿姨带着两个邻居过来取衣了,她连忙冲苏大姐打了声招呼,就急急地进了里屋。 
  朱阿姨一边试衣,一边乜斜着阿美:“阿美,你的桃花运不赖嘛,听我妹妹说,她要给你介绍一个好男人呢。” 
  阿美平时就觉得朱阿姨的一张嘴像刺猬的毛一样,四处张着,见谁都要刺一下,挺讨嫌的,偏偏她这人爱管闲事,爱凑热闹,什么事情她都喜欢插一杠子,你想躲还躲不了。见她当着别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阿美心里有气,还不好顶真发火,只得有些难堪地说:“那都是说着玩的话,你还当真呀?” 
  “什么说着玩的?我妹妹可是把你的事情都放在心上,听说她已经帮你物色到了呢。” 
  那两个邻居立刻接口道:“阿美,你还对我们隐瞒什么呀?这找对象又不是丢人的事,再说,到时候你还不是要请我们大家吃喜糖的。” 
  听了这越说越离谱的话,阿美急了,她分辩道:“瞧你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这是哪有的事呀?纯粹是一句玩笑嘛。朱阿姨的一张嘴你们还不知道啊?” 
  “耶,我的嘴怎么啦?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再说,这正大光明地介绍对象有什么难为情的?这又不是什么偷鸡摸狗地乱搞!”朱阿姨把眉毛挑起来地大声说。 
  那两个邻居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再说,阿美就更不好意思了,我们不说了,不说了。” 
  瞧着她们那暧昧的笑容,阿美气得真想跟她们翻脸。不过,这些人既是她的邻居,又是她的顾客,她能说什么?只有忍着呗。 
  试好衣服,付了手工费后,她们就勾肩搭背地,嬉笑着出了阿美的家。她们走出几步,阿美就听到“阿美……”“是不是真的呀?”零零碎碎的议论,窃笑。阿美的心里像飞进了几只苍蝇一样,她恨不得拿缝衣针把这些女人的碎嘴给缝上。再一想,又灰心了。唉,随它去吧,人生在世,哪有不在背后被人说的人?又哪有不在背后说人的人?何况自己还是个寡妇,闭着眼睛塞着耳朵都能想象得出来那些嚼蛆一样的议论。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歪,她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那天夜里,刮着呼啸的北风,好像要把房顶上的瓦都揭去一样。阿美叫两个女儿一人灌一只热水袋,早早地上床睡觉了。她自己呢,依然坐在灯下车衣裳。脚上虽套了双老棉鞋,但还是冻得铁硬的,手也僵硬得伸不直。她不时要跺跺脚,哈哈气。 
  只有风声像哨子那样地呼叫着,传到耳朵里,鬼哭狼嚎一样,感觉自己的家像是荒郊野岭上的一只小棚子,孤独的,摇晃的。这样的天气,恐怕连流浪的狗和猫都蜷缩到什么避风的角落里了。一街的人,恐怕也都盖着厚厚的棉被进入梦乡了。阿美头上的灯,发着单薄的光,黄晕晕昏沉沉的,在这样的冬夜里,好似一片叶子孤单地漂浮在无边的大片水上。 
  就在这时,她听到房门外传来细细碎碎的叩门声。起先没在意,仔细听听,那叩门声时断时续的,不像是风声。她骇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这样的深夜会有谁来敲她的房门呢?她按着自己的胸口,侧耳听着。是的,是的,是一下一下敲击的声音。她觉得自己的喉头像被什么人一下子封住了似的,喘不过气来。 
  过了一会儿,再侧耳听听,好像又没有什么声音了。阿美想,这么大的风声,一定是我听错了吧?她再一次竖起耳朵认真听了听,好在接下来果真没有听到什么异样的声音了。阿美揉揉发涩的眼睛,在灯下继续苦熬着。心也就慢慢定了下来。熬到眼皮打架的时候,她才打着哈欠,泡泡脚,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阿美已经忘了昨夜的事情,她照常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硬撑着起了床。天,依然是清冷清冷的,手脚冻得都有些不听使唤了。忙活了一阵后,她打开大门,惊讶地发现,在朦胧的微光中,一筐木炭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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