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7年第04期-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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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腾腾地走到半路上,尚一梁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想象着他母亲站在门前,被他气得打哆嗦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从心底里冒出了一股子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感。正悲壮着,他就看到了两个鬼子兵,平端着刺刀,赶着一群人朝他走过来。尚一梁不知道他们干什么,斜着身子朝路边靠了靠,想让他们过去。一群人走过他身边后,一个鬼子兵站了下来,用刺刀指了指他,又指了指人群,然后朝人群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让他也跟着走。尚一梁看看日本人手里的刺刀,刺刀刃在太阳底下放着锃亮的光,亮光刺激得他眼睛难受。他没反抗,就走进了人群里,问走在后边的袁青山:“这是干什么去?”
袁青山说:“日本人要修围子,挖壕沟。”
修了三个月的围子,挖了两个月的壕沟,袁青山和尚一梁都被鬼子留在了围子里,给鬼子挑水,劈柴,做饭。两年后,八路军要攻打围子,找到袁青山和尚一梁,想让他们在里面给八路军当探子弄情报。袁青山有点害怕,他看见过日本人杀人,一刺刀劈下去,枪子都不费一个。尚一梁摸摸耳朵上的麻线,想到他母亲的狠毒,他把水罐子往青石铺的井台上一蹾,说:“当就当,谁怕个狗日的,大不了掉个头。”
第15章
夏天的锦官城在清晨里依然特别清爽,只是空气里少了些庄稼的味道。没了庄稼和那些无边无际蔓延的野草覆盖着土地,空气就是赤裸裸的空气了,里面彻底失去了庄稼、草木和百花糅合在一起的那种温润和香甜。现在的空气里,荡漾着的是一种让人无法说清楚的味道,干燥,枯涩,仿佛充满了火焰和煤气。这样的空气,已经不是锦官城的空气了。
若是在几年前,在这样的季节里,锦官城的空气里早就飘满了庄稼、青草和树木的气息。田野里那些飘浮起来的水汽,它们在滋润着庄稼、草木和百花的同时,就把庄稼、草木和百花的气息一丝丝地携带了出来,糅进了锦官城的夜晚和清晨里。特别是黎明时分,天上的星星挂在高大的树枝上,犹如一盏一盏点燃起来的水晶灯笼,在锦官城的上空,为那些清香的气息照耀着飞扬的通途。天亮的时候,那些庄稼、草木和百花的香味,就挂在了树的枝叶上,村街边的石头上,小河里的流水上,挂在了每家每户的房檐下,窗棂边和院子里的每一件家什上。锦官城的人从睡梦里醒来,鼻子里嗅到的就是庄稼、草木和百花散发出来的清爽味道。现在,虽然清晨的空气依然是清爽的,但这种清爽里再也没有了庄稼、草木和百花混合在一起的诱人的清香。
蔡雯骑在摩托车上,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心不在焉地往前赶着路。她觉得人长大后,就变得像现在的锦官城了,虽然每一处肌体里都在涌动着某种看不见的活力,但失去了庄稼作铺垫和底色的锦官城,给人的感觉却是灰暗和单调的。又犹如那些缺乏色彩的水泥马路,表面上车水马龙,内心里却是无限的寂寞。
刚拐过路口,蔡雯就从摩托车的后视镜里,看见了开车尾随在她后面的尚连民和李蔓。蔡雯把摩托车靠在路边停下来,跨下摩托车,站在一棵树下等着他们的车靠近。这条路是去年新修的,路边栽的行道树,树身子细细的,蔡雯伸出手腕比了比,还没有她的手腕子粗。倒是树冠上那些新鲜的枝叶,沐浴在清晨明亮的光辉里,通体都在散发着蓬勃的生机。似乎那种生命的力量,没有任何一种外力可以击垮它们。
尚连民的车还没停稳,李蔓就已经落下了车窗。她打量了一眼蔡雯,又回头看了一眼尚连民,然后趴在窗子上喜笑颜开地说:“蔡雯今天打扮得可真够时尚的。”
蔡雯拢了拢头发,笑着回敬道:“再时尚,也比不上你这个城里来的老板娘呀,是不是民哥?嫂子是城里人,就爱笑话咱们乡下人的穿衣打扮。”
李蔓扭回身子拍着尚连民的肩膀,说连民你看,蔡雯的嘴有多刁。我什么时候笑话过你们?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是越来越觉得,你们锦官城的人,简直个个都是麦芒子,我一不小心,就会被你们扎一下子。
尚连民说不得了了,跟着我捆过一次麦子,就找到形容词了?你要是捆两次麦子,保不准就能变成一个麦子体诗人,还能在网络上迅速蹿红。现在你把我们锦官城人形容成麦芒子,那你还不是城里来的针!
李蔓夸张着眼神看着蔡雯说:“蔡雯你听,你哥还装作懂诗呢,人家诗人可都是最能怜香惜玉的,他却净欺负老婆。我跟着他到锦官城这么久了,你听听,他竟然一直都在拿着我当外人看待。”
尚连民说:“我们没拿你当外人,是你本身不拿锦官城当自己的家,老以城里人自居,严重地伤害了我们锦官城土著人的自尊心。你看咱们丹青婶子,都和咱二叔离婚了,还每个星期都来看咱爷爷。他们离婚的事,爷爷至今还蒙在鼓里。这一点,你得向咱丹青婶子好好学学,自己就把自己当成锦官城的一个分子,和锦官城耗上了,谁还敢拿你当外人。”
“好呀。”李蔓说,“什么时候我们也离婚了,我就以丹青婶子当榜样,你放心了吧?”
尚连民的手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说:“李蔓同志请放心,我们努力不学二叔他们。就是三叔,我们也努力不学。以后,我还想找个机会到澳大利亚去读读书,让你借着陪读的机会,多给尚家生出几个小怪物来呢。”
蔡雯在车外看着他们两口子没完没了地闹腾,就故作生气地说:“我还想和你们说个正经事呢,你们两口子到底有完没完,不怕我这只闪光的电灯泡照得你们眼睛疼?”
李蔓笑着说:“羡慕我们了?那还不抓紧解决问题。我们停下来,也是有正经事要和你说。我们要说的是武明,你说的不会也是他吧?”
“原来你们都在算计我了。”蔡雯假装不满地说,“你们俩不会也赞成我和武明好吧?”
尚连民说:“和武明好有什么不好,他不就是在形势上结了一次婚,又离了一次婚吗?你还是锦官城的精英呢,精英就这种思想水平?”
看见蔡雯站在那里笑,尚连民又说,“你看城里那些同居的人,同居够了,说分开就分开,本质上和离婚有什么区别?就是少了一个结婚离婚的本本而已。或者说,他们的行为,还不如武明这样离婚的人纯粹,有责任心。武明离婚又不是武明的错,是他老婆出了国,喜欢上了人家外国的男人。不过话说回来,他老婆也没有错,一个人追求不同了,眼界不同了,能量不同了,磁场不同了,选择生活的空间就一定会跟着变化。谁都想过比眼下更好的生活。”
蔡雯觉得尚连民的口气里突然有了些尚进东那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她不喜欢这样的说话方式。蔡雯就看着路对面的树和路上的车辆,行人,说道:“我就是不愿意被别人安排生活,尤其是婚姻。在锦官城,武明是很优秀,也给公司立下了汗马功劳。假如是我自己先喜欢他,那可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这样就太霸道了!”尚连民说,“凭什么非得你先喜欢别人才行?你这纯粹是霸王条款。我赞成你和武明好,不是看见他给你们大东公司出了多少力,做了多大的贡献。我看中的是他的人品。当初你们公司里奖给他一百万,他一分没留,
悉数都拿去给女朋友作了出国的费用,他女朋友拿了钱后,怕他不放心,于是主动提出来和他领结婚证。按照有些人的说法,那也许根本就是他老婆的一个阴谋,就是为了利用他的那笔钱出国。但是,他老婆委托律师前来和他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他对那些钱硬是一个字都没说,就签了字。锦官城的人可能都会笑话他窝囊,包括他爹娘和武清都这么说,但我不这样看他,我觉得他是一个心里有大爱的人。一个人心里有大爱,才能包容,忍耐。承受他爱的人对他的各种伤害。武明是和我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我最了解他了。”
“他没用重金收买你,让你给他当说客吧。”蔡雯和路上的一个熟人摇了摇手,解嘲似的说。她觉得尚连民说的这些话也有点道理。但是,总不能因为他对另一个女人有什么包容和忍耐的大爱,你就得去爱他吧。
“他本身就是块重金。”尚连民发动着车子说,“包括我,谁也没有勉强你的意思,你有空的时候就仔细地考虑考虑。现在不和你说了,我还得给李蔓同志打工去。”
蔡雯依然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车开远了,在车流里变成了一支射向远处的黑色的箭,她才重新跨上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往公司里赶。
一进公司,蔡雯就被尚进东叫进了他的办公室。蔡雯知道,尚进东把她叫进来,除了武明的事,肯定不会是别的。尚进东站在窗子前的阳光里,看了会儿窗子外面的什么地方,然后又侧过身子,一言不发地看了会儿蔡雯,看得蔡雯心里七上八下。
这些天,尚进东放下了手里很多事,抽出时间一遍一遍地在游说蔡雯,做蔡雯的思想工作。他甚至给尚连民打了电话,让尚连民和李蔓给他帮忙。他觉得蔡雯如果不嫁给武明,武明早晚都会离开大东集团。而对于大东集团来说,至少在未来的几年内,武明绝对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武明加入大东集团后,新产品的开发接连不断,武明的每一个新产品开发出来,都让尚进东觉得武明简直就是上帝赐给他的一根点石成金的金手指。武明接连地开发了玉米和大豆后,现在,打进国际市场去的所有产品,都是武明带头开发的。仅仅是在肉制品上,那些出口产品的质量和营养指数,全都超过了国际市场对中国农副产品的苛刻要求。今后,这个领域里的一切新产品,当然还需要靠武明这枚火箭带动。
尚进东的下一个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公司一上市,他就要让大东公司的产品马不停蹄地进入更多的国家。除了各类火腿,他还要把锦官城的其他农副产品,一一地远销到美国,英国,法国,德国,瑞士,瑞典,加拿大,西班牙,俄罗斯,销售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小角落。比如让世界上所有喜欢吃鹅肝的人,都能吃到大东集团出品的鹅肥肝。
尚进东已经考虑很久了,他认为眼下最有力量留住武明的人就是蔡雯。
在武明的老婆刚出国不久,频频地从大洋彼岸的美国,从纽约市的市中心或者郊区,从某一条街道上,某一个角落里,某一部电话机里,给武明打来越洋电话的时候,尚进东就在开始计划,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地把武明留在大东集团了。尚进东甚至想,武明的老婆在美国留学毕业后,公司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把她从美国挖回来,这样,大东集团不仅留住了武明,还能收获一个打着洋码的海归派。当武明的老婆委托律师,把离婚协议书拿到武明跟前,让武明签字时,尚进东的心里竟然莫名地泛滥起一阵挥之不去的喜悦。他觉得他母亲信奉的那位上帝,又一次在关键时刻帮助了他,暂时替他留住了武明。
当然,不管现在还是将来,有些话他坚决不能给蔡雯明说。不仅蔡雯,对任何一个人也不能明说。他不能授人以柄,让蔡雯和武明或者任何其他人,觉得他这个当舅舅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