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杜鹃 白杜鹃 作者:桂恒彬-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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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山保之夜是个难忘之夜。胆大心细的高敬亭把张国焘安排在山头上的土地庙里,特务队布置在唯一的山道上,虽然只有一夜却万无一失。四月的深山,乍暖还寒,高敬亭给张国焘搞来一只火盆,放在屋子中间,首长喜欢晚上加班,他又找来坐凳,底下烧着温火,可以烤着屁股,这是山里的“特产”,那时候给首长享受一下,也是最好不过了。
张国焘看跑前忙后的高敬亭,眼睛有些潮涩。“敬亭同志,你也该歇着了。”
“呵呵,我们在基层工作的人都是这样子。”
“我看以后不管干部大小都不可以吃鸡。”张国焘还想着今天他吃上了一只鸡,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今天是例外,我也是借花献佛。那只鸡是乡妇联主席自家养的。”
“那位主席叫什么名字呀。”
“她叫张宗杏。”
“张宗杏,一只红杏出墙来,好同志哟。”
张国焘也不是没有一点人情味。高敬亭、张宗杏后来都成为苏维埃政府不可多得的高级干部。当然他俩也是不可多得的革命人才,并不全是张国焘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说这一对夫妇的死与张国焘有关的话,那就太冤枉好人了。
“敬亭同志哟,我在想,山里的群众生活这么苦,以后苏维埃政府和党政机关是否提倡每天喝两顿稀饭,与群众同甘共苦,你看如何?”
“可以,可以。”
“敬亭同志,你说说,吴光浩他们是怎样找到柴山保的,这块地方真不错。”
“首长,说起来话长了。”
“不妨,不妨,你说,你说。”
高敬亭被大首长这种诲之不倦的精气神所感染,就势蹲在火盆旁,张国焘眯缝着细眼,两人各点起一根烟卷。
1928年4月,鄂豫边形势起了变化。盘踞在黄麻起义地区的敌十二军教导师,与桂系十八军发生冲突,该师奉命撤回河南,鄂豫边界暂时成为军阀割据的空隙地带。这时,戴克敏率领的工农革命军一个大队,趁机从木兰山转回到老区,于4月7日歼灭了紫云区上戴家“清乡团”,缴枪二十余支。坛树岗团匪也闻风逃窜。接着,工农革命军第七军全部返回黄安北乡,吴光浩和曹学楷也回来了。就地坚持斗争的吴焕先等同志,立即领导农民群众配合工农革命军,向土豪劣绅和“清乡团”发起了新的进攻,革命斗争烈火很快又燃烧起来。群众兴奋地把这一胜利称之为“二次暴动”,到处都唱起了新歌:游击转回还,黄陂到黄安。先打“清乡团”,一心要“共产”!谁敢来抵抗,叫他狗命完;急得土豪劣绅,两眼朝上翻。
5月间,吴光浩、曹学楷、戴克敏等同志就近在坛树岗以西的清水塘举行会议,决定在柴山保地区坚持游击战争,以黄安。麻城、光山边界的摩云山、羚羊山、光宇山为活动中心,创建一个比较稳固的立足点,作为对敌斗争的依托。在当时的情势下,他们自觉或不自觉地找到了一个“边”(鄂豫边)、几座“山”(摩云。羚羊、光宇山),试图立足生存、发展壮大、开创新的斗争局面。至此,黄麻地区的一支弱小的农民革命队伍,便走上“工农武装割据”的道路,把土地革命、武装斗争和政权建设三者紧密地结合起来。这对于后来创建鄂豫皖根据地,起到了极为重大的作用,奠定了基础。
张国焘不动声色,慢慢地吐出一个烟圈,突然说出一个“好!”字来,把蹲在火盆旁的高敬亭骇得站起身来。张国焘想,柴山保,这一新的开端,乃是中国革命转入武装斗争时期的共同特点,也是一个伟大的创举,她不逊于“朱毛”的井冈山!
柴山保之夜,给予张国焘一种启示。他也在寻找自己的立足之地。中共“六大”以后,由朱德、毛泽东在井冈山开创的红色割据和武装革命的斗争形式,日益受到共产国际的赞许,朱德和毛泽东这两个没有参加“六大”的红军领袖,倒成了“六大”以后中共党内的真正传奇式的英雄。在瞿秋白的城市起义和李立三的“全国总暴动”失败之后,朱德、毛泽东以武装割据发展苏区壮大红军,然后夺取全国政权的道路似乎正被共产国际肯定为中国革命唯一正确的道路,对于王明一伙“新进”,张国焘内心是瞧不起而又厌恶的。但这伙人现在掌了中共大权,又受到共产国际庇护,他不与之“妥协”,就在党内站不住脚。然而张国焘写篇文章吹捧“陈绍禹同志”可以,要他一直受王明指挥,成为后者的“前驱”,却为自己一向“特立独行”的心性无法接受。张国焘还明白,即使共产国际让他回了国,他身上仍然背着“老右倾”的政治包袱。随着鄂豫皖中央分局的建立,中央机关也准备移往江西中央苏区,与王明等人在一起,他的前途看上去根本不会“光明”。前往鄂豫皖苏区任中央分局书记就不同了。在那里他是第一把手,不仅鄂豫皖苏区,而且整个长江以北半个中国的党组织都归他领导(虽然后来事实上做不到这一点,但当初中央却是这样规定的)在这里,他才有可能相对不受束缚地“大展宏图。”
1931年4月,中国共产党事业看上去并非很有胜利的希望,和张国焘同时期入党的人们有的躲进了沙龙、书斋,有的投靠了看上去更有希望的蒋介石,张国焘虽连遭挫折,仍没有退党,仅此一点就说明他依旧坚持着自己的信仰,依旧是一个情绪激烈的革命者。张国焘的问题在于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革命者,在做一个革命者的同时他还深信自己应当成为中国革命的领袖,却又缺少必备的深邃的哲学和历史眼光、独立的创造性的思维与实践能力。张国焘出于做一个独当一面的中共领袖,在中国革命中扮演“要角”(他的话)的欲望,如愿以偿地成了鄂豫皖中央分局书记,也就同时把他的梦想和人格缺陷一起带进了这块土地。因为来了张国焘这个特殊历史时期的特殊人物,就不可避免地给大别山带来悲剧。
1931年4月张国焘走进鄂豫皖苏区时,他对自己在党内的处境的认识可能是十分清醒的:他并不是一个深受共产国际和中共六届四中全会后组成的中央信任的人,而是一个贴着“老右倾”标签、受到深刻怀疑的人;在苏联党内越来越残酷的斗争风气影响下,中共党内“残酷斗争,无情打击”之风也日趋狂烈,今天王明等人能将他扶上马,明天也就可以将他拉下马。王明背靠的是共产国际,他背靠的是王明等人掌权的中央。要想立于不败之地,他就必须“忠实地”执行“四中全会路线”,这一点既是他肩负重任进入鄂豫皖的前提,也是他重新获得的权力的基础。张国焘明白,从他进入鄂豫皖苏区的第一天起,就有许多双眼睛在望着他,他越是“左”,越能洗刷“的右”嫌疑。这是另外一场战争,他个人的战争,他必须赢得这场战争,才能真正受到莫斯科的器重,在中国革命的未来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张国焘就这样来了,带着他的历史包袱、信仰与思考、热情与梦想、他的才能和人格缺陷。张国焘是带着比“立三路线”还要“左”的四中全会路线来的,是带着宁“左”勿右的心态来的,是带着比所有原苏区领袖都要丰富的党内斗争的经验和教训来的,因此,以曾中生为代表的、中共六届三中全会后出现于鄂豫皖苏区的大好局面的结束就是必然的了。大别山红色根据地的历史,便与张国焘的历史纠缠在一起,突然变得曲折复杂起来。
柴山保之夜呵,是个不眠之夜!
南下之争与“皖西事件”
张国焘进入鄂豫皖苏区初期,给人印象还不至于那么坏。他是中共党内众所周知的“大人物”,却待人温和,文质彬彬。他很清廉,和机关一块喝稀粥,老婆杨子烈不在身边,也不想另娶,而且终生就只一位。他不像那些红军将领都有一匹骏马;他却固定一副“抬子”,出门时有时坐坐抬子。他大概不会骑马吧,谁也不敢说,可能有人在心里想。当地那些土生土长的干部很快就捕捉到一个事实,这位“大人物”很会发现问题。久战过后,苏区内村村寨寨一片断墙残垣,田地荒芜,生产凋零,粮食十分紧缺,只要红军数日不打仗,军队就没饭吃,老百姓也跟着饿肚皮。张国焘由鄂豫边苏区南部,一路向北走,一路对各地苏维埃的头头说:这样不行啊,地还是要种的,不然会闹大饥荒。现在插秧已经晚了,种点南瓜之类的菜蔬怎么样?总能充饥。言语虽不多,却很受务实的基层干部拥护。至少在鄂豫边苏区,因为张国焘的到来,普遍种起了南瓜。党政机关也纳紧裤腰带,一天喝两顿稀饭。
1931年5月12日,经过多日筹备,鄂豫皖特委会议在新集召开,史称第一次“新集会议”。张国焘在会上宣布了中央决定:撤销鄂豫皖特委,成立鄂豫皖中央分局,直属中央政治局领导;中央分局委员由张国焘、陈昌浩、沈泽民、曾中生、王平章、蔡申熙、舒传贤、旷继勋等十一名正式委员和十五名候补委员组成,张国焘任书记;改组鄂豫皖特区军委,张国焘、曾中生、旷继勋。徐向前、郑行瑞、沈泽民、陈昌浩七人为委员,张国焘任主席;对红四军作了调整,旷继勋为军长,曾中生任政委。曾在莫斯科反对过王明等人的原四军政委余笃三改任红十一师政委,军参谋长徐向前调任新组建的红十三师师长,在双桥镇负伤致残的蔡申熙任军委下属的彭杨军政干校校长;成立共青团鄂豫皖中央分局,陈昌浩任书记,受共青团中央直接领导。由于会议的内容此前大家已经知悉,会场上的气氛是平静的,鄂豫皖苏区的领导权就在这种平静的气氛中完成了交接。
鄂豫皖中央分局的成立,标志着王明“左”倾冒险主义在鄂豫皖苏区的推行和张国焘取得了鄂豫皖党政军的领导地位。
又经过一个多月的准备,从6月28日到30日,鄂豫皖中央分局在新集召开第一次扩大会议。这次会议的气氛就不同了,张国焘、沈泽民、陈昌浩等人在会议上高举“四中全会路线”的大旗,猛烈指责以曾中生为首的原鄂豫皖特委在三中全会后“掩盖了立三路线的实质”,执行的是“富农路线”,犯了“严重的右倾机会主义”错误;指责特区各级苏维埃“包藏许多富农分子、地主豪绅”,“一切建设工作,无从谈起”;指责红四军“无所谓红军的领导”,“遭受严重的失败”。结论是“四中全会的决议,虽然到了苏区”,“整个路线上的转变依然不能看见”。会议号召苏区党和红军同“右倾机会主义作斗争”。将苏区各项工作纳入“四中全会路线”的轨道。会议进而决定对苏区党政军群领导机关进行全面的“布尔什维克的改造”。会后不久,全区八个中心县委的书记被换掉了七个,除曾中生外,徐朋人、舒传贤、陈定侯等苏区初创时期的功臣,分别受到批判,其中徐朋人被开除党籍。作为这次会议的一个具体成果,中央分局决定在原有的十一名委员中组成张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