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尔贝里.芬历险记 [美]马克.吐温 著-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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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不及细想,马上回答道:“是的,太太。”
她一把抓着了我,紧紧地抱住了我,随后紧紧地握住我两只手,摇了又摇,眼泪夺眶而出,泪流满面,抱着我,握住我,没有个完,不停地说“你长得可不象你妈,跟我想像的不一样。不过嘛,我的天啊,这没有什么。能见到你,我是多高兴啊。亲爱的,亲爱的,我真想把你一口吞进去!孩子们,这是你姨表兄“汤姆”——跟他说一声‘你好’。“
可是他们急忙低下头,把手指含在嘴里,躲在她身子后面。她又接着说下去:“莉莎,快,马上给他做一顿热腾腾的早饭,——告诉我,你在船上吃过饭没有?”
我说在船上吃过了。她就往屋子走去,握住了我的手,领着我进去,孩子们跟在后头。一进屋,她把我按在一张藤条织成的椅子上,自己坐在我对面的一张矮凳子上,紧紧握住了我的两只手说:“现在让我好好看看你,我的天啊,这么久的年月里,我真盼着你啊,如今总算盼来啦!我们等着你来到,已经有很长时间。再说,是什么事把你陷住——是轮船搁了浅?”
“是,太太——船——”
“别说,是的,太太——就叫我萨莉阿姨。船在哪里搁的浅?”
我不知道怎么说的好,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船顺流还是逆流。但是我全凭直觉说话。我的直觉在告诉我,船是逆流开到的,——是从下游奥尔良一带开来的。不过,这也帮不了我多大的忙,因为我不知道那一带的浅滩叫什么名字。我看我得发明一个浅滩的名字才行,要不然就说把搁浅的地方的名字给忘了——要不然——这时我想到了一个念头,于是脱口说了出来:“倒不是因为搁浅——这只是耽误了我们不长时间。我们船上一只汽缸盖炸了。”
“天啊,伤了什么人没有?”
“没有,只是死了一个黑奴。”
“啊,这真是好运气。有的时候会伤人的。两年前,圣诞节,你姨父西拉斯搭乘拉里。罗克号轮船自新奥尔良上来,一只汽缸盖爆炸,炸伤了一个男子。我看啊,后来他就死了。他是个浸礼会教徒。你的姨父西拉斯认识在巴顿。罗格的一家人,他们对他那一家人很熟。是啊,我记起来了,他现在确实死了。伤口烂了,长大疮,医生不得不给他截肢。但是这没能救他的命。是的,是因为伤口烂了——是这么个原因。他混身发青,临死还盼望光荣复活。人家说,他当时那个样子惨不忍睹。你的姨夫啊,他每天到镇上去接你的。他现在又去了,去了不过个把钟点,现在就快回来了。你一定在路上碰到过他的,不是么?——一个上了岁数的人,带着——”
“没有啊,我没遇见什么人啊,萨莉阿姨。船到的时候天刚亮。有条船停在码头,我把行李放在上面,到镇上四周和乡下溜达了一番,好打发时间,免得到这里来时间太早,所以我是打后街绕过来的。”
“你把行李交给哪一个了?”
“没有交给哪一个啊。”
“怎么啦,孩子,不会被偷么?”
“不,我藏在了一个地方,我肯定不会被偷走的。”
“你怎么这样早就在船上吃了早饭?”
这下子可要露马脚啦。不过我说:“船长见我站着,对我说上岸以前最好吃些东西。这样,他就把我带到船顶上职员餐厅上去,把我要吃的都搞了来。”
我心神不定,连听人家说话也听不大清楚。我心里总是在孩子们身上打主意。我打算把他们带到一边去,套些话出来,好弄明白我究竟是谁。可是我总是不得手。费尔贝斯太太连续地说话,滔滔不绝。没有多久,她问得我顺着脊梁骨直冒凉气。“只是我们在这儿说了半天,你可还没有跟我说起有关我姐姐,或是他们当中任何哪一个人的一个字啊。现在我要把我的话头收住,由你来说。要把所有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告诉我——所有的事全对我说一说。他们的情况怎样啦,如今在干些什么呢,他们又要你同我说些什么啦,凡是你能想到的,都说给我听。”
啊,我心里明白,这下子可把我为难住了——毫无退路。到目前为止,多方老天爷保佑,一切顺顺当当,不过如今可搁了浅,动弹不得啦。我看得清楚,想往前闯,那是办不到了,——我只能举起双手投降了。我自言自语,这是又一次走上了非说实话不可的绝路了。我刚想张嘴说话,可是她一把抓住了我,推到了床的后头。她说:“他来啦!
把你的脑袋低下去——好,这样行了,人家看不见你了。别露出一点儿口风说你已经来了。我拿他开开心。孩子们,可不能让你们说一个字啊。“
我知道我如今是进退两难了。不过也不用瞎操什么心嘛。除了一声不响,你也无事可做嘛。等待雷电轰顶之后,再从下面钻将出来嘛。老先生进来时,我只能瞅了一眼,随后床把他挡住了。费尔贝斯太太呢,她跑过去问他:“他来了么?”
“没有啊。”她丈夫说。“我的天啊,”她说,“他会出了什么事吗?”
“我也想不出来,”老先生说,“我得承认,这叫我心里极其不安。”
“我知道不安!”她说,“我都快发疯了。他一定是已经到了。你一定是路上将他给错过了。我知道一定是这样的——我推测得出来。”
“怎么啦?
萨莉。我不可能在路上错过他的——这你也明白。“
“不过,啊,天啊,天啊,我姐会怎么说啊!他注定已经到啦!你一定错过他了。他——”
“哦,别再叫我难受啦。我已经难受得够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实在不知所措啦。我不能不承认,我已经吓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不能已经到了,因为他到了,我却错过了他,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嘛。萨莉,这可怕——简直可怕——轮船出了什么事,一定是的。”
“啊,西拉斯!
往那边看一眼——然后往大路上看!——看是不是有人正在走过来?“
他一跳,跳到床头窗口,这就给了费尔贝斯太太一个绝好的机会。她赶紧弯下身子,一把拉住了我,我就出来了。当他从窗口转过身来,她就站在那里,脸上红红的,笑面满脸的样子,仿佛房子着了火似的。而我呢,温温驯驯的,急汗直冒,站在她的身旁。老先生呆住了,说:“啊,这是谁啊?”
“你看是谁?”
“我可猜不出。谁啊?”
“这是汤姆。莎耶啊!”
天啊,我差点儿没栽到地板底下去。但是这时已不由人分说,老人一下抓住了我的手握个不停,与此同时,他的老伴呢,正手舞足蹈,又哭又笑。随后他们两人连珠炮似地问到茜特和玛丽还有那家子其余的人来。不过要说高兴的话,恐怕没有人能比我更高兴的了,因为我仿佛重投了一次娘胎,终于弄清楚了我原来是谁。啊,他们向我东打听、西打听,一连问了两个钟头,最后我的下巴也说累了,连话也说不下去了。我讲给他们听有关我家——我是说汤姆。莎耶家——的种种情况,比起实际的情况多出六倍还不止。我还说了,我们的船怎样到了白河口,汽缸盖炸了,又如何花了三天时间才修好。这样的说明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效果也是头等的,因为为什么要三天才修好,他们一窍不通。如果你说有一只螺丝帽飞上了天,他们也照常会相信。现今我一方面觉得挺惬意,另一方面又觉得挺不惬意。作为汤姆。莎耶,我是挺自在、挺惬意的,而且始终这样自在、惬意,直到我后来听到了一只轮船沿着河上开来时发出的气喘声——这时我自言自语,万一汤姆。莎耶搭了这条轮船来了呢?——万一他突然走进来,在我给他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别声张之前,就喊出了我的名字呢?啊,一定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这样就糟啦。我必须到路上去拦住他。我便告诉他们,我得到镇上去,把行李取来。老先生本想跟我一起去,但是我说不,我自己可以骑马去,不用给他找麻烦了。
第三十三章
于是我就坐车前往镇上去。半路上,我见到有一辆车正面而来,那肯定是汤姆。莎耶无疑了。我就停下车来,等他过来。我说了声“停车”
,车就停了,靠在了一边。他的嘴巴张大了半天合不拢。他咽了两三口口水,好像久未喝过一口水。他说:“我可从没有害过你。这你自己明白。那你干嘛要还阳找我算账?”
我说:“我并没有还阳啊——我从未没有到阴间去啊。”
他一听清是我的声音,神志便清醒了些,不过还是不很放心。他说:“别作弄我了,我也不作弄你。你说老实话,你到底是不是鬼?”
“说实话,我不是。”我说。“那好——我——我——那好,当然,这样就不成问题了。不过,我实在不明白。听我说,你不是已经给害死了么?”
“不,我根本没有被害死——是我作弄了他们。你过来,摸一摸我,要是你不相信我的话。“
他就过来,摸了摸我,这才放了心。再次见到了我,他非常高兴,只是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他急于想马上知道一切的真相,因为这可是一次轰轰烈烈的冒险,又那么神秘,这正合他的脾气。不过我说,这可以暂时放一放,且等以后再说,还招呼他的车夫在边上等一会儿。我们就把车往前赶了几步,随后我把当前为难的处境对他说了,问他该怎么办才是。他说,让他想一会儿,别打搅他。他就绞尽脑汁拼命地想,没多久,他就说:“不要紧,我有啦。把我的行李搬到你的车上去,假作是你的。你就往回走,慢吞吞地走,挨到原该到的时候才到家。我呢,往镇上那个方向走一段路,我从头开始,等你到家后一刻钟或者半个钟点才到。在开头,你不必装成认识我。”
我说:“那可以。不过等一下。还有一件事——这件事,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还有一个黑人,我想力争把他偷出来,好不再作奴隶——他的名字是杰姆——华珍老小姐的杰姆。”
他说:“什么!怎么是杰姆——”
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不再说下去了,便寻思了起来。我说:“我可知道你要说些什么。你会说这是一桩肮脏下流的买卖,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我是下流的,我准备把他偷出来,我希望你守口如瓶,别说出去。行吧?”
他的眼睛一亮。他说:“我会帮你将他偷出来!”
啊,这句话可叫我大吃一惊,好像一声晴天霹雳,恰好打在我身上。这可是我有生听到的最叫人吃惊的话了——我不能不说,在我眼里,汤姆。莎耶的份量,大大地下降了许多。打死我也不相信汤姆。莎耶竟然会是一个偷黑奴的人。“哦,去你的吧,”我说,“你这在开玩笑吧。”
“我可没有在开玩笑。”
“那好,”我说,“开玩笑也好,不开玩笑也好,如果你听到什么关于一个逃亡黑奴的任何什么事情,别忘了,你对这个人什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