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 作者:毕飞宇-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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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衣服,拉住领口,拽直了,送到端方的跟前,大声说:“主要是领子。洪主任多辛苦,出汗多,领子要用力地搓。还有袖口。看见了吧?笨死了你。”吴蔓玲在慌乱之中的镇定甚至把自己都感染了。她站了起来,打了一个踉跄。吴蔓玲笑着说:“小成,忙什么呢?”小成一个箭步,跨上主席台,掀起洪大炮的枕头。他把一盒飞马牌香烟举过了头顶,还扬了扬,高声地喊道:“洪主任的香烟抽完了!”
小成跑步走了。枪托在他的身后拍打着他的屁股。大队部和原先的大队部一样大,大队部和原先的大队部一样安静。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漫无边际,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静谧。吴蔓玲相信了这样的一句话:可遇不可求。“那一刻”被她遇上了,“那一刻”却再也不可求了。肥皂的泡沫遇上了油渍,污渍,泡沫变成了黑乎乎的脏水。泡沫没有了,乳白色没有了,动人的开裂和破碎的声音没有了。端方在用力地搓,头都不抬。现在轮到吴蔓玲垂挂着两手了,十个指头在滴水。吴蔓玲的十个手指全哭了。
实弹射击当然是任何一次军事行动最为精彩的一个章节,因为精彩,所以要压在最后,也因为有用,所以,它格外适合于结尾。实弹演习的地点放在河西,为什么要选择河西呢?很简单,河西的养猪场以北是一块盐碱地。这一块盐碱地十分地突兀,在开阔的、绵延的、肥沃的、水草丰美的苏北大地上,它像头上的一块疤,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任何毛发。和周边的万顷良田比较起来,它的地势要稍低一些。在每一年的汛期,盐碱地积满了水,看上去就像是一片湖。其实浅得很,水面都到不了膝盖,没有一条鱼,一只虾。汛期一过,它的本来面貌暴露出来了,在太阳的照耀下,水没了,“湖底”却白花花的,仿佛结了一层霜。地表上还布满了乌龟壳的花纹,那是开裂了,一块一块地翘了起来。像锅巴。王家庄的人们就把它叫做“鬼锅巴”。它们是“鬼”的粮食。盐碱地就是鬼的食堂。这个“鬼食堂”大了,它连接着王家庄、高家庄、李家庄。早些年人们曾改造过它,三个村庄的干部和社员为了把这个“鬼食堂”改造成“人食堂”,苦头没少吃。可是没用。无论你怎样地改造,它还是它。一粒麦子都不给你。当然,三个村庄的庄稼人倒也没有白费力气,因为“改造”,盐碱地被搞得坑坑洼洼的,高一块,低一块。他们在无意当中建成了一块上好的射击场。射击场有一个最为基本的要求,它需要一块高地,做一堵墙,好把子弹挡在墙内。要不然,枪声一响,你知道子弹会飞到高家庄还是李家庄?这样的“烈士”县民政局从来都是不批的。
经过严密的侦察,洪大炮在一块土丘的面前把他的民兵营安顿下来了。一共有十个靶位。换句话说,一共有十个射击点。在射击点的背后,挤满了王家庄的年轻人。王家庄的年轻人都来了,说倾巢出动都不为过。谁不想听一听真正的枪声呢。洪大炮想赶他们走,但是,赶不走。洪大炮急得脖子上的那块疤都发出了红光。洪大炮还是让步了,他命令他们“统统卧倒”。他们就卧倒了,盐碱地的土坑里露出了一颗又一颗的脑袋。安顿好了,洪大炮把吴蔓玲从战士们当中拖出来了。吴蔓玲怎么到这里来的呢?其实是她的一句玩笑话。她说,她也想“放两枪”,要不然,真的打起仗来,她“总不能去当炊事员吧”。洪大炮却表扬了她,当场特批了她十发子弹。这一来吴蔓玲还不能不去了,不去就成了违抗命令。吴蔓玲后悔得要命,来不及了。她站在洪大炮的旁边,紧张得像什么似的。吴蔓玲想,开枪之前的严峻与肃穆原来是这样的,右手的食指不停地抖,像提前上演的抠。风平浪静,但这一切都是一个假象,马上就会电闪雷鸣,马上就会地动山摇。
标靶那边的旗语打过来了。这是旗帜的语言,一般的人是听不懂的。旗语庄严,它说话的方式没有回旋的余地。洪大炮命令身边的人同样用旗语做了答应。洪大炮趴下了。吴蔓玲也趴下了。洪大炮取过了弹匣子,“咔喳”一声,子弹上膛了。吴蔓玲的脑子顿时就空了。无量一直都尾随着她,这会儿离她都不到一公尺,吴蔓玲就是看不见。无量原本是站着的,现在,它一定感受到了什么,蹲下了。后腿贴在了地上,前腿却撑得高高的,左边舔了一下,右边舔了一下,凝视着远方。
吴蔓玲端起了枪。她在瞄准。王家庄的年轻人发现,洪大炮一直把他的手放在枪管的上方。他这样做是必要的。只要枪管不向上,无论吴蔓玲把她的子弹打到哪里,只要不飞上天,起码是安全的。泥土永远也打不烂,炸不死。
“啪”的一声,吴蔓玲抠动了她的扳机。这一声太响了,超出了吴蔓玲和王家庄所有年轻人的想象。说起来他们对枪声并不陌生的,哪一部电影里没有?可是,亲耳听到了,近距离感受到了,不一样了。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耳朵被击中了,整个人都受到了巨大的撞击。枪声传到了天上,却又被天空反弹了回来,又把人吓了一大跳。枪声绝对不是“啪”的一声那样简单,而是“啪——咂——”,是两响。后面的一声更猛烈,更有说服力。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声枪响震慑了,谁也没有留意吴蔓玲身边的狗。几乎就在枪响的同时,无量跳了起来。这一跳绝对超出了一条狗的限度,是不可思议的那种高。是癫狂的高,灵魂出窍的高。无量刚刚从空中落地,吴蔓玲可能是受到了第一声枪响的刺激,慌了,手指头不停地抠。54式半自动步枪的十发子弹就如同机枪的扫射一样,全给她搂出去了。无量忘记了逃跑,伴随着枪声,它就在原地不停地起跳,不停地下落。它的身影疯魔了。直到最后一颗子弹打出去,无量愣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广阔天地是大可逃跑的。无量像第十一颗子弹,飞向了养猪场。在撒腿狂奔的过程中,无量自己把自己绊倒了好几次,巨大的惯性撞翻了一大堆的鬼锅巴,尘土飞扬。
端方卧倒在射击点的后方。他的心情和别人的不一样,他毕竟和洪大炮相处了一些日子,存了一点小小的私心。他在等。等实弹射击结束之后,他想向洪主任要一颗子弹,他也想放一枪。端方为他洗了那么多的衣裳,还有臭袜子,这样的要求不过分的。当兵没当成,“弄一把步枪玩玩”,总是可以的吧。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老骆驼也来了。他俯卧在不远的地方,由于紧张,他已经将两只耳朵一起捂上了。吴蔓玲射击完毕,这时候对面的土坑里钻出了一个人来,是报靶员。他严肃认真地把手里的旗帜一通挥舞,洪大炮爬起来了,两只手叉在了腰间,大声地笑了。洪大炮对吴蔓玲说:“怎么搞的嘛,一环也没有,完全脱靶了嘛!”战士们都笑了。吴蔓玲没有笑,她的脸已经白了,还没有缓过神来呢。直到第一组战士从地上爬起来,吴蔓玲这才想起了她的狗。吴蔓玲说:“无量呢?我的狗呢?”一位战士就和吴蔓玲开玩笑,说:“吴支书,你的狗帮你找子弹去了,要找好半天呢!”大伙儿就又笑。洪大炮回过头,拉下脸来,命令说:
“肃静!”
一组是十个人,也可以说,一组是十把枪。和刚才吴蔓玲的射击比较起来,现在,盐碱地里的枪声则更像枪声了。好在人们的耳朵已经适应过来了,不再是一惊一乍的了。就枪声而言,吴蔓玲的枪声顶多也就是流寇的所为,是孤单的,零星的。这会儿,真正的战争开始了。是阻击战。敌人一次又一次地冲锋,他们想从这里逃出去。然而,这是妄想。一阵又一阵的枪声宣告了他们的失败,宣告了他们的死亡。端方都已经看见遍地的尸体了。他的想象力在向内看,他的心中有一部电影,这部电影的内容是“人在阵地在”。枪声大作,空气都香了。火药的气味越来越浓郁,这是战争的气味,它笼罩了盐碱地,笼罩了里下河的平原,笼罩了每一个年轻人的心。硝烟的气味令人沉醉。
漫长的、惊心动魄的阻击战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战士们枪枪中靶。正如歌曲里所唱的那样,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敌人的死伤惨重。战士们收起了枪,把它们架在了一边。这一架就是一个信号,实弹射击结束了。战土们来到王家庄的年轻人中间,开始赶人。把他们往盐碱地的外面轰。端方站在那里,没动。怎么就这么结束了呢,他还一枪没放呢。端方的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惆怅。这场战争能打上十天八天的多好哇!一个战士来到端方的身边,客客气气地说:“离开一些吧。”端方没好气地说:“反正结束了,你管我们站在哪里?”战士反问了一句,说:“谁说结束了?”战士说,“谁说结束了?还有手榴弹呢。你们趴在我们身后,万一有人脱手,多危险?”
端方的好心情突然就被调动起来了,是喜出望外和绝处逢生的喜悦,简直就是捞了一笔外快。还有手榴弹呢!端方立即帮助战士们清理场地了。端方带领着大伙儿爬上了远处的小土丘,在小土丘的背后,他们趴下了。远远的,他们看见洪大炮撬开了一只弹药箱,小心翼翼。那里头全是手榴弹。在傍晚的阳光下面,它们发出乌溜溜的光。吴蔓玲望着弹药箱,很害怕,不好意思地对洪大炮笑笑,说:“洪主任,看起来我要做逃兵了。”洪大炮紧紧握住了吴蔓玲的手,高声喊道:“战斗紧张,你也别送我,我也不送你。我还要指挥!你回去吧,回去!这里有我们!”
手榴弹的爆炸是真正的爆炸。伴随着一阵火光,大地都晃动了。然而,端方失望地发现,它的威力远不如电影上的那样巨大。电影就是这样,在手榴弹爆炸的时候动用了特写镜头,整个画面都是纷飞的尸首和纷飞的泥土,具有一锤子定音的效果。其实不是这样的。手榴弹并没有那种大规模的、骇人听闻的杀伤空间。它惊人的只是声音,它炸飞的泥土却远远称不上遮天蔽日。端方渴望的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手榴弹让端方失望了。可是,不管怎么说,恢弘的、剧烈的爆炸声还是让端方的热血沸腾起来。他激动得不能自己。他要当兵。他还是要当兵。只有当上兵了他才能整天和射击、和爆炸在一起。端方趴在地上,暗自下定了决心。他对自己说:“对吴支书要好一点,对吴支书要好一点!从今天开始,对吴支书要真正的好一点。今年不行,还有明年。”
“放一枪”的愿望端方最终也没有能够实现。夕阳西下的时候,盐碱地的上空飘满了硝烟,硝烟堆积在半空,被夕阳染得通红。空气的味道全变了,不再是香,而是糊。大地突然安静了下来,有了惨烈的、难以接受的迹象。战士们在远处,像电影里的一个远景,安安静静地立队,安安静静地稍息,安安静静地立正,安安静静地向左转——走。端方站起来了,他望着远方,远方是一支“之”字形的队伍,他们已经开始撤退了。心里头突然就是一阵难过。他的心里响起了电影上的画外音:“同志们走了,革命转入了低潮”。端方都有些不放心了。他们为什么要走?他们走了,王家庄会发生什么呢?揪心了。天黯淡了下来,端方的心也一起黯淡了。他转过身,并没有和别人一起去争抢子弹头,却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