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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部分

地球的红飘带 作者:魏巍-第60部分

小说: 地球的红飘带 作者:魏巍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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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面的'懒捐'指的是什么?”

  “唉,你们外乡人哪里搞得清楚。”老人苦笑了一下,接着解释说,四川军阀最重要的收入,除了贩卖鸦片,就是让老百姓种植鸦片。这是个大头。刘文辉的哥哥刘文彩就是“川南禁烟督察处”处长。他专门分配种烟,征税。老百姓有不种的,就要向他们征收“懒捐”。

  “哦,原来是这样。”毛泽东不禁笑起来了。

  “其实,许多捐税我还没有记全。”老人接着说,“刘湘在重庆连过往粪船也得向他缴纳粪捐。所以老百姓就编了一副对联:'自古未闻粪有税,于今只剩屁无捐'!”

  “真是妙极!”毛泽东听了哈哈大笑。

  二人越谈越投机,毛泽东笑着说:

  “我从会理来,头来一些薄酒,今带来助兴,不知老人家肯赏光否?”

  老人笑道:

  “不瞒先生,我们四川人,尽管手中拮据,也还是爱喝上一点儿,吃上一点儿。何况今天你我真是千载难逢!”

  毛泽东即刻叫警卫员进来,摘下军用水壶,亲自斟了一碗酒与老人端了过去。老人也吩咐孙媳切了几个咸鸡蛋,摘了一大盘熟了的杏子端了进来。两人开始举杯对饮,兴致盎然。

  毛泽东说:

  “听说你老人家对太平军的事知之甚详,你可亲眼见过太平军吗?”

  老人笑着说:

  “石达开来这里,我已经十三岁了。我跑前跑后地看,自然是亲眼所见。后来,也看了一些这方面的书。我看太平军对老百姓很好,比清兵的纪律要好得多。”

  “他们到安顺场的时候,清兵究竟是否占领了对岸?”“说是占领了,其实是一段假话。”老人笑道,“石达开的军队是夏历三月二十七日到安顺场的,那时安顺场的名字叫紫打地。清朝四川的总督骆秉章给皇帝的奏摺说,守军唐友耕、蔡步钟等三月二十五日就开到河边了。其实不过是向上边邀赏罢了。”

  毛泽东点了点头,又问:

  “有的史书记载说,石达开一到紫打地,就叫部下造船筏速渡,已经渡过一万多人,一看天色晚了,又中途撤回,可有这样的事?”

  老人端起酒杯,沉吟了一会说:

  “据说,这是唐友耕对他的弟弟说的。可是人们有些怀疑:既然天晚了,能将一万人撤回来,为啥不再渡过去一万人呢?

  这些事到今天已经讲不清了。”

  毛泽东听得津津有味。他掏出烟来向老人敬了一支,老人不抽,他就把烟点上,又问:

  “人说,石达开的部队过不了河,主要是大渡河水涨,是吗?”

  “是的。”老人说,“不过,不止是大渡河,左边还有一条松岭河,右边还有一条察罗河,这几条河都涨水了。那松岭河,实在是最平常不过,只不过几丈宽,可是雪山一化,水一涨就是好几丈高。这样前有大渡河,左有松岭河,右有察罗河,南有马鞍山,这样就把石达开的三四万人马困在安顺场后面的营盘山上。石达开新来乍到,哪里会想到我们这里涨水这么怕人。……”

  毛泽东饮了一口酒,手指夹着纸烟又问:

  “大家都说,是石达开生了太子,大排宴席,误了时间?”“这也是事实。”老人说,“我们这里的老百姓都这样说。许亮儒有一本书记得很详细。说石达开传令部下:'孤今履险如夷,又复弄璋生香,睹此水碧山青,愿与诸卿玩景欢醉。'就这样敲锣打鼓,在这里闹腾了两三天。清兵的布置也就越来越严实了。”

  “以后进行强渡了吗?”

  “石达开是个硬汉子,自然不肯示弱。三天之后,就开始了强渡。第一次,出动了四、五千人,乘了几十只竹筏,岸上也呐喊助威,真是山谷震动。清军排列在北岸用枪炮轰击,不料击中了一只火药船,顿时爆炸燃烧,大部太平军都壮烈殉难。十几天后,又进行了一次强渡,清军隔岸猛烈轰击,加上风急浪高,船只全部沉没。又隔了五六天,开始了第三次强渡。这次出动了二十几只大船,每只坐七八十人。结果被急浪冲走五只,其它也都沉没了。从此以后,就没有再过大渡河了。”

  毛泽东叹了口气,接着又问:

  “为么子他们不沿着大渡河的右岸,直上西康呢?或者到大树堡再折回西昌坝子?”

  “不行!不行!”老人连连摇手说,“还是我刚才说的,松岭河过不去嘛!再加上河对岸是西番族土千户王应元守着,右面察罗河的对岸又是彝族土司岭承恩守着。骆秉章把他们都收买了。”

  接着,老人详细叙述了石达开的困境。石达开看大渡河强渡无望,四面被围,曾经几次攻松岭河。他的意思也是要沿右岸直上,由泸定桥直奔天全、邛崃、成都。可是王应元把松岭河上的铁索桥都撤去了,两次偷袭、偷渡都没有成功。石达开无可奈何,曾经隔河射书给王应元,许以良马两匹、白金千两,请求对方罢兵让路。王应元没有答应。后来又请求采购粮食,也遭到拒绝。这时东南面清军配合土司岭承恩乘夜到马鞍山劫营,杀死太平军好几百人,并且攻占了马鞍山。马鞍山这座险地一失守,石达开的部队就困守在营盘山和紫打地,方圆不过两里路了。粮道也被隔断。不久,敌军便发动了总攻:西面的清军和王应元乘势渡过了松岭河,清军和岭承恩也从马鞍山上压下,两路齐进,直扑紫打地。太平军营盘全被烧毁,彝兵还跑到山顶上用木石向下滚击。太平军站立不住,纷纷落水。史书上说,“浮尸蔽流而下者以万余计”。石达开见无法再守,遂放弃紫打地向东突围。自三月二十七日到紫打地,到四月二十三日,在紫打地住了二十七天,加上历次战斗损失,石达开的三、四万人,这时只剩下七八千人。

  老人望了望毛泽东,见他手里夹着烟,面色严肃,似乎已经入神,就饮了一口酒,又说下去。

  石达开率领残部向东突围,是沿着岩垭走的。当地所谓岩垭,就是一条很窄的山径,往上仰望是峭壁千仞,往下看是惊涛骇浪。这时清军黄君荣等衔尾猛追,王应元率彝兵从山顶滚下木石,大渡河北岸的周千总督清兵瞄准岩垭射击。太平军几面受敌,坠入水中者无数。这样走出二十里路,渡过一条小河,点检队伍,已经损失了十之五六。夜间住在这里,本想稍作喘息,王应元又围上来。不到天明,达开又率兵突围,前面就是著名的险地老鸦漩了。这里正是老鸦漩河注入大渡河的入口处,水势比紫打地还要险恶。放眼望去,河面上全是大漩涡,每一个都大如车轮,其势如疾风奔马,飞旋而下,不禁令人骇目惊心。石达开见渡河无望,只好将队伍收集起来,略事休息。看看天色将暮,人马苦饥,石达开和部队已经两天一夜没有进食,自然饥饿难忍。石达开见部下相聚而泣,难过万分,不禁喟然叹道:“孤畴昔攻城略地,战无不利,今误陷险地,一蹶不振,此天绝孤,非孤不能为诸卿解危之过也。”说过也泣下数行。他的部下都哭得抬不起头来。石达开知道丧败在即,就让他的三个王娘投水自尽。那三个王娘互相牵着衣襟,哭得如醉如痴。石达开见到这种情景,就拔出剑来,含着眼泪,立逼部卒把三个王娘抱着投入大渡河去了。……

  说到此处,老人不禁唏嘘长叹,并说:“你们再往前走,就会看到那地方了!”毛泽东脸色严峻,半晌无语,沉吟良久,才问:

  “后来,石达开不是同清兵进行过谈判吗?”

  “唉,说是谈判还不如说是欺骗呢!”老人继续说,当时,太平军四面受敌,又加上霪雨连绵,粮食无路可寻,进退战守俱穷。石达开英雄末路,自然不胜感慨。这时,他本想投水自尽,转念一想,自己固不惜一死,而这些部卒跟随自己多年,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却如之何!清庭今日步步紧逼,无非要自己的头颅,如能以自己的头颅换取部卒的生存,则未尝不是一个办法。想到这里,他就给骆秉章写了一封信。信上说:“窃思求荣而事二主,忠臣不为;舍命以全三军,义士必作。……大丈夫生既不能开疆报国,奚爱一生;死若可以安境全军,何惜一死!……阁下如能依书附奏清主,宥我将士,赦免杀戮,愿为民者散之为民,愿为军者聚之成军,推恩以待,布德而绥,则达开愿一人而自刎,全三军以投安。虽斧钺之交加,死亦无伤,任身首之分裂,义亦无辱。”这封信传到清军手中,唐友耕他们见有机可乘,就开始设计诱骗他了。参将杨应刚和游击王松林就带了几十个兵丁来见石达开,表示同意他的要求,并且劝他说,大渡天险,决难飞渡,今天既然被围,可解甲归田,只要肯解除兵柄,可以到洗马姑共商善后。石达开听了这话,开始并不相信,他的部将甚至要杀这两个家伙。这两个人能言善辩,立刻指天誓日,石达开方才信了。第二天,石达开就带了几个人,随杨应刚到洗马姑,刚走到凉桥,就遭到伏兵生擒。想不到这位纵横一世的英雄,竟自己投到囚笼去了。

  “以后呢,以后把他解送到哪里去了?”毛泽东问。

  “第二天就把他押解到大树堡,接着又押送到成都。不久就杀害了。”老人长叹息了一声,并且以敬佩的神色说,石达开仍不愧是一个硬汉。据审讯他的官员说,他那种“枭杰坚强之气,溢于颜面,词色不亢不卑,不作摇尾乞怜之语”。临刑之际,神色怡然。他是被凌迟处死的。头颅割下来,到处去示众,一直传到湖北。本来还要送到北京,因为路上臭了才作罢。最可悲的是他那两千士兵,都被诳骗到大树堡,说是要安置,结果在六月十九日那天夜晚,被清兵包围起来,全部当做“悍贼”杀了,上上下下无一幸免。……老人凄然地说:“你如果到大树堡去,还能看到一大片垒垒荒坟。”

  毛泽东听后半晌无语,显然他已深深沉入到这个历史悲剧之中。很久,很久,他才叹了口气,说道:

  “石达开毕竟是个英雄。但是,他对敌人的话太轻信了,这使他吃了大亏。……一切善良的人总是容易对敌人抱有幻想,这是可悲的事。”

  老人也点头说道:

  “先生说得是。石达开只想到敌人要他的头,其实,敌人何止是要他的头呢!”

  这时,由远而近,从空中传来隐隐的雷声,屋子里也阴暗起来。老人起身出门一看,天上密云四合,空中已经飘下了雨点,脸上带着愁容说道:

  “又是这个时候!石达开的军队从这里过,我记得就老是这种天气。”

  说着,他回到屋里来坐下,端起酒碗诚挚地望着毛泽东说:

  “你们的军队也要过大渡河吗?听我的话,一切要快!

  ……”

  毛泽东点点头,端起酒碗,远处的雷声似乎更沉重更迫近了。 


(四十六)
 
  红军过了岔罗,就最后离开彝族区了。

  仍然是窄窄的山沟和崎岖的山径,满山都是五彩缤纷的杜鹃花,还有叮咚的流泉。风景是够美了,可是这些还暂时与红色战士无缘。他们想的只是一件事:迅速越过大渡河。

  在大部分时间里,战士们都比指挥员的心头轻松。即使有时觉得处境危殆,也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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