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神之妻 [美]谭恩美-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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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又跟我说了他对晚上的恐惧,“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我小时候的事,那是在虎年的最后一次,我看到了一个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于是我开始跟他讲,同样的东西我小时候也多次见到过。一个鬼结果变成了照在窗户上的月亮。或者看到一个鬼,原来是老阿婶半夜起来吃胃痛药。或者以为是一个鬼,原来是一棵枯树影子映在暖房的窗户上了。
甘说,“你说的那种鬼我也见过,那是自己瞎想出来的。但这个鬼不一样,这个鬼说下一个虎年到来前,──也就在我满二十四岁那一年──他就要回来把我抓走。”
“梦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真多呀。”我说。但甘还是不停地说着,好像还在做这个噩梦似的。
“‘别怕,’这个鬼跟我说,‘你死的时候不会有痛苦,不会受伤。但你要是在黑暗中看到我在叫你,就得跟我走,不许跟我争吵,一个字也不要说。’当然,我不信他。‘我朝他吼道,‘你不过是个噩梦。滚吧!’”
“然后你就醒了,”我说,想让他镇定下来,说不定也是为了镇定自己,“你还有点怕,你忘不了这个噩梦。”
“更糟的还在后头呢,”甘说着,嗓子也嘶哑了,“不错,我醒来了。我站起来想证明我已经不再睡觉了。我站在门口,看到那鬼还在那儿。他说,‘你不相信这就是你的命?我已经证明了这就是你的命。’鬼说出了我这辈子完结以前会在我身上发生的九件祸事。九是圆满的数字。那鬼走掉的时候,我还呆呆地站在门口。”
“嗨,甘,这故事真可怕!”我说。
“过去的十一年,我竭力想忘掉这个噩梦。但现在九件祸事已经发生了八件,跟那鬼说的一模一样。现在我觉得第九件祸事就要来了。再过四个月,虎年就到了。”他神经质地笑笑,“等待一个没有痛苦的死可真痛苦哪。”
甘跟我讲完这个故事,全身剧烈颤抖起来,就像现在是寒冷的冬天,而不是在温暖而潮湿的秋天。看得出,他信了那个故事。连我也有点怕了。我怕得不敢问他,那已经发生的八件祸事是什么事,我只能笑着说,“你小时候做的梦可真够吓人的!”
我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会这么说,我心里想的其实不是这个,恰恰相反。当时我真想把可怜的甘抱在怀里,哭着对他说,我的孩子,我漂亮的小男孩!你真能肯定那八件祸事吗?它们是什么样的?第九件是什么?快告诉我吧!
可现在我回想起我的感情,我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没对甘这么说。
我怕,不是怕那个鬼,而是出于另外的原因。我是一个已婚的女人,可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男人的爱,也没觉得爱上过一个男人。那天晚上,我几乎感受到了。我觉察到这种危险,体会到你是怎么爱上一个人的。一个流露出恐惧,另一个慢慢上前去安慰他,消除这种痛苦。然后流露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一切隐秘的感情──伤心、羞愧、孤独,所有以往的痛苦,全都倾泻而出,直到你心中被摆脱一切的欢乐所淹没,直到你来不及阻止你敞开内心所获得的欢乐。
但我控制住了自己,我没有敞开自己的内心。我只是笑话甘,把他做的鬼梦看作好玩,以此来安慰自己。也许我之所以没有更多地留意他的梦,是因为我们俩都觉察到某种不祥的东西正在逼近,我们只是没有像甘那样公开谈论它罢了。
要是有个飞行员开玩笑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玩牌输掉了所有工资,”另外人就会叫起来,“哇,不要说‘最后’这个字,不吉利!现在你得接着玩来抵消这个不吉利。”
这些飞行员都知道,他们的飞机在离地面前飞得不够快。他们也知道他们受训练的时间不够,不会玩各种巧妙的花招,避开装备更新速度更快的日本战斗机。他们经常在出发前围成一个大圆圈站着,高喊口号,朝一块小石头做的靶子吐口水。这就是他们笑着成为英雄的方式,这就是他们勇敢的方式,这就是他们害怕的方式。他们怎么能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成为真正的英雄呢?他们怎么能在明知没有退路的情况下不成为真正的英雄呢?
两个月后,那天在我家吃过饭的飞行员有一半阵亡了。我们听说,他们都是英雄般死去的,所有的人都是在战斗机中被击中后阵亡的。但是那些飞机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好惨呀!连尸体都找不到。
你不必相信宗教才会觉得难过。
我知道有一位飞行员驾驶的飞机撞在河南城门上,正好是城门大开的时候,飞机就穿过城门,撞在里面爆炸了。梅丽丈夫的飞机撞到了山顶上。那个经常开车送我的飞行员呢?他的飞机在着陆前起火了。
只有文福安然无恙,连皮也没擦破。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他是个胆小鬼!每次战斗一开始,文福就驾飞机兜圈子,飞到一边去了。
“哦,”他对家国解释说,“我在追一架日本飞机,飞到另一头去了。你没看见。太糟了,结果还是没追上它。”胡兰告诉我,家国正在考虑,他本该把我丈夫送交军事法庭的。你觉得她会找不到机会告诉我这些吗?
与此同时,我得知甘的飞机在南京城外被击落了。人们把他抬进医院的时候,他还没死。我们赶紧跑去看他,文福、家国、胡兰,以及那些还活着的飞行员全去了。
噢,我看到了!甘的两眼盯着天花板,又哭又笑,“那么,鬼,你在哪儿?”他喊起来了,“我不是不愿死!”
“他疯了,”文福说,“他的神志已经不清了。对他来说还是这样好,不会感觉到痛苦。”
我还记得我当时的痛苦。我说不出话,也不能把手放在甘的前额上。可我真想大哭一场,大喊一声,他没疯!那个鬼答应过他:“你死的时候不会有痛苦,晚上我叫你来你就来。”
但那个鬼在撒谎,因为甘临死前很痛苦,痛得连大小肠也拉出来了。他就这么痛苦地折腾了整整两天两夜,最后终于离开了人间,找那个鬼去了。
我悲伤到了极点,但我一点都不能流露出来。我的心受到了伤害,就像当年失去母亲时那样。只不过我不是为我曾经有过的爱而痛苦,我后悔我从来没把它抓住。
所以,正是在甘死后,我才确认了他的爱情,他的鬼魂成了我的情人。每当文福对我大吼大叫的时候,我就会想起甘最后一次到我家来吃饭的情景。整个晚上他都在观察我,观察文福对待我的态度。我丈夫一走出房间,甘就望着我,然后平静地说,“你只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我能用你看不到自己的方式看你,所有纯洁的方面,既不好也不坏。”
我回忆起这情景已经好多次了。每当我丈夫在我身上发泄完,在他睡着后,我就会悄悄地起来,走到镜子前。我前前后后转着脸,竭力想象甘的眼睛正在望着我。我会哭着问自己,“他看见什么了?他看见什么了?”
有这样的时候,当事情变得更加糟糕,当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为什么要承受这么悲惨的生活,这时我就会想起我们在晚上的散步,想起甘对我讲的故事。尽管我从来不知道那八件祸事是什么,但我知道了第九件。我就是这第九件。
第十二章 逃难钱
等冬天到来的时候,没剩下几架飞机了。天上落下来的光是雨。
然后,有一天,天变冷,下雪了。
正是在这个星期,我们从扬州又转到南京,两地之间坐车要不了几小时。到南京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雪。雪使我想起了羽毛,想起了我和甘玩的羽毛球在空中飘来飘去的情景。
在南京,我们也有一个空军派来的勤务兵。这一个跟扬州的那个不同,没那么疯。他老是说,“别担心,太太,雪下不了多久,在南京,雪就像高级军官,不会常来,来了也待不长。”
我和胡兰从一所大宅子一楼的窗子向外望着。这地方原是个外国商人建造的漂亮别墅,现在成了各色人等的临时大本营。它共有两层,有四根廊柱,高高的落地玻璃窗。屋子周围全是树──勤务兵说,这些树全是法国进口的。但现在树叶已经凋落,根本就分不出是中国树还是法国树。屋子坐落在城里最好的地段,靠近古老的西城墙,再走一段路过去就是莫愁湖,所以它离市中心不远也不近。
可要是朝屋子里面望一眼,情况就完全两样了。一进去马上就会看到:沙发已经被无数人的屁股磨损了,地毯已经被年复一年来来往往的脚步踏薄了,每间房间里的墙纸都已剥落发黄,厨房角落里有漏雨的裂缝,整个屋子看上去就像一个没人照管的孤儿。
就在我看到雪的那天下午,我正在教勤务兵怎么清煤炉,免得下次弄得烟雾腾腾。这时,文福回来了,说,“你清这个,不过替别人清罢了。”然后他告诉我们,空军已经发出通知,我们不久就要离开南京,也许在两星期内,也许更快。
“我们来这儿还不到一星期呢。”我说。文福没笑,我懂他的意思了:日本人来了。
那天我去空军的邮局发两封电报到上海,一封到我存钱的银行,要他们汇四百元钱给文福的妹妹。另一封给文福的妹妹,告诉她送钱的地方。发电报的小姐帮助我尽可能用最少的字把电文发出去。在给文福妹妹的电报的末尾,我又加了一句,“快,我们马上就要逃难。”
逃难这个字是我自己加上去的,想叫我小姑把这事看得严重点,办得快一点。也许我有点夸大,也许没有。不管怎么说,我在那地方加上这个字,因为这个字能使大家都跳起来。
逃难,这个字什么意思?我觉得美国没有跟它意思相同的字。但是在中国我们有许多不同的字来表达所有这一类麻烦。不,“refugee”①不是这个意思,不准确。“refugee”是指你逃难后还活着。要是你还活着,你就再也不想提起是什么使你逃难的。
①难民。
你很幸运,从来没经历过逃难。这个字的意思是指一种可怕的危险来了,不光是对你一个人的,而是对很多人的,所以每个人只能自己照管自己。这是一种追赶你的恐惧,一种病,就像发高烧那样。所以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逃!快逃!”──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没别的念头了。你头上的头发都竖起来了,就像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你连那个要杀你的人的喘气声都听到了。你只要听到一声叫喊,看到有人眼睛瞪大了,就足够了,高热就变成了寒颤,流遍你的全身,从背脊一直流到脚底,你就不由自主地跑起来,跌倒,再跑,再跌倒。
你很幸运,连这个字的意思都不知道。但是我要告诉你,它是什么样的,它是怎样差点儿就落在我头上的。
我写完电文,发电报的小姐问我,“你真的以为我们马上就要逃难了吗?”
我不想吓着她,就说,“因为我小姑有点心不在焉的,我才故意这么说,这样她就会抓紧去办。”
那姑娘笑起来了,夸我真聪明。我很喜欢她。我不知道她中文名字叫什么,但大家都叫她王贝蒂,“漂亮贝蒂”,因为她跟大家都很喜欢的影星戴维斯·贝蒂长得很像,也是同样的发式,嗓子也有点沙哑,眼睛也是那